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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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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冬天再冷也會過去,四季輪回,總算是到了最美的春季。春天不冷不暖,卻可以復蘇萬物,連在家裡冬眠了三個月的蝶衣都願意出門了。三個月沒開嗓唱戲,三個月沒見過頭髮,當他重拾情致站在鏡子前的時候,滿腹悵然。他瘦了,也許是頭髮太長的緣故吧,將他的臉包著只留一雙眼流轉感受。
滿屋子的戲服也許久沒有感受過他的愛撫了,顯得陳舊,她居然讓它們沾上了灰塵,從前他們可是他的寶貝啊!他隨意取下一件,手指在上面輕輕撫摸,他思量著是該重新開始了。
那一刻她做了兩個決定,一是回到戲院唱戲,二是送韶華和榮蘭一份大禮。班主和戲迷見程老闆回歸,和從前的每一個人夜晚那樣給足了人氣和面子。唱了幾場下來,蝶衣提早做了離開梨園的打算。
他這個虞美人還在臺上,只是那霸王換了別人。蝶衣雖然愛的是戲,說白了他迷戀的是,在臺上在戲裡同他相愛廝守的感覺,可如今君王意氣盡,再不會回到臺上同他唱戲了。
蝶衣看透了這一點,接受了這一點,即便不願意又能怎麼樣呢?戲是前人所做他做的只是把他演出來,命是天定的,他也只是被拖著走。臺上臺下半點不由人。鮮花收得太多,時間長了都謝了,欣賞的目光如麻,看得都膩了,當他得知霸王並非短小樓時,便決心罷唱了。這天下的旦角都可以演虞美人,而他程蝶衣只能是段小樓的虞姬,師傅叫的從一而終,他就認這個理。
上臺和下臺不過是一個轉身,有時候人身需要的就是一個轉身,從前他成全自己成角兒,從男兒郎幻化成女嬌娥,這一刻她要自己有尊嚴地退出梨園。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這一步是他作為一個角兒最應該踏出的一步。妝容精緻,行頭齊整,轉身從後臺出去。至此他程蝶衣便和戲乃至梨園沒有幹係了。
見證他這一幕的是韶華和榮蘭,比起舞臺上的熱鬧和風光,她們更喜歡後臺的真實和安靜。韶華走上去為蝶衣披上墨色披風,蝶衣對著她們微微一笑,不多言語。
“韶華小姐,今天我不和你們同路了。我還有些事要忙!”
“好啊!我們只是來看看你!”
“過幾年等天氣暖和一點,你們來我家裡一趟吧,我有東西要給你們。”
“是嗎?你要給我們什麼啊?”
“你們到時候就知道了!”
蝶衣給韶華留了一個懸念,披著披風頂著虞姬的妝容,先行離去。他氣定神閑,好似一切都做好了準備。韶華向來尊重蝶衣的決定,蝶衣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她只是比較好奇,蝶衣要送他們什麼。
蝶衣孤身走在人影熙攘的街上,夕陽西下,落日照著他化蝶的眼睛,有很多人都在看他,而他也不理旁人的眼光徐徐漫步。他想讓自己最後一次帶著虞姬的身份走完一段路。戲總有唱完的時候,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應該走,蝶衣很清楚。回到家,對著鏡子卸妝,脫下戲服,還自己本身的模樣。這是蝶衣最自己最大的尊重。
他再次出門的時候手中抱著幾件金絲錦繡的戲服。
“老闆,幫我做兩件衣服。”
“喲!程老闆,好久沒來了!這次要做什麼呢?”
“嫁衣!”
“喲!這行頭好材料啊!你真捨得!”
“都是身外之物,有什麼捨不得的?”
“你做嫁衣送給誰啊?”
“我的兩個摯友!”
“那兩位姑娘真是好福氣啊!”
“這世上有福氣的人不多,希望她們一隻這樣有福氣!”
老闆拆開蝶衣的戲服,驚歎連連,金絲綢緞流蘇珠翠,華貴到讓人難以置信,蝶衣的要求更讓她想不到,把這麼好看的戲服改成嫁衣送友人,程老闆出手永遠那麼闊綽!
交代完,蝶衣溫柔轉身離開。一點不舍也沒有,這兩套戲服是他最喜歡的,戲不唱了,戲服也沒什麼意義了,把他們空置在家裡蝶衣於心不忍,想著韶華和榮蘭花容月貌如此華服定要配美人才是最好的。他程蝶衣除了這些身外之物,一無所有,作為摯友,自然希望她兩終成眷屬,戲不能如願,他期盼她兩的愛情能圓滿。
在蝶衣看來,脫戲服如蛻皮,而他今晚上卻狠下心一把火燒掉了他這麼些年來視如珍寶的行頭,蝶衣仿若死了,卻又在寂滅中重生,從前她們和他在一起在臺上耀眼奪目,發光發熱,現下一把火統統化作灰燼,不值一提,仿佛他最絢爛的年華也隨著一把火成為了過去。不過一場繁華,留念什麼?不必了,倒不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來得灑脫。
“你在想什麼呢?半天了也沒看你寫一個字!”
“我在想,咱兩結婚可以不?”
“聽起來挺美!”
“你膽子不小啊!”
“是你先提出來的。”
“那咱兩穿什麼結婚呢?”
“穿紅衣服就行!”
“就這麼簡單啊?”
“不行,你得下聘禮!”
“用冰糖葫蘆可以不?”
“有沒有稍微值錢一點的玩意?我可是榮府的小姐誒!”
“我身邊最貴的就是你了,你說怎麼辦吧?”
韶華坐在椅子上寫東西,寫著寫著腦子就開始不聽話了,她向來放任思緒,想到哪兒寫哪兒,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榮蘭看她在那兒發呆就特別好奇她又在想什麼,結果榮蘭本來只是想問一句的,後來榮蘭直接找來小板凳和韶華瞎掰。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韶華特別認真地榮蘭說話,榮蘭總覺得她在開玩笑,這回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榮蘭一定要確認清楚。
說到後面,榮蘭差點高興得哭出來,這女人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誒,誰叫她就愛她呢?認了吧,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韶華就是不下聘禮,榮蘭也會嫁給她的。
“不如這樣吧,我來下聘禮,不過你以後聽我的就行!”
“···”
“說話啊?悶著幹嘛啊?”
“我在想我虧不虧啊?”
“不願意拉倒!”
“願意!我怎麼會不願意呢!不給既然你下聘禮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等等,你要幹嘛?”
“你不是榮府的小姐嗎?這麼有錢,綾羅綢緞首飾珠玉一樣不能少!”
“話說是你嫁還是我嫁啊?”
“你不是嫁給我的,以後你的不就是我的,做夫妻不可乙太計較的。”
榮蘭想想還是覺得不對,結婚這事不能草率,鑒於韶華家徒四壁,她自個不能把自個委屈了,這聘禮還是她下算了。可是這開口可不得了,韶華那三寸不爛之舌榮蘭實在招架不了就等著帶上人和彩禮嫁給她吧。
雖然韶華平時愛說笑,可是有的事韶華也知道認真。結婚這事不能兒戲,榮蘭既然說了下聘禮就一定做到,這種喜事,榮蘭想著一定要通知蝶衣,那韶華因為高興糊塗了,愣是把蝶衣給忘了。榮蘭比她周到,決定親自去蝶衣那一趟,告知這荒誕而浪漫的事。
“聽說那妖精不在這裡住了誒。”
“那天晚上我看見他把衣服全都燒了。”
那天榮蘭走到胡同口,就聽見小孩在討論蝶衣,她心頭一緊,小跑著到蝶衣的小屋去。
門仍然是半掩著,榮蘭跑進去,看見的竟然是滿院的灰燼。在院子裡看屋中亦是漆黑一片,不像有人。榮蘭快走兩步,推開了蝶衣屋子的門。
屋子裡沒有光,蝶衣不在那裡,可是榮蘭還是找來火柴點了燈,照亮了屋子。屋子裡空了,從前掛著的戲服全都不見了,其他的景致沒有變,只是裝珠寶首飾的錦盒關上了,榮蘭看不見人又難過又著急,人會去哪裡了呢?榮蘭捨不得走,去到蝶衣的床邊坐了下來。發現了床上有一封信和一個精緻的大盒子。
榮蘭先行把信拆開,這信就是蝶衣寫給她和韶華的。
“蝶衣有幸結識二位,是蝶衣的福氣,蝶衣唱了小半輩子的戲,身邊值錢的便是行頭和那些帶不走的首飾,見二位情深意重,便將那行頭做了兩件嫁衣贈與二位,首飾做嫁妝。願二位終成眷屬,共結連理。蝶衣已對這世間無多的留戀,只願逍遙半世,無牽無掛,今生有緣再會。勿念。”
信讀完,榮蘭已知蝶衣心意。榮蘭又是欣喜又是差異,只得傻傻的坐在床上笑著抹眼淚。
蝶衣的心意她們是一定要接受的。蝶衣就是在等她們來了結這最後一樁心事。他知道她們一定會來,也知道她們定會手下這份厚禮。這下好了,聘禮有了,嫁衣也有了,原來很多事情都是註定好的,只是時機而已,是蝶衣成全了她們,也是她們成全了蝶衣,她們三君子之交,情如手足,比起韶華榮蘭之戀,這份友情也是極為珍貴美麗的。
紅塵有幸,所有的愛都是珍貴的,值得珍藏的。值得被寵愛的人們相互寵愛,才是這滾滾紅塵中最美的夢境。拿走蝶衣的饋贈,關上門,往事舊夢,悲的喜的都已成為了院子裡的灰燼。這世上再無程老闆只有一個瀟灑無憂的程蝶衣,沈韶華和榮蘭也成了穿上嫁衣幸福相依的一對璧人。
浮世經年如此這般才是最惹人心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