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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烬 ...

  •   (四)
      北平的冬天冷得讓人想冬眠,天太冷,鵝毛大雪紛紛落落,鋪滿了北平的大街小巷,好在榮蘭的學校放假了,她和韶華可以圍著火爐朝夕相對,不必受嚴寒之苦,兩人有時甚至直接躲在被窩裡看書聊天不願起身。天再冷,韶華也要出門,她喜歡在天特別冷的時候買紅薯,還要親自把稿子交到老顧手裡。
      有幾次榮蘭說天太冷,叫她別出門,請車夫代勞。可韶華執意親力親為,將自己的稿子交給別人她不忍心也不放心。榮蘭尊重她的執著,最後決定陪她一起去。韶華左手撐著傘,右手握著榮蘭的手,踏雪而行,兩人漫步在雪地裡,呼著白氣,吃著紅薯,榮蘭總在不經意間替韶華拂去肩上的雪花。
      所謂相濡以沫就是兩個浪漫的人一起做浪漫事,榮蘭韶華便是如此。
      再一次路過戲院,韶華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門外招牌上的名字,她好幾天沒有看到蝶衣的名字了,她拿著稿費和榮蘭去衣料作坊做衣服,也會不自覺地向老闆問及蝶衣的行蹤,;老闆只說,不知。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個月,程蝶衣可以不吃飯,但是不能不唱戲啊,連戲院班主都開始著急了。
      榮蘭和韶華四處打聽蝶衣的住所,最終在衣料作坊老闆那兒拿到了蝶衣的住所。韶華沿街買了些糕點就和榮蘭直奔蝶衣的家。
      北平少了蝶衣的戲,整個冬天都寂寞得了無生氣。
      韶華和榮蘭走到一條喧鬧的胡同裡,老闆說蝶衣就住在胡同裡的大院,韶華找來邊上玩耍的小孩,詢問蝶衣的住址。
      “你們問那個戲子啊?從裡面走到頭就是了,沒想到他這樣的妖精也會有人來看他、”
      “你在說什麼?誰教你這樣說話的!說!”
      “我娘說他不男不女,唱戲勾引人,連男人都不放過,肯定是妖精!”
      “胡說!我···”
      “別吵了,我們進去吧。”
      韶華想不到她們的朋友竟然被這樣污蔑,韶華脾氣不壞,但是聽到小孩的話眼淚控制不在,怒火中燒,差一點就伸手打在小孩身上了。
      “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對蝶衣!”
      “好了,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呢!”
      “大人教她們的呢,我不讓她們這樣說蝶衣!”
      “我們還是先去看看蝶衣怎麼了,再出來計較吧!”
      韶華激動起來六親不認,她一邊哭一邊說,她真是沒法忍受別人這樣說蝶衣。還好榮蘭替她穩住了局面,拉著她繼續走。
      胡同勁頭果然有一間單獨的院戶與世隔絕一般的藏在胡同最深處,院子的門虛掩著,韶華推門進去,她邁著輕盈的腳步走進院子。除了雪花和枯了的蘭花,她們只看到小屋的窗子透出一團一團螢火蟲似的暖光。韶華還嗅到一股奇特的味道,榮蘭也聞到了。
      這時候榮蘭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她用手指婆娑在唇邊發愣。韶華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榮蘭知道那股奇特的香味是鴉片的誘惑。
      一嗅到這股香味,榮蘭的記憶便經不起挑逗,飛回了過去。當她還是榮家小姐的時候,整棟榮府都彌散著鴉片的味道,尤其是那個女人的房間,濃的讓人窒息。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榮府已是斷井頹垣,人也飄零到遙遠的天涯海角,和她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她本不願意想起,可是記憶偏偏不夠殘忍,經不起誘惑。
      “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啊,我只覺得那株蘭花枯了有些可惜。”
      “真的?”
      “真的啊!我們還是快進去吧,蝶衣在裡面呢!”
      榮蘭沒有看韶華的眼睛,搶過韶華手中的東西,上前走了兩步,笑容很勉強,神色充滿著不安。
      榮蘭任何一絲怪異的舉動都逃不過韶華的眼睛,儘管榮蘭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藉口,不過她還是瞞不住靈敏的韶華。韶華只是覺得她不願意說,她便不多問,不過她好奇心這麼重,等回去還是會問清楚的,現下看望蝶衣比較重要。
      半臥在床上的蝶衣,抱著煙槍,手裡玩弄著楊妃的摺扇,他聽到了韶華和榮蘭的聲音,稍微活動了下身子,撐起來了點,他眯著眼,又吸了一口煙槍冒出來的白色煙霧,無力而享受地笑著,此時率先拂開簾子進來的是榮蘭。榮蘭一進來便看到蝶衣此般銷魂模樣,被鴉片的香味嗆住了,一轉身,她撞上了想要進來的韶華。
      “你到底怎麼了?”
      “味道太濃,我出去透透氣!”|
      韶華見榮蘭冒冒失失,不禁有些火大,榮蘭又找了一個藉口一個人跑到院子裡站著。
      韶華懶得理她,撩開了簾子進入蝶衣的屋子。韶華的第一感覺是,要命!這個男人太要命!韶華眼中的蝶衣留著一頭披肩長髮,穿著白色薄衫,臉色蒼白,神情無力,躺在床上對她笑,被數不清的戲服包圍著,似躲在姹紫嫣紅的繁花中,貪歡的蝴蝶,享受著獨寵。
      蝶衣的笑容意味太多,嫵媚妖嬈,得意自傲,這些極致堆在他笑容裡,再加上他滿屋子戲服和鴉片的蠱惑,看到他笑的韶華就覺得要命!
      這個男人臺上臺下,風光或者頹靡都是迷死人不償命。妖孽!這個詞在韶華這裡是美稱。
      “韶華小姐好久不見!”
      “一個人躲起來冬眠像什麼話!”
      “榮蘭小姐為什麼不進來呢?”
      “不要管她,她今天撞邪了!”
      “榮蘭小姐是不喜歡鴉片的味道吧?”
      “這味道聞起來很香啊,我也想試試。”
      “韶華小姐還是別碰的好,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你為什麼要碰呢?”
      “韶華小姐總是這麼喜歡問為什麼啊?”
      韶華把糕點放到蝶衣面前,然後好奇心作怪想研究一下蝶衣手裡拿著的煙槍,蝶衣並不糊塗,用手遮住沒讓韶華碰,可是韶華不死心啊,沒研究透繼續問,死活拿著那玩意在手裡玩。蝶衣望著韶華只是笑,這還真不知道如何給她解釋呢!
      “沈韶華,你在幹嘛?快把那玩意放下!”
      “哎呀,嚇我一跳,你真的撞邪了?”
      “我沒和你說笑!”
      榮蘭一嗅到鴉片的味道就想起過去,她想忘記卻記得很清楚,出來了忘不了,索性決定進去,她心緒不寧,一進去居然看到韶華拿著煙槍把玩,以為韶華要抽鴉片,急的她快步上前沖著韶華嚴厲呵斥,韶華看著她的模樣驚異轉頭,她們在一起這麼久,榮蘭可從來沒用這種態度和她說過話。
      今兒是怎麼搞得,韶華被榮蘭搞得糊裡糊塗,她們身邊的蝶衣也迷糊了。這女人間的事情比抽鴉片還迷惑人,蝶衣雖然有一顆女人心終究不是女人,所以他不會明白。
      韶華望著榮蘭不說話,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她,那一種眼神很奇怪,又是委屈又是生氣滿是疑惑還帶著那麼點逼人的冷,這節骨眼上氣氛有些尷尬,看來榮蘭不給韶華解釋清楚,屋子裡三個人都不得安生。
      韶華就是那麼固執,外加通透,糊弄她是不可能的,榮蘭急了,但是她又不能讓韶華看出她心裡著急,她嫵媚得撩撩頭髮,硬碰硬行不通,還是軟下來再說吧。女人的絕殺技是什麼?色!上天賜給美人們姿色便是在關鍵時刻讓她們的愛人服帖最好的辦法,榮蘭聰明。
      她和韶華都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都有一張絕美的臉,女人不講道理就耍賴,韶華耍賴,她也耍賴,賴著賴著這事就過去了。她坐在韶華身邊對著韶華嫵媚的笑,韶華也對著她笑,蝶衣以為兩人和好如初,其實韶華的意思是回家再說。
      蝶衣奪過韶華手裡的煙槍,又抽了一口。他作為旁觀者看這兩女人這感覺不必他唱的戲簡單,這女人要真的認真起來,那花樣可比戲精彩多了。蝶衣懶得理他們,繼續醉生夢死,也不知道這兩位是來幹嘛的?話沒說兩句差點擦出火來,蝶衣唱這麼多年戲沒見過這出。還是抽大煙來得舒心。
      韶華知曉榮蘭有心事,也沒忙著追究,她先給蝶衣把買來的糕點拆開,說好了來看望人家,卻把人家晾在一邊,韶華心裡很是過意不去。韶華開始動了,榮蘭還坐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什麼,不就是想起故人了嗎?這有什麼呢?不過她總覺得她的心是韶華的,忽然淨想著別人,她覺得對不起韶華。女人就是喜歡作繭自縛。
      “蝶衣,你這幾天為什麼不去唱戲啊?”
      “我高興唱就唱,不高興就不唱,近日犯懶,不想出門!”
      “對了,你不是答應教蘭唱《遊園驚夢》的嗎?”
      “那得看榮蘭小姐的意思了?”
      韶華和蝶衣吃糕點說話,榮蘭坐在一邊點煙,悶悶的,不知所謂。當聽到蝶衣提起《遊園驚夢》的時候,一下子把煙灰抖在了衣服上。屋子裡鴉片香太濃,和回憶的味道一模一樣,榮蘭在想什麼呢?《遊園驚夢》她從前為一個女人唱過一次,那是過去的夢,今日她想再唱一遍《遊園驚夢》為韶華,開啟她們來日的夢。舊的一切都從記憶裡抹去。
      “你要真的不舒服,我們就回去吧。”
      “沒有啊,我剛才只是不小心。蝶衣我可以化妝穿戲衣嗎?”
      “榮蘭小姐稍等,我起身為你準備!”
      “蘭,你真的要唱啊?”
      “小姐您且稍等,待小生為你獻醜一曲。”
      善變是女人的特權,更是魅力所在,像變戲法一樣,讓人捉摸不透,又驚喜連連。韶華還在擔心榮蘭,榮蘭掐掉煙站起來,做出了認真唱戲的架勢。
      蝶衣一聽到戲來勁了,立馬從床上下來,這回韶華倒成了觀眾了。榮蘭的舉動著實沒讓韶華弄明白,但是她最後拱手彎腰唱出來的那句,讓韶華只想著期待她來真格的。韶華就喜歡榮蘭對著她認真的模樣。
      蝶衣看榮蘭這身段和氣派知她唱的是柳夢梅,特意為她選了一套青色戲衣配白色水袖,親自為她在一隻只瓷盤中添墨調色,替她打粉畫眉勾臉,榮蘭背對著韶華,韶華只能從鏡中瞥見榮蘭的臉,她眉梢上揚,眼角上飛,臉頰上添了桃花色,榮蘭本就姿容豔麗,化伶人的妝再合適不過了。
      鏡中的榮蘭,集媚氣英氣秀氣在眉梢眼角綻放,只看倒影韶華就已驚得目不轉睛,不知道一會正臉出來,韶華會被她迷成何等模樣。
      韶華癡迷於榮蘭的美貌,蝶衣沉醉於戲的每一處細節,榮蘭沉溺在新的夢中,讓過去的夢成為鏡中花,留在鏡中死。戲未開台,人先癡了,只怪風月情濃。戴上正蔥綠紋樣鑲邊竹葉刺繡方形相公帽。《遊園驚夢》便可拉開序幕。
      屋子裡不是唱戲的地方,榮蘭想好了在那獨院枯葉旁,在紛飛的雪花中,展開這出《遊園驚夢》,甩開長袖,拈著摺扇,面容帶笑,緩緩踱步,一派瀟灑。蝶衣從來經不起戲的誘惑,披著披風入戲。他和榮蘭一同給韶華奉上一曲。榮蘭玉樹臨風,蝶衣優柔秀媚,這二人反串著演,再好看不過了,男人扮女人,女人演男人,這才叫戲。
      微風伴著雪花迴旋在他們的髮絲上衣襟上,一切恍如夢境,與世隔絕的三人,各有所癡。榮蘭扮著柳夢梅,借著雪的溫柔,帶著一片閒情,向韶華送去如初雪般溫柔純粹的愛意,美麗得不染塵。她喚韶華姐姐,她為韶華綻放風華,再沒有比這更惹韶華心醉的情境了。
      蝶衣忽而唱楊妃,忽而變作虞美人,又演了杜麗娘。這世間的美人全叫他演了個遍,一入戲便癡,還有比癡人說夢更快樂的事嗎?至少對蝶衣來講,沒有!曾經段小樓在他身邊與他同台唱戲,如今榮蘭亦伴他入夢。只可惜沉醉的仍然是他一個人,夢裡共醉?那是韶華和榮蘭的福氣,他程蝶衣沒有這樣的福氣,也不需要這樣的福氣。
      不瘋魔不成活!他程蝶衣只得瘋魔二字就可活,要沒這二字他早就死了。他不是凡人,凡人亦不是他,或者他就是個妖孽!他不屑於愛凡人,也沒想過凡人會愛他,於是他選擇愛上自己的倒影。這世間的人誰美得過他呢?突然他覺得好冷他好想索取一個擁抱,所以他躺下了和自己的影子抱在一起,和雪融在一處。暖了笑了,累了睡吧。他就是那麼任性!他躺在雪地裡像一隻沒有顏色的蝴蝶。蒼白而脆弱,絕望且美好。
      碰不得,一碰就碎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蝶衣以一種很特別的方式送客。她們能與他為友,必定是愛護他的,所以他們不會像俗人那樣輕易碰他。卸了妝帶上門便走。蝶衣在想什麼呢?他握緊了手掌,一會笑,一會哭,雪花一半融化一半留存,他嫉妒!嫉妒誰呢?台下和他霸王共醉的女人,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真是心疼蝶衣啊!”
      “她只是喜歡獨處。”
      “你怎麼知道?”
      “抽鴉片的人都這樣!”
      “你抽過鴉片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你猜我怎麼知道?”
      韶華和榮蘭從蝶衣家裡出來,韶華又開始問為什麼了,榮蘭真想掌嘴啊,提那個幹嘛啊?完了只要把韶華的好奇心勾起來,今晚上甚至明天後天都別想清靜了,榮蘭決定給韶華留個懸念自己去想。
      “說不定你有一個抽鴉片的情人。”
      “那是過去。”
      “真的有啊?”
      “有!不過還是稱呼她朋友比較好。”
      “什麼朋友啊?”
      “朋友就是朋友啊!”
      “說清楚一點!”
      “····”
      “等等我去買一串冰糖葫蘆!”
      榮蘭給韶華一個念想韶華就開始聯想,別說當作家的猜東西還蠻准,榮蘭那點心事還真叫韶華蒙對了,這就叫心有靈犀不是。
      韶華不知足,她就特別想知道榮蘭和抽鴉片那位的故事細節,榮蘭正想著怎麼給她說呢?她一溜煙跑去買冰糖葫蘆,正好她兩是在一家酒樓門口晃悠,榮蘭一回頭,什麼不用解釋了。
      “喂,你看什麼呢?”
      “抽鴉片的情人咯。”
      “哎呀!這麼巧啊,進去聽聽去。”
      “回家了你,就知道玩!”
      “她長得真好看誒,叫什麼名字啊?”
      “古翠花!”
      “這名字不好聽!不過人長得好看就行!”
      “你為什麼對她這麼感興趣呢?”
      “因為她好看啊!”
      “好色!”
      “對啊我就是好色,不然幹嘛喜歡你呢,你說是吧夫人!”
      “好了快走吧色鬼!”
      遙見故人一襲花影重疊的旗袍在身,依舊唱著那曲《遊園驚夢》,只是台下的觀眾變了,身旁的伴也非舊時相交。翠花看見榮蘭了嗎看見了,相視一笑,再無多話,榮蘭亦回眸一笑,握著新人的手轉身,兩人在風雪中說說笑笑,那過去的情意和曖昧,就讓他留在過去吧。哪有握緊身邊人的手更重要呢?
      過去的感情對榮蘭來說是過往,過去的情人也只是榮蘭生命中的過客,只有韶華是她此生唯一的主宰,而她和韶華這份情,一生一世,情不古。過去的意義便是讓我們認清現在,失去的目的是讓我們珍惜眼前人,榮蘭明白,所以她珍愛的是現在和韶華一起的經年。
      蝶衣從雪地裡蘇醒,他獨坐屋中,望著滿屋子的戲衣和珠翠,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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