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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骨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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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长一少出现在客栈的时候,衍州正值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
在所有土生土长的衍州百姓记忆里,衍州的雨季冗长而潮湿,弥漫着一股文人骚客美其名曰“缠绵悒郁”的莫名气息。微风仿佛女子的青丝带着湿润的气息缱绻着拂过大街小巷,无边无尽的细长雨丝自青白色的天幕似珠帘般密匝匝的垂下,交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了整个诺大的城。每每到了这个时节,在连日的雨水浸染之下,饶是毗邻皇城一年四季热闹繁华的衍州也安静如江南水乡,每一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似在氤氲的烟雾里隐没了轮廓淡开了色彩,犹如水墨画里描绘的仙境般,带着几分空旷幽远的意味。
在这样一个依旧下着绵绵细雨的午后,年轻的伙计阿笙百无聊赖的搬了板凳坐在客栈门口,托了腮看外面连成一线的雨幕。今年的雨季似乎特别磨人,阿笙没读过书,文人的那些矫情他不懂,他只觉得,整天浸泡在雨水里,自己好像也和那些斑驳的城墙一样发了霉,就差没长出惨绿的青苔来,哪里还管他什么“缠绵悒郁”?不消片刻,他就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自然也没有看见那两个悄无声息站在他面前的身影。
“这位小哥,方不方便打听个事?”直到听见跟前有人说话,阿笙才猛地清醒过来,连忙抬头一看。屋檐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人,高个的男子二十出头,一身荼白道士打扮,俨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矮的则是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件怪模怪样的黑袍从头到尾将他捂了个严严实实,含笑的眉目倒是让人心生亲近之意。这两人长相气质大相径庭,但相貌皆属上乘。
阿笙见过不少长的好看的人,但长的这么好看的可没见过几个,那些个闻名衍州的公子哥儿相比之下全都逊色不少,他一时间晃了神。之前发问的是那面相活泼的少年,见他张着嘴却没有回答,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道:“小哥,给个准话?”
阿笙回过神来,自觉方才有些失态,一时尴尬不已,连忙回答道:“当然可以。二位是打外地来的吧?”他在这客栈当了几年伙计,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们是来衍州找人的。”黑袍少年笑眯眯的继续问道,“小哥,你知道清缘观怎么走吗?”
阿笙摇头,他在这地方活了二十余载也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地方。少年乌黑的眼眸转了转,又道:“那长平山是在这吧?给我们指个上那的路就行。”
这回阿笙老老实实指了路,那少年道过谢后便拉着男子离开了客栈,不过须臾间,两人的身影便融进了苍茫雨色里消失不见。
阿笙擦了擦眼朝人家的背影盯着许久,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自己所遇非俗世之人。此时他才突然想起,那长平山常年人迹罕至,方圆百里莫说人连狗都难见一只,常人去那做甚?身上的汗毛顿时就乍起了一片。
翌日之后,衍州琼仙楼。这里是衍州最大的酒楼,也是文人雅客聚集之地,城中游手好闲的公子们经常凑成一桌,吟诗作对之余喝喝小酒兼带侃侃八卦。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山中精魈呢,还是得道仙人呢?”紫衣公子将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故作神秘的朝表情各异的公子哥们眨眨眼。满桌顿时一片哗然。
“真有这事?我这几天可没遇见过这样两人。”一个黄衫公子发话了,“你这是打哪听来的?”
“昨儿齐福客栈的伙计阿笙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他记得可是清清楚楚。”紫衣公子收了手中的折扇,将扇柄往酒桌上一敲,语气神神叨叨的比之街头算命的刘瞎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听说,这衍州每至梅雨季节阴气最重,那山中的鬼怪都要借机下了山来觅食。”说着他顿了顿,煞有其事的压低了声线,“我还听说,这些鬼怪最喜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缠上吸了精气暴毙而亡呢!”
此话一出,在座不少胆小的面上已呈现惊惶之色。“你又在鬼扯了,子陌!”席上另一个青衣公子看不下去了,斥道,“那阿笙没见过什么世面,眼神又不好,谁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花了眼,拿了些胡话来诳人?”
紫衣公子颇为失望的摇摇头,说道:“李兄,鬼怪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说罢他看向席间另一人,“裴兄,你怎么看?”
“啊?”那被点中的公子眉梢眼角都是浓浓的倦意,他打了个哈欠,似是刚从瞌睡中醒来,“神不神鬼不鬼的我可不知道。现在几时了?”
“你这厮昨晚又去哪个姑娘那儿鬼混去了吧。”紫衣公子无奈的啧啧道,“现在是酉时,你都瞌睡了一个时辰了。”
“酉时?”那裴姓公子闻言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离了座拔腿就走,“坏了,我和怡香楼的莞碧姑娘约好酉时见面的,各位对不住,我先失陪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噔噔噔跑下了楼。
“裴兄可真是艳福不浅。”座上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感慨。紫衣公子两手拢成喇叭状,朝着楼下大喊:“裴兄可莫要风流太晚,小心夜里被妖怪勾了魂魄哟!”
被妖怪勾了魂魄,他?不可能。
从怡香楼出来已是夜色深沉,裴望仕哼着小调步履轻快的走在回裴府的路上。裴望仕是家中独子自然受宠,老爹虽然是个朝廷命官却迷信得很,出生时就找了得道高人特地给他看过,说他是天生驱邪体质,平常鬼怪不得近身,还给了他个据说能召来命中贵人相护的玉佩。“要真有妖魔鬼怪,见了本公子也得绕道。”他自言自语道。
衍州的雨季,雨当真说来就来,出了怡香楼时还不见半滴,没走几步突然劈头盖脸下了起来。裴望仕低咒一声,护着脑袋跑到了就近屋檐下躲雨。他出门太急没带伞,现下街边的店铺也早就打烊关门了,只能站着干等雨停。然而雨不但没有停息之势,反越下越大,饶是胆大的他对着这黑魆魆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的街道也不免有些瘆得慌。
早知道应该在莞碧那留宿的,溺死在温柔乡里可比泡在雨水里好了不知多少。裴望仕苦恼的想着自己今晚恐怕要风雨兼程跑回去了,四下悛巡的目光却定格在了街对面的角落里。
伞?裴望仕双眼一亮,冒着雨直接快步走到了对面。的确有把伞陷在角落里的淤泥里,要不是他眼尖还真发现不了。他拿起伞哗的一声撑开,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原来伞柄处还挂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铃铛。
虽然这伞看起来年代悠久式样怪异又脏了吧唧,在这样的情况下裴望仕也挑剔不得,只能勉强撑了它走。一路上那铃声脆生生的仿佛女子的笑如影随行,听得他无缘无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差点一跤摔在了雨里。
家中老奴照例给留了门,裴望仕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总算进了家门。大约是淋了点雨着了凉,他感觉脑袋有些昏沉,便把那有些邪门的伞往角落里一丢,草草的换了身干净衣服爬上床睡觉去了。梦里他依旧温香软玉在怀,好不风流快意,一转眼却发现怀里抱着的赫然是具枯骨,吓得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发现是在自家才重重舒了口气。结果目光无意间往周围一瞥,他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懵逼了。
他的床边站了个人——不,不能说是人,因为那身影是半透明的。那东西拥有所有志怪小说里鬼的外形特征,湿漉漉的长发加上同样湿淋淋的白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裴望仕借着一瞬的亮光看清了那张掩藏在长发下沾满淤泥的脸上,两只犹如野狼般闪着瘆人寒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瞪着他。
裴望仕当下头皮一麻,胸中猛地闷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张开嘴准备用最原始的形式表达此时所感时,那东西突然说话了,开口就是恶狠狠的腔调:“你叫出了声,我就杀了你。”
虽然自己摆明儿是见鬼了,但他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能像个没见识的妇人一样破口大叫起来?想到这里,他默默的闭上了嘴将已经在喉咙里蓄势待发的叫喊声生生咽回,两眼一翻,昏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