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传奇》尧工

1、鲤鱼 第一章

　　遇见你的时候是莺飞三月天，西湖如镜，柳浪风行。
　　你踏着柳絮走来，一身青衣飒然出众，衣角翻飞，如同一抹青烟，翩翩似幻。
　　那时我是河里的鲤鱼，曾经让我骄傲的一身如火的鳞片瞬间化作燃燃焰光，烧得我几乎立不住浪头：第一次想成为人，和你一起站在桥上，细细私语，尽享春风。
　　我，却只是一只鱼，一只红裳似梭的鱼。
　　我深深地凝望你，你却在桥上望着对岸的人，眼中满是伤痕。
　　她穿柳拂花，锦袖华盖，一双明眸顾盼生辉，漫天的飞花顿时失了颜色，黯然坠入水中，染得碧水成锦，我成空。
　　牡丹，牡丹。
　　你清澈的嗓音沉到水里，钉在我的心上。
　　牡丹，牡丹。
　　这声音敲打着我的心，一下一下。
　　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念着我的名字呢？
　　牡丹，牡丹。
　　她轻移莲步，渐行渐远。
　　你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叹转身。
　　夕阳沉水，月华初上。
　　我在水面上长长地叹息，吐出一串水泡。
　　是我贪心吗？刚遇见你就想独占你的心。

　　叔叔说，一千年能修成妖精，化为人身。
　　可是，
　　可是，
　　又有谁能忍受一千年的寂寞。
　　又有谁能负担未知的劫难。
　　可是，
　　可是，
　　我看到了你。
　　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看着你伤心？
　　我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你？
　　我要为你添香把酒，燃烛沏茶。
　　牡丹，牡丹。
　　你口念心诵的这个人。
　　她也曾这样想吗？她也曾为你心碎吗？
　　这一切对她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
　　而我，却得经历天劫人谴。
　　命运真是很不公。

　　春隐夏放，秋藏冬生。
　　我的亲人相继死去。
　　我在凄清的水里望着天空。
　　绚丽的晚霞一点点地熄灭了。
　　我慢慢地浮出水面，吐出一串泡泡，它们沉默着破裂，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
　　鱼儿，鱼儿，你能明白我的心事吗？
　　你满腹忧伤地望向我。
　　我使劲点头。
　　你却自嘲地摇着头。
　　水里的鱼又怎能懂得，我真是疯了。
　　可是你看不见我眼中的忧伤吗？
　　为了能再靠近你一点，我潜入了员外家的鱼池。
　　原来，你与牡丹是有婚约的。
　　我清醒地看到你们是多么珠联璧合的一对。
　　痛苦犹如巨浪冲击着我的心，可是，我铺天盖地的忧伤只能裹在泡泡里，在夕阳沉下的时候，悄然地吐出来，让黑夜把它们吞没。
　　鱼是不能哭的啊。

　　你们有情人终于相聚。
　　你第一次舒展开眉结。
　　牡丹，牡丹。
　　你的声音一如继往的清澈，却少了那种让人心碎的凄清。
　　让我忽然觉得冬日的太阳瞬间绽放得如火如荼。
　　牡丹，牡丹。
　　她只要站在你的面前，你就能温柔地微笑。
　　而我，在你的心里，却连一道淡淡的影子都没留下吧？
　　放弃你。
　　忘记你……
　　可是，
　　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如影随形地缠绕在你的青衣上？

　　我徘徊在深青色的潭水里。
　　终究是不甘。
　　然而，你家道中落，一介布衣。
　　员外将你赶出府去，牡丹一言未发。
　　你愤然拂袖而去。
　　但是，在你转身的刹那。
　　她冷淡的明眸中一道清泪蓦然垂落，刺眼如同一柄利刃。
　　砸碎了你萧瑟的背影。

　　她不舍。
　　可她选择放弃。

　　我不舍。
　　我选择争取。
　　我沉入水底，潜心修炼。
　　叔叔没有告诉我。
　　一百年的一劫是这样的难熬。
　　五雷轰顶之下，我皮开肉绽，你的微笑在我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却越来越清澈，温柔一如暮春的风。
　　我大概是要死了。
　　我听不见，看不见，想不起。
　　牡丹，牡丹。
　　为什么这声音一直砸着我的心？
　　小鲤鱼，小鲤鱼，一切都结束了。
　　谁？是谁？
　　我睁开眼睛，一双绿色的小眼珠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大伙快来，小鲤鱼醒了。
　　我仔细地打量着“大伙”，原来全是水族。
　　那双绿色的小眼珠已经眯成了缝，长长的脖子伸了伸。
　　我是乌龟精，今天这百年的劫难，大伙一起逃生，看见你晕倒在这里，抬着你一起藏到了神社后，才躲过去，好险啊，好险。
　　我还活着。

　　孤单单地生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温暖。
　　这个鱼池不再是安全的所在。
　　大伙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议论以后去哪里。
　　一只小螃蟹突然说，虾姐姐，不如带大伙去碧潭吧。
　　大伙一致赞同。
　　傍晚风起，大家七零八落地歇息去了。
　　我游到水面上，一百年的时间，足以让这世界翻天覆地。
　　曾经精妙绝伦的雕花石砖早已残破不堪，曾经价比千金的鲛绡海绫早已落灰委地。
　　玉人随风，草盛夕阳下。
　　再见你是什么时候呢？
　　会不会永生不见呢？
　　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陪着你？
　　可是，我想以人的姿态出现在你的面前。
　　而不是，这样无语的一尾鲤鱼。

　　离开。
　　不回头，不留恋。
　　因为相信即使三生三世我也能寻见你。
　　你的影子在我身后终于消逝不见。
　　静水流深。

　　一千年。
　　漫长地好像流光都停止了，却又短暂得似乎遇见你时的春风还在耳旁游转。
　　一百年一劫，泣血如磨，碾着我的心意缠绵。
　　我终于不用再躲在水里看着你难过。
　　我也可以像牡丹一样巧笑倩兮，玉立亭亭。
　　我终于能为你寒夜温酒，西窗剪烛。
　　你，会温柔地望着我微笑吗？

　　一千年终究是太长的时间，万物都变了模样。
　　连寂静清幽的碧潭都成了宰相金宠家的一隅。
　　我走在空荡荡的青石街道上。
　　春雨绵绵。
　　那天，你青衫似烟，碧落赧颜。
　　我的心被你衣袖一扫，就记了一千年。
　　一千年转眼过去了。
　　如今你在何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好像水草的香气。
　　我仰起脸。
　　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世界啊。
　　眷眷不舍地回到水里，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经历了一千年的劫难始终还是没能适应你的世界。
　　鱼儿，我该怎么办好呢？
　　这声音，清澈见底，忧为衣，郁成裳。
　　是你吗？
　　我急忙抬头去看时，你青衫一袭，正伏身在栏杆上望向我。
　　你还记得我吗？
　　你的眼里分明思绪翻飞，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几世轮回，我始终没在你心里留下一点印迹吗？
　　春风掠水，竟是刺骨的寒冷。
　　你沉思半晌，苦笑。
　　我又自说自话了，水里的鱼怎能解人心事？
　　你转身进了书房。
　　没想到一千年以后，听到的还是这样的话。
　　可是我不再是渌水波澜里的一尾赤鳞鲤鱼。
　　我踏水浮阶，化为人形，一身丹朱却终究未能脱去。
　　我蹑足走到门外，只见陋室空堂，灯焰如豆，你伏在桌上，早已昏昏睡去。
　　为什么说了伤透人心的话，你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突然你动了动，我惊慌失措地逃入水里。
　　不想让你看见这样失魂落魄的我。
　　可是，你没醒。

　　正在这时候，两个丫环打着宫灯，提着一个紫檀食盒走来。
　　那个张珍一个穷书生，要功名没有，要家底没有，偏偏想迎娶小姐，真是痴心妄想。
　　我的心刹时灰了。
　　我又晚了一步。
　　另一个丫环回头看了看，悄声耳语。
　　他也挺可怜的，从小订的婚约，都怪老爷欺贫爱富，要说那张珍还是故人子弟呢，不过是造化弄人，流落至此罢了。
　　这么说来，你嫁给他不就行了。
　　丫环啐了一口，不吭声了。
　　前一个丫环拉着她。
　　好了，好了，我们快去吧，莫要饿着张相公。
　　她调皮地拖长了声音，把最后一句念成了戏腔。
　　两人朝你的书房走了过去。
　　我躲在树后，看着她们走出来。
　　我跟在她们身后。
　　只见前面来了一个小厮。
　　两位姐姐，夫人的病又发了，大家都去前面伺候了，你二位怎么还在这儿潇洒呢？
　　俩人忙跟着来人一路急行而去。
　　我紧攥着叔叔留下的封影珠，隐去了形态，也一路跟去。
　　来到前厅，门廊下黑鸦鸦地站了一地。
　　探头望去，只见金玉满堂，一派富丽堂皇。
　　在水府潜伏了这么久，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在金府是被如此的冷落，抛金掷玉的宰相人家，给你的却是个漏雨钻风的破旧书房。
　　当时的那个张珍拂袖而去的身影挺拔俊朗。
　　为什么如今的你蒙受侮辱，却只是在风深的傍晚淡淡地叹息？
　　几世轮回真的会让人骨气尽失吗？
　　我望着锦绣帘内隐隐约约的人影，只是怔怔地望着，望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丫环们都悄声散去了，只有一个身穿素银色夹袄的丫环把垂帘挂在两旁的金钩上。
　　帘内的人顿时呈现在我的面前。
　　那玉罗缠身的妇人应该就是宰相夫人，可另一个人却让我凛然一惊。
　　她，秀目一掠，一千年的春光倏忽便绽放成碧水凝足，花顿息。
　　牡丹，牡丹。
　　你的声音刺着我的心，滴血化做相思苦。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还是忘不了她。
　　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情愿寄人篱下。
　　她似乎感到有些异样，朝我的方向望来，随即疑惑地摇了摇头。
　　金夫人拉着牡丹的手。
　　儿啊，你莫要再念着那柴房里的张珍了。爹娘定与你另觅佳配。
　　牡丹点头无语。
　　为娘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那素银夹袄的丫环吹熄了蜡烛，随牡丹朝卧房走去。
　　我转身回了碧波潭。
　　你可曾知道，她今生亦冷漠如斯，妄费你情意卿卿。
　　一粒灯光在黑色如墨的夜色里摇摆着，好像是在女子的闺房里。

　　回到水府，透过窗户，看到你眉头紧锁。
　　你又在梦里唤她的名字了吗？
　　真希望我是牡丹。我喃喃自语。
　　那你就是牡丹。我回头看时，龟爷爷浮出水面。
　　去吧，去吧。

　　我变成牡丹的样子，临水照花，风华绝代。
　　一阵凉风蹿入书房，你被惊醒，起身去关门窗。
　　我踌躇不前，龟爷爷轻声叫道，去呀去呀。
　　我鼓起勇气，走到门口，叩了叩门。
　　只听你在门内疑惑。
　　这么晚了，谁会来啊？
　　想归想，你还是很快开了门。
　　你一看到我，忙侧过身施礼。
　　看你慌乱的样子，我不由得想笑。
　　学着牡丹的样子，还了礼。
　　小姐，你，今天屈尊来临，不知有什么事？
　　屈尊？
　　我怔了一怔。
　　说什么屈尊不屈尊的，你我不用这样客气，叫我牡丹就行了。
　　他一惊，朝我望来。
　　眼里受宠若惊的目光刺得我的心一阵抽搐。
　　小姐，这可万万不成。
　　这却是为何？
　　世伯吩咐过，只有等到我金榜高中状元时，才能迎娶小姐入我张家，现在你是相府千金，我又岂敢放肆。
　　你的声音渐渐黯淡了下去。
　　你觉得无望吗？你觉得矛盾吗？我想，大概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都凉了吧？
　　可是，可是，你还是坚定地抿起了嘴唇，想给我一个微笑。
　　我一定能考中的。
　　那一刹那，我决定帮你，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即使要我修炼千年的道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拿给你。
　　因为。
　　不想看见你的眼中满是落寞。
　　珍兄，我此番前来是要为你挑灯添香，助你攻读。
　　你皱了一下眉头。
　　但是世伯他……
　　无妨，我求过娘了。
　　你脸色缓和了下来。
　　如此也罢。
　　自此，我每日陪你灯下夜读，看你抚案大笑，不觉痴了。
　　秋月当空，银丝遍地，你立案于碧波潭前。
　　看着你满面春风，我也悦然了，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拉着我跪倒案前。
　　你清澈的声音穿透了秋风。
　　高天上朗朗乾坤，深潭里佼佼神灵。今，我张珍，愿与金牡丹永结连理，宠辱不弃。青天为媒，鬼神作证。若有反悔，五雷轰顶。
　　一切来得如此之快。我晕晕然地望着你，都忘了去掩你的毒誓。你知道吗？即使你背叛了我，宁愿魂飞魄散也要保你平安。
　　你微笑着望着我。
　　如同一千年前，可是，牡丹才是你心里的幸福。
　　这时，碧波潭里突然发出五色光芒，绚然夺目，瞬间变成万道彩光直窜上天空，幻化成两个硕大的喜字。
　　你欣喜若狂。
　　娘子，娘子，我们的婚事是天地所佑的啊！
　　我知道，那是我水府的亲人们在祝福我啊！
　　真想脱下牡丹的妆容，真想告诉你我不是牡丹。
　　我是鲤鱼，我是碧波潭里的鲤鱼精。
　　可是，我怎么能？
　　我怕，说出来，从此我们咫尺天涯。
　　因为，你的心里始终只有牡丹一个人，她才是你真正的娘子。
　　我是个贼，抢走了属于别人的幸福。所以，你像虚空一样在我的眼前徘徊，可我始终触摸不到你的温暖。

　　风卷月里海。
　　娘子，今天菊花开得格外艳傲，何不采来插在鬓间，以衬颜色，你等等，我去亲手替你采一朵来。
　　你疾踏苔径而去，真是少有的兴致勃勃。
　　等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一路寻去，还未迈入花园就听里面争执之声。
　　我急忙看时，这一看便大事不得了。
　　只见那牡丹一边掩面啼哭，一面怒斥你。
　　你大惑不解，声声唤着娘子。
　　我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
　　这时，金宠夫妇闻声赶来，身后家丁如潮，俨然是拿贼的架式。
　　金宠一看见你，便怒不可遏，痛斥一番，将你赶出了金府。
　　你脸色铁青，再一看，牡丹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倒在了金夫人的怀里。一语未发，你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忙闪到一边，你目不斜视，根本没注意到我担心的目光。
　　你刚踏出金府，金宠就安慰女儿，他走了就好了，为父已经订好了佳婿，我儿放心。
　　原来竟是一场骗局。
　　我朝你的方向追去。
　　隐隐约约，身后的风声竟丝丝如哭，不绝如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