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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牡丹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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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前一后,谁都不说话,周围的景色迅速地变化,皑皑白雪的寒冬与草长莺飞的暖春只是一步之遥,刚听过蝉鸣就迎来了秋风。
一步又一步的,我走近了初见你的那一天。
我惊慌地拉住他的袖子。
这……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说,不。
我看见你坐在前厅里喝茶,我躲在假山旁,慌乱转身的时候,擦破了手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牡丹,你不想知道痴心值不值得么?
不想,不想,我要离开这儿。
我抱住头四处奔跑,却发现我们被一堵透明的墙圈住,外面痴迷的人依旧痴迷,里面惊慌的人更加惊慌。我摸着我眼前的这堵墙,无声地呜咽。
他只是看着他们,脸上淡定的笑一如寻常。
饮雪对我说起他,尚未婚配。
我艳烈的耳唇预示了这场没有结果的相思。
我怕。
他说,值得么?
我不知道,我怕,放我出去。
为什么要怕呢?怕什么?
明知道等来等去,都是一场空,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步一步撕开伤口,挖出新肉,让血肆意流淌?
我看着那个牡丹嘴角噙着笑,眼角藏着情,一抬笔,一凝眸,都是甜蜜。
我心中充满了苦涩,这甜蜜仿佛像一根长满了倒勾的刺,拉扯着心中的血肉模糊。看着她在衣柜前踌躇,在妆台前烦乱,那一抹的忧愁竟也充满了希望,点一点就是光明。
我无力地坐在地上,绝望地低着头,因为我看见了我们面前的鸿沟,绵延无休,我们站在两边,早已没有交点。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他的魂魄?
你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了。
他笑得一脸善良。
我一开始就想问,可我怕你的答案。
他敛了笑容,低头看着我。
答案很快揭晓。
黑漆漆的乌云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方狭小的天空,雪茸携挟着风扑面而来。
我看见那个牡丹的从自己的身体上坐起来,分成两个淡薄的影子,一个走向奈何桥,另一个却迷迷茫茫一直走啊走啊走到了江南。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牡丹和张珍心意相通,却有缘无份。牡丹心中对张珍一直念念不忘,时间久了,相思成魔,化成了一缕执念。
他转过头来。
而你,就是这缕执念,她的魂魄几世轮回都在寻找你,你们本是一体。
一直以为我是个完整的魂魄,原来我只是一腔的痴情不愿消解,难怪地狱不收,天庭不管,任由我自由自在。
那,我会不会消失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天劫,你的功力微乎其微,顺利渡过难关纯属痴心妄想。
我的心突然就松了,绷得这么紧的弦,划着无力的弧线垂下。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了几世,何曾有过一点希望?罢了,罢了,就这样散了吧,这痛苦也这样随着我烟消云散吧。
就这样散了,你甘心么?
甘心?追逐了几世,什么都没得到,我怎么能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怎么样?逆天而行,有心无力!
我帮你,却不一定要逆天而行。
你?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能让你与张珍生生世世相守,你会照我说得去做么?
你在说笑吧?
不,我是认真的,这是我在这世上最认真的一次。
那么你要如何帮我?你不是说我要顺利渡过天劫是痴心妄想吗?
那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遭天劫?
不知道。
在这世上,神和万物生灵都是顺天地而行,鬼和妖则是逆天地而行。顺天地则生,逆天地则死。天劫就是清除逆天生物的措施。
可是,我不过是痴恋一个人,不过只是一缕执念。在这世界上,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么?
除非你成为顺天的一份子,成为人,抑或是成为神。但是你没有形体,魂魄不全,是绝对无法修炼成人;而成为神,就要容易一些。
如果成为神那么容易的话,这世上的人早就都跑去修仙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捷径。
在哪儿?
在这儿。
他微笑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你?
我。
你果然是在说笑。
听我说,我是前溪观的紫冠真人,苦苦修炼了几千年,终于成仙。所以我有能力帮你,就看你愿意不愿意。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拜你为师,随你修炼?
你也可以拒绝。
不,我答应。
能和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张珍,你听得到么?
可是,我该怎么做?
他伸出手在面前画了个符,那围墙化成粉尘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没了。
远山深水,风声清啸,鸟鸣脆祥,神仙一般的所在。
认得么?
这山这水都透着陌生,可是从心里竟升起一股温暖之意。
来吧。
他对我点点头,走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鸟兽不惊,藤蔓葳蕤,渐渐走至山顶,一座道观赫赫耸立,檐尖似飞。
走近听见,淙淙水声环绕观左观右。
哪儿来的水声?山顶怎么还会有水声?
我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一滴水珠。
道观前面有条溪流,虽然细如绢带,却不停不涸,已流淌多年了。观名也是由此而得。
晚上宿在观里,无被无褥,倒也不冷,只是听见偶尔的鸟叫,会觉得寂寞。
观顶尖峭难倚,靠在鳞鳞黄瓦上,星星格外得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捞到一把。
怎么?睡不着么?
他立在观顶上,低头向我看来,衣袂飘飘,气度非凡。
你看。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什么?
你看,希望就在眼前,我握住它。
我紧紧地攥住手,手指颤抖着捏紧。
以为它就再也不会离开,其实,它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我张开手,手心里都是指甲留下的掐痕。
所以,我的手里永远都空虚。
你是在说张珍么?
不,我是在说我自己。
拿着。
他拉起我的手,塞给我一件物事——我的萧。
斑驳暗淡,却温润如玉。
萧上坠着的鱼,薄青的玉色泛起了一场月华的波澜,包裹住我的心,不冷,不伤。
现在,还觉得空虚么?
不。
我感激地看向他,他却已不在了。
牡丹。
声音从下面传来。
牡丹,看这儿。
只见一束光窜上了天空,照得星月无光。
一朵巨大的牡丹盛开在天上,瞬间滑落,满世界都是这光亮的雨。
我拿起萧,品一曲,魄寒阳。
天不亮,我朦胧着双眼,看见他站在山顶一处陡峭的石尖,凝视着一处。
一到中午日头上来的时候,他就缓缓地走回来,进了屋子,端起茶慢慢地喝着,不说话,不走动,这样一直到晚上。
我常常想问问他,他究竟在看什么?
可是,总觉得些微的声音都会打破山里的静谧,所以,抿住了唇,我安静地坐下来,看太阳东升西落。
日子久了,觉得寂寞。
一日,他从那石尖上走下来,我看着他进了屋,端起茶。便轻轻爬上那石尖,往下看去,我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天上山时见过的青潭,不再杂草丛生,苔痕遍布。
反而,青鸟盘旋,金鱼游转,藤蔓繁而奇花开,异香四起,雾气氤氲,这分明是画里的仙境。
美吗?
美!自然是美的。
谁在说话?我在跟谁说话?惶恐中,脚下一滑。
完了。
我一时情急,想拉住任何能阻止我下跌的东西,却感到一股力量从后面猛推了我一把。
我想大喊,可我的喉咙灌满了风,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忘了?你只是个执念。
那个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是啊,我只是个执念,我已经死了,死透了。
我突然看见,云在我的身旁缭绕,山在我的眼前耸立,青鸟鸣叫,灵花为羽,清泉为喉。
我抬头,天那么远,他就站在石尖上,淡薄得好像是一片剪影。
我落到地上,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我走近那个青潭,清冽寒彻,几尾金色的鲤鱼在里面悠然自得,衬得水色如洗潭似锦,美不胜收。
他一跃而下,悬空立在青潭水面上方一尺处。
牡丹,你愿意在这里生生世世么?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生生世世留在这里?
不,准确地说,是你和张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说来话长,你所能记得的第一世里,我们遭遇了天劫。
天劫?你怎么会遭天劫?
那时,我只是一个正在修炼的乌龟精,与水族相携逃难,途中遇到了被巨雷吓晕的鲤鱼精,她当时已经奄奄一息,我们把她抬到神社后,才躲过这一劫。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她对张珍的情意,真的,丝毫不差于你。
我点头,从她的眼睛我能看到。
她变成你的样子和张珍拜堂,其实是我的主意,她不过是一个单纯痴情的小女孩,我想成全她。她一直叫我龟爷爷,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唯一的依靠。我能明白她的痛她的泪。我以为,他们在一起是最好的。
所以,你为了她拆散了我们。
我尽量用淡淡的口气说话,却忍不住颤抖,原来,这一开始就不是场公平的竞赛。
起初的时候,是的。可是,当我看着张珍和鲤鱼走后,你绝望的眼神像一道闪电,急速地划过,我终于明白你们才是同生共死的夫妻,是鲤鱼拆散了你们。
可是她是你的亲人,我不过是个可笑又可笑的俗世执念。
红尘一世,若是能有这样的执念也就足够了,还希求什么呢?
可是这执念只会让人痛苦。
后来,我一直跟着你,想让你摆脱这苦海,可你矢志不渝地奔向了这深渊。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张珍的魂魄去了哪里。
你终于肯告诉我了?
他缓步走下来,拂开池边的繁花锦藤。
他在这里!
他指着水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却趁我望向水里的时机,一把扯下我箫上的玉鱼,掷到了潭里。
我忙伸手阻挡,却早已迟了。
我怒极反笑,伸出手攥住他的领子。
你要做什么?
他看见我怒笑,反而也回报地一笑。
牡丹,你看!
一朵激越的水花飞溅起来,上面弹跳起一尾鱼,青鳞碧鳍,美极了。
张珍也有一缕执念。
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