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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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在無人的夜晚，她時常做這樣一個夢，夢見園林中假山林立，長廊迂回，池塘的一灘清水裡仍會看到鯉魚在活躍悸動，她穿上時髦的西服握著酒杯，和伶人們一起在大堂起舞，唱曲。那是鼎盛時候的榮府。
留聲機的樂聲不停，他們就繼續歡樂。那些年月，她仍是榮家的小姐，她有一個簡單且曖昧的名字，榮蘭。她有著令人豔羨又不安的家世，還有一張罪惡的臉，太美以至於銷魂奪魄，再加上香煙的渲染，便將人帶入頹靡的深淵。
貴族的身份，綺麗的年華，渾濁的亂世，給了她諸多放肆的理由。紙醉金迷，夜夜笙歌，那是屬於榮家的驕傲，也是她作為榮家小姐的特權。
醉裡不知年華限，榮府的人在繁華夢境中沉溺，可她卻是他們當中第一個睜開眼睛的。外面的世界變了，從她穿上西服拈著香煙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外面的世界變了，舊的被清洗了一半，新的衝擊在她的腦海中起了作用。榮府的輝煌和舊王朝一起成為了過去，如今榮府的每個人都要承受夢醒時的驚愕和惶恐。
只有她不在乎，因為她比她們清醒，又或者她在乎的不是這個。她站在門外遠望這家族聲望隨著落葉在泥土裡腐爛，她選擇了轉身離開。舊的就該拋棄，新的世界才是她追逐的夢想。包括，舊愛，欲望和夢。
轉身及告別，現在的榮蘭沒有了大小姐的包袱和束縛，以新女性的姿態擁抱這個世界。何為新女性？獨立，美貌，有態。雖然那個時代渾渾噩噩，女人再怎麼新也似乎只是個配角，不過有膽子站出來唱戲，總比膩在男人懷裡苟延殘喘的好。這樣的思想出現在一個女人腦海裡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不過有趣的是，另外有個女人也是這樣想的。
榮蘭夢到這裡，醒了。她夢到了那個女人，伴隨著一陣軲轆的聲響。如果說榮蘭的眼睛裡開滿了誘人的罌粟的話，那麼那個女人的眼睛就是一彎清水，寂寞清冷到骨子裡，卻溢出一絲抹不去的傲岸。因為一雙眼記住一個人，榮蘭便把她寫進了日記。
文字是人內心活動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榮蘭肯用文字把那個女人留住，說明她心裡有她。比起榮府浮華的過往，再比較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那個女人榮蘭似乎更願意花時間，費腦子，用很長的篇幅將她回憶起。那個女人是誰呢？何故念念不忘？一雙眼睛說明不了什麼，那應該是一種感覺才對。
榮蘭不記得第一次在日記裡描寫她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只清楚的記得初次看見她的情形。北平有多大呢？普通的兩個人擦肩而過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了。不過有的人過了就過了，可是有的人會意外地闖進你的心中，讓人猝不及防。戀上一個人需要理由嗎？在榮蘭看來，她戀上她的理由就是，她身上那股子隨時隨地奮不顧身的姿態，就好像她那天轉身離開榮府一樣。
是不是同類人嗅一嗅氣味就知道了。那個女人抱著一堆雜物坐在黃包車上，說是雜物多是書，榮蘭和她在同一條街穿梭，車夫有意無意拉著人停在了榮蘭面前。應該是太疲倦了。榮蘭和車上的她打了一個照面，她手上的書俏皮地滑了一本下來，榮蘭俯身，拾起，物歸原主。女人接過書，清冷地笑了笑，一個謝字都沒有說，就被車夫拉著繼續往前走了。
姣好的一張臉，蒼白如紙，如水的眼神柔軟而倔強，除了她手上的書，她對什麼都不會多看一眼，可榮蘭卻望著她的背影看了很多眼。
沈韶華。點一支煙，吐一口眼圈，新的一頁日記以她的名字作為開頭。還會有後面的記載嗎？榮蘭沒有多想，她被韶華出塵的驕傲與乾淨深深吸引了。花開一季，只求在最美的年華綻放，榮蘭這朵花沉浮這麼久，終於邂逅了自己的韶華，也許這就是天意。
所謂邂逅，不過只是打一個照面而已，一刹那的光輝什麼也代表不了，從前怎麼生活，現在還是怎麼生活。白天榮蘭捧著書本到學校上課，在課堂上給學生講很多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到了夜晚通過寫日記的方式安置自己的欲望，如果光靠紙筆書寫不了，就找來香煙和烈酒，一支煙半杯酒，醉醺醺夢遊，思緒飄飄忽忽，帶她去到白天不敢去的地方，遐想。有時候她也改變不了去酒肆青樓，放縱。
換上西服或者長衫，像個男人那樣，又或者根本看不清性別，無所謂了，只要尋得片刻安樂，過程不重要。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用漂亮的身份掩飾本色裡的頹廢，所謂頹廢不過是對生活的精緻追求，這是她自出生以來就有的習慣，再說一個人在亂世求生，一顆心無所適從，整個靈魂無處安放，她每天都好像抓住一點什麼來作為生命的寄託，可有的事可遇不可求。既然找不到認真向上的理由，又何苦逼自己呢？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榮蘭不願意繼續想了。
比起榮蘭，那個叫沈韶華的女子，似乎簡單得太多，可有的人就是因為太簡單而常被別人誤解，不過她不在乎，她什麼都不在乎。
沒有飯吃就吃紅薯，沒有新衣服就躲在被子裡，趴著寫坐著寫躺著寫，累了也在寫，精神的時候也要寫，一杯熱水，一部留聲機，她的世界就是那麼簡單。外面的世界她根本不多看一眼，這個世界沒有她想要的東西，所以她就自給自足，一支筆一疊稿紙，孜孜不倦。
真正讓她疲倦的是喘著氣，用別人看不懂的方式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活下去。
她只關心兩件事，稿子刊登了嗎？明天寫什麼呢？有時候她也會拈著筆坐一天紙上一個字也出不了，這感覺太煎熬，因為一個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沒法明確了，她活著便從此看不到陽光。寫不出來的時候該做些什麼呢？看書。
看看別人都要什麼呢？又或者把丟失了火焰的火柴棒在眉毛上抹一抹，小小自戀一下。
雖然沒有人欣賞，自己看看也是樂事，反正從一開始，她就在孤芳自賞，誰叫她的心不在這個世界呢？而這個世界裡的人又有幾個願意看她的文字一眼呢？懂她的文字便懂她的心，懂她的心便有望看上她的臉，不過這一切好似都是一種奢望。偶爾奢望一下不犯罪。
由一張臉想到這麼多，韶華對於自己的思緒太過於放任，作家寫文章靠的就是思緒的牽引，思緒不管亂還是清晰總能帶她去另外的世界遨遊，韶華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放任。嘴裡哼兩句，這美麗的香格里拉，她想到了什麼呢？她想跳舞，可是一個人怎麼跳舞呢？對著影子跳嗎？太荒謬。
她對著鏡子笑得有些詭詐，笑讓她回到了那一天，有個人對著她笑。有的事情想起來就有些心痛，她長到二十歲，竟然除了媽媽和和那個人之外再沒有人對她笑了。
她不顧樂曲的歡快，開始翻書桌找那本書，那本曾經掉在地方被她拾起還給她的書。上一秒失去，下一秒重新擁有。人間的得失就是那麼奇妙。韶華無意想起榮蘭，只是思緒給她的驚喜，她從來都是照單全收。
已經很晚了，她才不管誰要不要睡覺，將留聲機開到最大，坐在書桌上，念報紙賭氣似的。
打開窗戶，讓晚風吹進來，順便看看外面的人都在做什麼？偶爾有聲音穿來，像是一個人走路的腳步聲，韶華不管，她在樓上，只管讀報紙，而她也只想讀報紙。
樓上是韶華的世界，而下了樓便屬於北平蒼涼的街景。路燈微弱，在晚風的吹拂中微微閃爍，街上兩邊很多店鋪都關門了，只留下賣湯麵餛飩的，水汽朦朦朧朧的給人以美感和暖意，而榮蘭是街上唯一漫無目的行走的人。韶華聽到的腳步聲是她傳入的。她出街的目的不是吃東西，她就想隨便走走。
榮蘭從韶華的樓下路過，又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但聽到留聲機傳來的樂聲和韶華的讀書聲，便停下了腳步，她想聽聽韶華在讀什麼。榮蘭靠在一間關了門的店鋪前，劃火柴點煙，她打算停下腳步。
韶華在上面念，她在下面聽。韶華念得亂七八糟，聲音裡帶著張狂的感覺，榮蘭照單全收。韶華的聲音賜予她遐想，將這樣一個沒有月亮夜晚點綴得妙趣橫生。
韶華又讀了幾句，腳步聲的消失讓她感覺到疑惑。她捏著報紙，探頭出去看，下面的人看不到上面，可是上面的韶華卻可以看得見榮蘭的一舉一動。
榮蘭的身影藏在水汽和暖光編織的境地中，在韶華眼中，榮蘭的側面是好看的，再加上髮絲和香煙的遮掩，這個人像是從她小說裡竄出來的人物，既神秘又衍生出一絲莫名的美感和吸引力，讓韶華捨不得移開目光。有個人在遠遠望著自己，榮蘭並未發覺，她仍在期待韶華的讀書聲。韶華倉皇地做了一個決定，她連窗戶都來不及關，手中的報紙隨意仍在風中，自己整理了下頭髮，往下面跑。榮蘭聽不見聲音，扔了手中的半支煙，移開腳步尋找。她抬頭，只見敞開的窗戶和窗簾飄忽的白影，卻不見人。她笑自己太癡，轉身離去。
韶華的報紙戲劇性地落在了榮蘭的腳邊，榮蘭出於好奇，拾起他，一邊看一邊走。
韶華本來已經下樓，可是又倒回去，她莫名地感到緊張，猶猶豫豫，當她真的到樓下的時候，已尋覓不到榮蘭的身影。
本已捕捉到的人轉眼就失去，好像雙手抓緊了月光轉手就變黑暗。韶華抓著頭髮有些失落。是回去還是繼續走走呢？她本來就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一個人走她害怕，她不喜歡。也就只有回去。孤身扶著樓梯緩緩挪動，重心東倒西歪，一會要寫什麼呢？那個人是誰呢？想不出想不通。繼續煎熬。
韶華的報紙落入榮蘭手中，幸運的是她沒有扔掉，而是如獲至寶一般細細品味，榮蘭對於文字是敏感的，報紙上登的正好是韶華寫的小說片段，結尾有署名，當榮蘭再次看到沈韶華三個字時，表現出了一番欣喜。報紙讀了一遍又一遍，韶華的文字直入她心底，仿佛榮蘭從字裡行間觸到了韶華的心事，一點點也好，榮蘭有所感受。
韶華的文字，寂寞到骨子裡，卻饒有意趣，鋒芒中藏著點點說不出的幽默，好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指引著榮蘭還想繼續讀下去。一段文字一顆心一張臉在榮蘭心底醞釀出了微妙的感覺，她好想見見她，和她坐著聊聊天。
韶華在房裡裹著被子寫小說，榮蘭扭開檯燈點煙寫日記。不同的兩個人，做著差不多的事情，而且她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渴望相見。韶華不知榮蘭何處尋，榮蘭亦不知韶華在何處，榮蘭只渴望明日舊地重遊，能再聽到讀書聲，若是韶華明天仍念報紙的話，她們就有機會相見了。所以能否見面，還得看韶華。
榮蘭看得意猶未盡，將報紙夾在書裡帶去了學校。她很意外地給學生們念了一段韶華的小說，學生們小小年紀，聽得糊裡糊塗，平日裡榮老師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她今日什麼也沒講，只是念報紙。直到下了課在辦公室裡仍拿著報紙發呆，學生裡總有幾個貪玩的喜歡來她的辦公室說笑，以前她會隨意敷衍她們。
可今天，她的心不在那裡，把她的心拉回來的是學生無意的一句，我知道沈韶華住那裡，她就住在我們家樓上，整天開著留聲機，派頭好大
榮蘭一愣，放下報紙暗自欣喜，她記住了那個學生，準備找個時間家訪。榮老師平日裡正正經經，今日她卻讓學生們看到了不一樣的笑容，不屬於一個老師而專屬於美麗女人的笑容，她沒有說話學生們亦看得呆了傻乎乎站在那裡，只有她書桌上半杯熱水升騰著水汽，如此美妙的一刻，榮蘭一定要把他寫在日記裡。
韶華到老顧家裡去交稿，順便擄走幾件有用的玩意，老顧不和她計較，是因為她的稿子養活了他們一家。韶華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回來了滿載而歸，手上水果水壺雜誌什麼都有，她還不忘沿街買兩串冰糖葫蘆。
一串自己吃，另一串拿給樓下的小朋友，一是韶華喜歡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玩，二來那個小朋友給她送過稿子，請她吃一串冰糖葫蘆也是在情在理的。
“我們老師還給我們念過你寫的稿子呢！”
“老師？那我是不是應該驕傲呢”
“你不是一直很驕傲嗎？”
“你們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啊？”
“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呢，對我們也很好！哎呦，說著說著她就來了”
韶華和孩子坐在樓梯邊吃冰糖葫蘆，小朋友把榮蘭當做話題和韶華聊天，沒想到才說到重點，榮蘭就推門進來了。
小朋友拿著糖葫蘆跑過去接榮蘭過來，韶華用圍巾裹著頭，抱著一堆雜物，嘴裡嚼著冰糖葫蘆繼續坐在樓梯口發愣。她在想要不要上去打招呼，也什麼可以說的，再說應該用怎樣的身份介紹自己呢？韶華怕麻煩，想不通就懶得去做。她寧願坐在原地將糖葫蘆吃完。榮蘭順應小朋友的指引來到韶華面前，握著手不知所措。
上次榮蘭處見韶華的時候韶華也是伴隨著許多雜物出現在她眼前，這次還是那樣，韶華直愣愣地望著人家，一句話不說，直接把糖葫蘆遞過去。
榮蘭覺得很意外，韶華太直接了，甚至有些粗暴。更讓榮蘭意外的是韶華接下來的動作，韶華取下一顆糖葫蘆放在嘴裡嚼，又取下一顆放在手心遞給榮蘭，韶華像個孩子一樣笑得一臉純真，榮蘭沒辦法拒絕她，也不想拒絕她，從她手心拿走了糖葫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亦對著韶華展露了笑臉。
“好吃嗎？”
“好吃！”
“我也覺得！所以才請你吃！”
“我姓榮！”
“叫我韶華就好了！”
韶華站起來，鼓起勇氣和榮蘭說話，榮蘭肯吃她的糖葫蘆說明接受了她，韶華就是這樣沒安全感，不確定不說話。
兩人話說的不多，簡單自我介紹之後，韶華伸手和榮蘭握手，她才不管上面有糖漬，韶華總是讓榮蘭沒法拒絕，就這樣榮蘭也伸出手，於是兩只有糖漬的手相握很自然地黏在一起了。
“去我家裡洗洗吧，就在上面。”
“好啊！”
“你一個人住嗎？”
“是啊！”
“我來幫你！”
榮蘭全然忘記她這次來的目的，只因韶華一句話就和韶華上樓，她見韶華雙手被沾滿看不過去上前幫忙，韶華接受了她的幫助，兩人拎著幾包東西，徑直上樓。像是認識了很久那樣，一點客套都不需要。世間事就是這樣有趣，有的人初見便似重逢般，你瞭解我我也瞭解你。她們得到了上天恩賜的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