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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看就是个祸害 穆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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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明远,十岁,东平郡王次子,小小年纪,却从小没什么脾气,是个温柔随意的好性子,跟他那个威严冷漠、不近人情的大哥,完全是两个极端。
因为秋天家里请来了一位专攻辞赋的先生,穆明远每日给自己添了一个半时辰的辞赋课,已经多日不曾休息。
天寒地冻的,又刚下了一场雪,他决定给自己放假三天,出去到自家的别院放松一下。说干就干,第二日一早吃过饭,就辞别了母亲,爬上马车,抱着手炉,靠着靠枕,围着锦被,舒服惬意的晃悠着出了城,转念一想,既然出来得早,不如先绕路去龙岩寺,替母亲进香还愿。
说起这龙岩寺,平时也就两个时辰的路程,奈何路上的雪都结了冰,滑的厉害,一路上,车行的小心翼翼,穆明远在车上想心事想了许久,觉得时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挑开车窗锦帘一看,恩,还得再走半个时辰。
贴身的小厮泥鳅一模一样的抱着手炉裹着锦被,早睡迷糊了,他这边一掀帘子,湿冷的雪气冲进来,泥鳅略略清醒了些,凑过来往外看看,又掏出脖子上挂的怀表看看时间,声音模糊的说道,“后边车上,有王妃让带的点心,茶水也一直温着,二爷要是饿了,随便吃个点心。早派人去说过了,让那边留斋饭。”
“我不饿,你接着睡。”穆明远挑着帘子给车里换换气,又放下来,缩回被子里。想了半天心事,他倒是有点饿了,不过实在不想动。
“扣扣扣——”外边的侍卫敲在车窗上,问道,“二爷醒了?还要半个时辰才到,要不要停一停?”
“不用麻烦,到了再说。”穆明远重新挑开车帘。
“也好。”侍卫笑着点头,递过来一个牛皮水袋。
穆明远接过来,慢慢的咽了一口,又递给了泥鳅,“别多喝。”
到了龙岩寺,穆明远快步进了大殿,匆匆替母亲上香还愿,然后去吃午饭。龙岩寺春有花,秋有叶,夏听雨,冬看雪,四季都好看,斋饭也好吃,所以穆王妃一直对来此寺中上香很是虔诚,要不是实在走不开,今天也来了。
吃过饭,侍卫们换班轮流休息,半天没动的穆明远裹着斗篷,带着睡了半天的小泥鳅,在龙岩寺里散步看雪。
风止云收,天蓝日暖,恢弘的庙宇,参天的古树,飞檐斗拱,琼瑶盖顶,雪压千枝,还有钟声浑厚低沉,悠远的传开来。
太有意境了,穆明远差点儿就想吟诗一首。
差点儿。
如果他没看到远处那棵老松树上隐约有个雪色毛皮、银色锦缎、毛茸茸的孩子的话。
爬得真高!
一边悄声让泥鳅去叫两个侍卫,把车里的被子抱出来,还有他打算砸冰捕鱼用的渔网也拿过来,尽快过来,一边放轻了脚步,慢慢的走过去。
那棵老松树,长在客人客居的院落外边,穆明远一个人消无声息的走进,还没等出声,就被一团雪砸过来。
真警觉……
“你自己爬上去的?”
穆明远站近了,方才看清,是个裹着重缎斗篷的小孩子,六七岁的样子,鼻尖儿冻得红彤彤的,一双毛茸茸的小靴子,稳稳的踩在树枝上,一双略有些圆的狐狸眼,清澈如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指尖泛红的食指竖起来,示意他不要出声。
穆明远仰着头,就看那个小孩子,一双狐眼一眨一眨的打量他,微微一弯,笑了。
“上面冷,快下来。”穆明远压着声音道。
“你上来。”小孩子的头伸出斗篷,露出了束发的银冠,清清凉凉的声音飘过来。
“你下来。”一身男装,不过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你上来看看,我就下去。”真是奇怪的条件。
“换个条件。”穆明远拒绝。
这孩子一看就是个祸害,等他爬到一半,指不定发生什么呢,他还是在下边等着,万一她脚下一滑,他还能垫个背什么的。
“你到树下接着,我就跳下去。”难得有人跟她玩,这孩子看起来很开心。
“你慢慢滑下来,我在这里,摔不到你。”穆明远走到了树干旁。他有自知之明,她直接往下跳,他是接不住的。
穆明远仰起头,一眼看到她双目流转,仿佛能炸出火花般,猛地起身一跳,又落在树枝上,穆明远本能的一闭眼……
他就知道!
等到泥鳅带着两个侍卫,抱着被子,提着渔网,悄然赶到的时候,就看到穆明远背对着他们站在树下拍身上的雪,一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孩子,正单手扶着他的背,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帮他清理头发上的雪。
泥鳅跟两个侍卫,看看树上的雪,又看看地上的雪,秒懂发生了什么。
会玩儿。
太会玩儿了。
难怪趁着众人歇晌的时候悄没声儿就上了树呢,是够淘气的。
当然,他们家的小爷,也是够实在的。
泥鳅也没靠近,带着人扭头撤了回去。
他得去问问,这寺里这是住了哪家的小少爷。
“我得回去了。”一脸乖觉看了看穆明远,小孩子决定走为上策。
“恩,我送你回去。”穆明远把自己的袖炉给她套上。
“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一点都不像偷跑出来的。”偷跑出来,还这么能折腾。
“你看,我一直小小声的说话。”
“你砸我的动静儿可一点都不小。”穆明远严肃的指出。
“下了一夜的雪,开始化的时候,树上的雪突然砸下来,也不稀奇啊。”小孩子歪着头,振振有词。
“……”她说的好有道理。
“你住在寺里?”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住在寺里。
“恩。”
“你喜欢住在寺里?”
“不喜欢。”
“恩?”
“不能吃肉。”
“……”
“我想吃肉。”
“这是佛家清净地,不能吃肉。”
“可是我真的想吃肉。”
“……”
“不吃肉长不高。”
“那你能不能回家?或者搬出去?搬到别处。”穆明远转动心思开始试探。
“不能回家,我们家有道士化缘。”
“恩?”这有什么关系。
“他们总想化我去修道,爷娘舍不得。”
“这样啊。”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家的了!
穆明远满眼笑意,说道,“叫哥哥。”
“唔。”小丫头垂着眼不吭声。
“快叫哥哥。”
“你看,我们又不认识……”小丫头抬眼看着他,黝黑的眼仁儿,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在动歪脑筋。
“我有肉饼。”
“肉饼哥哥——”
这孩子真是,太识时务了!
一想到她可能为了吃肉饼,去叫别人肉饼哥哥,穆明远决定这三天他就住在寺里了!
穆明远的肉饼,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贪吃的孩子很警觉。
陌生人的食物,再想吃,也还是拒绝了。
穆明远看着小丫头闪进一处院落,转身不见,决定去本寺主持那里,问个究竟。
这丫头的遭遇,也算是京中的一件稀奇事。
话说回七年前,一个自称来自无量山太虚观的道士,到荣国公贾府里化缘,坚称有道家的弟子转世轮回,托生在了这勋戚门第,富贵人家,贾府若肯将她舍入道门,不止本人可免世间情苦,亦可惠及家门,多添福寿。
当时贾府中人,也是几分动心,可惜等着孩子生下来,就全都变了卦。
穆明远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因为这几年来,每年都有名山大观的道士找上门去试探,到现在还不死心,道门中人罕见如此执着,说来也有趣,故此传了开来。
他跟主持请教,是因为想知道,这孩子跟道家的缘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施主放心,她非我佛门中人。”
龙岩寺的怀悲大师,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寺中的主持,如今已是年近古稀,须眉皆白,慈祥庄严,说起话来,通常云山雾罩、似是而非,这一次倒是难得简要,只不过答非所问。
“那她是道门中人?世间事皆有缘法,道门如此强求,也似乎不妥,大师怎么看?”
“世间事皆有缘法,到了不能强求之时,自然就不得不放下了。”怀悲大师莞尔一笑。
“何时?”
“天机不可泄露。”
“……”
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么施主觉得,那位小施主,是否真是道家弟子转世,是否真与道门有缘?”怀悲大师垂眼低眉,隐去了一丝探究神色。
“恩?”
我觉得她就是只小狐狸转世,简直妖气纵横,专门来魅惑人间的。
“施主安心就是。”怀悲大师悠然转身离去,不肯再说。
“……”
跟这帮出家人说话真费劲!
故弄玄虚!
胡说八道!
这大和尚跟那些上门去抢人的牛鼻子道士们一路货色!
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