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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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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
身后低沉的声音传来,王耀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手中的皮靴落地,发出“啪嗒”一声闷响。王耀慢慢转过头来,一片布满左脸蜿蜒过脖颈后又沾染在豁裂的领口和前襟上的殷红,刹那间刺痛了亚瑟的眼睛。
面对亚瑟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到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哆哆嗦嗦的把手指塞进嘴里啃指甲,王耀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对不起……对不起!”亚瑟的表情混乱得简直要崩溃,但是举着铳枪的那只手依旧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王耀不知道亚瑟会在什么时候失控的对自己开下一枪,正想说点什么稳定对方的情绪,左脸上便出现了强烈的刺痛感。
王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手触向自己疼痛的左脸。
“不!不要动!”亚瑟紧张的吼道。王耀被震得一个激灵,触上左脸的手定在原位——不过指尖碰到的粘稠的触感已经让他猜到了那是什么。
“别摸,没事……没事的别怕……来、过来,走到里面来。”亚瑟堪堪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一些。王耀显然不愿意靠近拿枪对着自己的人,于是亚瑟就一小步一小步的向门口的位置挪,迫使王耀顺着墙边转到离门最远的那堵墙边。
位置换到门边的亚瑟迅速扯过桌子顶在门前,又把铳枪里剩下的弹药都倒出来随手扔在桌子上才算稍稍舒了口气。。
“耀……耀……我错了,我刚刚气疯了……你说得对,我就是疯子。”亚瑟连忙拿起架子上的毛巾,虽然心里急得像被猫挠可也不敢太快的向紧靠墙壁捏紧拳头的王耀挪过去。“别这样瞪着我……是我不好……只要你不走,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
王耀不做声,戒备的瞪大噙着泪水的凤眸,血珠子一个接一个不断地从下巴上滑落,看得亚瑟好像有一滴滴赤红的铁水掉进胸膛,每一下都钻心进肉的疼。
每次伸手过去都被王耀打掉,一连五次之后亚瑟完全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耀你别这样,我的真的会很心痛!”亚瑟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虚伪。”王耀扭头从牙缝中挤出一个词。
“我真的没有要伤害你的……”
“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回来,你就会在我身上开个窟窿。”王耀躲开亚瑟的手退到墙角里,脱下自己身上被滴染上一串“红梅花”破衬衫揉成一团按住脸上的伤口。
虽然屋子里并没有外面那么冷,但也毕竟是冬天。瓷色的肌肤沾着些许血迹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浮现出细密的小疙瘩,若是没有发生刚才的血腥事件,亚瑟知道早就开始通体发烧的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然而,王耀已经彻底愤怒到连靠近都不愿意了,亲近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也直接降到了零,根本不用再想了。
因为风寒发烧或伤口发炎丢掉性命的事情屡见不鲜,现在王耀的状况令亚瑟的内心已然焦虑到了极点,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他不能让王耀离开自己的视线以免王耀溜走,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缓解面前的局面。
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亚瑟没有再次攻击自己的倾向之后,王耀绕过不断赔不是说好话求原谅的亚瑟走到镜子前,默默地倒水准备清理伤口。
王耀在满是裂纹的小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带着泪水熬红的眼睛,咬紧牙关,把蘸满烈酒的湿毛巾敷到伤口上。
亚瑟很惊喜王耀没有拒绝他披上来的外衣。
酒精带来的剧烈的痛感让王耀压抑的眼泪找到一个合适的释放借口——他清楚自己有个还没长大成人的孩子需要人保护照顾,所以自己没有半点可以用来给情绪任性的余地。要忍!不管多么艰辛难过,只要还有口气能动弹就不能选择脆弱,更不要说让自己生病倒下,绝对不行!
亚瑟看见王耀擦去血迹的左边颈侧上自己的牙印已经变成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淤紫,方才不久前的画面一帧帧的在眼前闪现,王耀先前说过的话也再次飘过脑海。
在破旧的小镜子里看清伤口有些吃力,正当王耀在专注上药的时候忽然感到上臂和躯干一紧。还没来得及挣扎,亚瑟就吻上了他的右脸。
“会留疤吗?”亚瑟的绿眼睛担忧的望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在王耀耳边轻轻地问。他不指望王耀会回答自己,只希望将来事实给出的答案是“不会”。
“我该怎么办?”亚瑟空出右手拿起上药的细木条帮王耀把剩下的药上完。王耀像个木头人一样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有收不回去的眼泪不断地溢出来。
明明不久前还满心恶毒的想要看王耀哭,现在如愿见到了眼泪,亚瑟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很疼吧?”亚瑟试探着蹭过去,在王耀的唇角附近浅浅的啄了一下。吮去一滴冰凉的清淡的眼泪后,他放下细木条的手顺下了王耀在打斗中松散的发绳,悄悄地将五指埋进了鸦青色的“瀑布”中。
既然很难逃走,为保安全就不宜再做什么可能激怒对方的事情。王耀不知道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只知道自己除了先顺从这个凶残到骨子里的海盗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保持沉默是他唯一的自由。
“这个是意外……耀,我不想伤你的。”亚瑟满眼心疼的看着王耀的脸,无奈的叹了口气。曾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王耀的脸上能够留下一条又不磨灭且骇人的疤痕——因为这样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围拢在周边觊觎些什么。
但是很快,亚瑟就发现了自己这个想法的愚蠢。
因为怕别人争抢而要毁伤自己的宝物吗……你真他妈厉害了啊!
亚瑟内心被自己蠢得想哭——万一真的留疤毁容了,王耀每天看着脸都会想起这件事,那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吗?有谁会没事心甘情愿的待在仇人身边呢?
“虽然这并不能补救些什么,但是至少能让我永远没有嫌笑你的资格。”亚瑟拿起剪刀放在烛火上,剪刀的锋刃在火光的舔舐下渐渐发红。“要是脸上一样了,是不是能算扯平?”
亚瑟放开王耀背过身去,暗暗深吸一口气,抓紧红透的剪刀向自己左脸猛地刺去。
“谁要跟你一样啊?混蛋!”
亚瑟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手腕上有两只骨节绷到发白的手死死地攀住,再往下看是王耀布满泪痕的脸。
“能不能不要继续胡闹了?你以为你是谁?”见亚瑟欲言又止的样子,王耀直接把他的话顶了回去。
亚瑟被突然间发话的王耀训懵了。他搞不懂王耀究竟想怎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怎样,只能愣愣的任由王耀抽走自己手中的剪刀丢在一旁。
“这,根本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不是重点!”王耀一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一手抓住亚瑟的衣服。
亚瑟惊讶之余不知不觉的软了下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面对生气的大人准备挨训一样微微低着头。在他的印象中,就算吵架的时候王耀也很少对他大声说话,语气也从来没有进入过这种严肃得带有威压感的模式。
王耀把亚瑟推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抬头看着自己,而不是自己迫于身高必须仰头看他。
亚瑟被强制坐下之后,很清晰的意识到王耀此时的认真程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意味着接下来王耀说的话或者做出的举动是非常重要的。
亚瑟想着,后背自觉挺直了。
“一直以来,你是船长,我尊敬你。作为一个合伙人,我现在也不得不很明确的告诉你——现在咸水上的道越来越窄,那个自诩“海军”两头通吃的集团胃口也只会越来越大。你要是想要蔷薇号成为他们的晚餐,那就尽管单打独斗四处结仇吧。”王耀的语调很平,但是语气却重似千斤之锤,一字一句的敲打在亚瑟的脑海里。“鬼斧号只是改变的开始,决定权在你。至于我,我不能决定血蔷薇和他的蔷薇号接下来的道路,但我能决定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事实证明,王耀能把一个人的自尊和骄傲捧到多高,就能松手把他摔得多惨。若不是亲耳在听,亚瑟万万没有想到也不会相信王耀开口能这么清晰流畅毫不费力针针见血的把人戳成渔网似的筛子。
“你不用露出那副表情。”王耀淡然的看着亚瑟瞬间难看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从利益和约定的角度,我完全有权力选择是否要继续或是终止一场现在看来已然无望长远的合作。如果要说毁约,你说好的信任我也完全没有做到。那么,我终止合作离开不论于公还是于私都无奈之举。”
亚瑟心里火急火燎却没办法反驳王耀。
“或许你会跟我说你自己那套海盗法则,但前提是你有本事做到而我没本事阻止或躲掉。”王耀边说边退后的同时将手臂穿入披在身上的外衣,迅速系上扣子。
亚瑟见状,顾不得多想就本能的站起身想缩短王耀拉开的距离。
“站住!我该讲的都讲清楚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要逼我像你一样伤害自己的朋友。”王耀压低了嗓音。亚瑟看见他的袖管中似乎揣着什么,也许是刀或者其他可以用作武器的锐器。
不一样……
亚瑟能够隐隐的感受到王耀散发出的气场中透着隐隐约约的杀气。之前每次争吵也好打架也罢,王耀都是一种被动消极的状态能躲就躲,再怎么生气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可怕的情况。现在王耀的状态中没有消极,甚至有点随时可以调动起来的激进感——王耀怕是要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