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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牡丹 第八章 ...


  •   回到房里,陈妈竟然在。
      她瞪着我。
      你趁早给我收起你那副可怜相,好得多。
      可怜相?
      我看向镜子里,苍白的面颊上嵌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我摸了摸脸,憔悴是难免的。
      陈妈已经躺倒。
      你给我温壶酒来。
      可是,厨房已经没人了。
      你去温。
      酒在哪里?
      她指指桌上,我才看见,两坛女儿红。
      女儿生时酒香藏,女儿嫁时酒香飞,女儿死时荒冢埋。
      我苦笑一声,拿起酒坛。
      烫酒去。
      陈妈一声怒喝,把我拉回来。
      我房间,一阵北风猛吹,我激灵了一下。
      好冷!
      刚想推开门取件衣服,喷嚏便接二连三起来。
      听见里面一件东西砸在门上,我也顾不得别的了,抱着酒坛刚迈开腿,就头一昏,栽倒在地。
      你个死丫头……
      有人在骂我,我听到了。
      我笑起来。
      我知道,我还没死,我不会这样随便死去。
      我扯了扯身上的衣物,将身子卷了卷,努力地包起来。
      全身都凉了。
      朦胧中,总是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有人来回走动,有人摸我的额头。
      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些冷。
      我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嗬嗬声。
      娘,为什么我想说话的时候,嗓子涸得像眼睛一样,成了被黄沙淹没的绿洲。
      我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篆香,叫云祥去找大夫来,快点。
      篆香?篆香,这名字好熟。
      我冷得全身颤抖,伸出手去,这接天连地的虚无,娘啊,我怕。
      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我一把抓住,再也不肯放开。
      我的眼前突然清亮了起来,我看见娘看着我微笑。
      娘,我好冷,我好难受。
      一个声音响起:陈妈,去把火盆拿来。
      这世界开始暖了起来,娘,春天又来了么?园子里的花都开了么?
      两根冰凉的手指搭在我的脉上,我惊跳着退缩,却被人按住。
      娘,是你来接我了么?我难过,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了。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陈妈将药重重地扔在桌上,汤汁洒出来一点,迅速渗进了桌里。
      我站起来,这身子似乎轻了许多,想端起碗,看着手穿过了碗,我再一次经历了死亡。
      向远处看去,我看见牡丹飘飘荡荡站在一个破旧的桥头喝下一碗浓黑的汤。
      我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要承载着记忆在这世上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生死别离之苦?我的魂魄,要去哪里?
      我追过去,那牡丹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踏上了石桥,青石铺就的桥板在她的脚下一点一点消失,黑夜终于沉寂。
      我站在门口,看着篆香进去,片刻后又惊慌地夺门而出。
      天有点亮了,灰白色弥漫整个天空。
      鲤鱼匆匆穿过我的身子,进了屋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角都是疲倦和悲伤。
      我身不由主地跟着迈进了门槛,陈妈正用白布盖上我的脸。
      这皮囊像一个封条,荒诞可笑。
      突然,我看见一只手从我的胃部穿了出来,诡异极了。
      我转头,竟是你,一步不停地穿过我的整个身体,你站在尸体前面,轻轻地掀开白布看了看,我不知道你面对我的尸体会想些什么。
      看完了,你又把白布盖上,走了。
      我看着你走得决绝,却怎么都看不清你眼中是否有留恋、是否有悲伤。
      我呆呆地跟着你,你站在花厅前,站在假山旁,站在厨房外。
      这些地方我经常去,你又怎么会知道?
      你木然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笑。
      你突然顿了顿脚,回房了。
      进了房,便坐到椅子上,眼睛扫了扫门口,便一动不动了。
      鲤鱼缓缓地走了进来。
      篆香跟在后面,脸上的泪痕尚湿。
      毕竟还有人关心着我。
      珍郎,你……
      这一声唤,让我心顿时苦涩了起来。
      她毕竟是你的娘子。
      我累了,让金氏上茶。
      你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惊,最吃惊的是我。
      难道你看到我了?
      让金氏上茶,我买她回来不是让她享清福的。
      你突然抬高声音。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竟然想去端茶具,篆香却早一步赶在我的前面走了出去,你突然像一羽疾速的箭奔了过去,一把扯住篆香。
      让金氏上茶,你听见了没有,喊她,让她马上过来。
      你厉声喝道。
      篆香吓得脸色苍白,几乎哭出来。
      鲤鱼忙拉开你。
      牡丹她死了,她死了,你清醒清醒吧。
      她的一声大喊,不但震住了你,也震住了我,我是真的死了,死透了。
      你愣了愣,手就不觉一松,篆香便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
      你盯着鲤鱼,一双苍白的手爬向她的脖颈,捏紧。
      你反了是不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说牡丹死了,再说牡丹死了……
      眼看鲤鱼几乎喘不上气来,眼睛都阖上了。
      我走到了门口,帘子上墨绿色的牡丹如同女子一般烟视媚行。
      我穿过帘子,发现那朵牡丹果然随我动了动。
      你果然向这边看过来,手一松,鲤鱼一跤坐倒。
      她怎么会死呢?她是我的娘子啊。生同帐,死同穴。我还活着,她怎么能死?
      我惊呆了,我心中的那把剑黯然地哭泣,我们又一次错过了。
      生同帐,死同穴。
      我喃喃地念着,眼中竟流下泪来。
      你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转过回廊的时候,跌倒了。
      金氏,金氏,你死到哪里去了?把我扶起来。
      你撕心裂肺地喊着,下人们都探头探脑地观望,却没有一个过来搀你一把。
      我去扶你。
      可是,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穿过你的手臂,抓不住你的一片衣角。
      我的眼泪流下来,还没滴到地上,就没了。
      这世界已经不允许我留下一点点的痕迹。
      那个温柔如水的文鸟缓缓地走到你身边,要拉你起来。
      我多羡慕她那双实在的有着形体的手。
      滚,你给我滚。
      文鸟没说话,抿住了嘴唇,一门心思要把你扶起来。
      你一脚踹在文鸟身上,文鸟一下支撑不住,背脊重重撞在廊柱上,绯红的鲜血伴随清脆的 断裂声落在冰冷的青板砖上,泼出一墨娇艳繁花。
      鲤鱼忙叫小厮们过来,把文鸟抬进了她的卧房内,文鸟嘴边的血线慢慢爬过来,我惊恐地尖叫,却没有人能听得见。
      我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焦急的话语不断传出,再看你,只是站着,看着那一团鲜血沉思。
      安庆,去找大夫来,要最好的。
      云祥已经去了。
      快去!千万别请上次那位。
      我讥讽地笑了一声,人和人总是有那么点差别。
      你突然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我站在窗外看着。
      你坐在文鸟床边,拉住她的手。
      她的眼睛突然像天上璀璨的星辰一样熠熠有神,神采飞扬。
      牡丹,是我害了你。
      你说。
      文鸟一听,便挣开了你的手,别过头去。
      你兀自不理不睬,说得心神俱醉。
      大夫来了,云祥一边擦着汗,一边请进一位大夫,说道,这位大夫是京里赫赫有名的神医妙手,快让大夫看看二夫人。
      他说这话的同时,我看见文鸟的魂魄坐了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看着我,说。
      值得么?
      我的心一颤,真的,这么久了,从来没想过,值得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跟着你,看着你,永远也不离开你。
      她摇摇头走了。
      前方的奈何桥在召唤着她。
      我看见她端起那汤,一仰脖子,眼中流出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到了尖俏的下巴尖上,在下坠之势中化了。
      我唏嘘一番,转过身来,发现屋子都空了,只有你还坐在文鸟的床前,眼睛看着窗外。

      春又来了,桃花熙熙攘攘地开了一城。
      牡丹,牡丹。
      我以为,你离开我的时候,莫大的痛苦已经将我啃噬干净了,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唤我,我却无法答应,才是最大的痛苦。
      你让我这样看着你,我怎能不难过?
      牡丹,你看,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开满了一地,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些花都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啊,不要再睡了,起来去赏花吧。
      满园的花,都是伤痕,赏,却是心上更添一刀。
      你把文鸟扶起来,让她“舒服”地躺在你的怀里。
      她死了,你还抱着她,念着我的名字,她的魂魄也不安生。
      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睡吧。
      你把文鸟轻轻地放下,又轻轻地给她盖好棉被,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来。
      你对鲤鱼狠狠地说。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没看到小姐要休息吗?出去!
      她沉默着离开了。
      你满心欢喜地关上了门,回到了书房。
      这样一日一日,你还是每日正常去上朝,兢兢业业,龙颜悦然。

      我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看着你,看着你悲伤,看着你欢喜,看着你沉思,看着你微笑。
      死了,我才有这样的自由。
      真是莫大的讽刺。

      只要一回府,就抱着文鸟,听风看月。
      府中呕声不断,你丝毫不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喜时笑,悲伤时哭。
      鲤鱼看你的眼神越来越担忧。
      终于有一日,你上朝刚走,她召集下人,将文鸟的尸身放进了那池清冽的深潭里。
      文鸟的面容栩栩如生,透过荡漾的水波,有种妩媚的味道,一点点地香气浮出水面,探出千万个触角,向府中的每一个角落伸展,伸展。
      你上朝回来,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文鸟的房间,却发现文鸟早已不见,连用过的被褥都不知去向。
      你眉头紧皱,暴跳如雷。
      我想抚平你眉间的丘壑,却只能看着透明的手指叹息,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安静地微笑了呢?
      鲤鱼拉着你走到潭边。
      珍郎,你看,她就在那里,她在微笑呢。
      我就在你的旁边,你却仔细地看着潭里的文鸟,一眼不眨,嘴角泛起了微笑。
      那微笑安静而幸福,许久没有看到。
      第二天。
      月升起来了,你抬头看着月。
      娘子啊,我们在月下盟誓,你都忘了么?
      你摇摇头。
      牡丹,牡丹。
      声音透着憔悴和哀伤,捏住了我心剑的青柄。
      生不能同帐,死同穴,我也甘心了。
      看着你的身体向下坠去,我两手紧握,没有任何办法,你再一次离我而去。
      你看着她,微笑得像暮春的风,温柔贴切,安静如水。
      忽然,从你和文鸟的身上长出了千万朵莲花,每一支花瓣都妖艳惊人,像一丛丛的血箭,随时都会发射。
      这花开了一夜,天一亮便全部枯萎,又有一层更加绮丽的莲花挥舞着如血的手臂爬出水面。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的老爷已经清醒了,不再痴恋这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可是,我看见了,你早已躺在莲花之下,握着想念的那个人的手。
      第三天,潭里的莲花早已消失殆尽,真难以想象,这潭里曾经盛开过那么繁华的一池莲花。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你和文鸟的,尸体。
      失去了你的张府,我还有什么待下去的理由?
      我飘出了张府,回头看时,暗淡掉漆的牌匾轰的一声砸下来,满地的尘埃。
      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个书生站在我的面前,悠闲地背着手。
      我不想说话,只是看着他。
      世上痴人多啊。
      说着,他微笑着对我说,走吧。
      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我心里的那把剑轰鸣了一声,便划过了轮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牡丹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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