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厘米的距离》逃离二点五

3、180

　　谁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伊达觉得，自己人生的灾难就是从入错行开始的。

　　曾经也有好事者问过她，“伊达，你这个身高怎么会想着打网球的？”

　　对此，伊达只能呵呵一笑，她学网球的时候只有三岁，她哪知道日后自己只能长到一米四五。她要是能预知，她一定不打网球，改行去算命。

　　这个时代，身高已经不被认为是打好网球所必需的，男子有张德培和锦织圭，女子有辛吉斯、海宁和哈勒普，他们都被认为是小个子打法的典范。

　　可是人家的个子矮也是有节制的，你有见过只有小学生那么高的球员在成人赛中征战吗？

　　伊达这身高跑去打网球，对面球员估计都不好意思和她对打，那感觉简直像在欺负一个小孩子。

　　连面试当个球童，人家都对她挑三拣四，要不是看在她反应快，传球好的份儿上，估计也是被淘汰的份儿。

　　谁说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这分明就是一个看身高的时代。伊达仰天长啸。

　　对伊达而言，身高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残疾，残疾着残疾着也就习惯了。

　　于是身残志不残的伊达成功地通过了面试，一点都不害臊地挤掉了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成功地入选了这次大赛的球童，虽然以她的年纪，实在是不好意思自称球“童”。

　　对于伊达的这种举动，她周围的人都表示非常不解。不仅仅是因为伊达厚颜无耻地挤掉了只为近距离看一眼偶像的小球童，更因为当年伊达也算是风光过。

　　每当回忆起这一段，伊达都会得意洋洋。可别看她现在这样儿，想当年她在青少年赛事中的表现也曾让人惊艳过。

　　准确的预判，毒辣的眼力，她每次击球的跑位总是恰到好处，非常好得弥补了身高上略微的不足，那时也有杂志称她为女子网坛的明日之星。

　　再然后，这颗明日之星就因为身高问题砸到了地上，碌碌无为到现在，只能厚颜无耻地做球童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在场上碰见以前败在自己手下的对手，又或者是儿时的搭档。

　　不过好在球童存在感低，所以伊达倒也不担心被认出来。

　　但凡事总有例外，伊达也想不通自己儿时的搭档怎么眼力就如此毒辣，居然就那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惊慌、尴尬、自卑，无数种情绪涌上伊达的心头，不过伊达自认为自己是一名优秀的球童，一名优秀的球童自然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冲幸村点点头，转身一溜烟儿跑回底线后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背对幸村的时候，伊达似乎能感觉到幸村有些玩味的目光。

　　看什么看，长得高了不起啊！伊达有些愤愤地想。

　　小时候不过几厘米的身高差，长大后却硬生生地拉成了35厘米，而这35厘米拉扯出的却是伊达和梦想之间的距离。

　　35厘米前的领奖台上，幸村正高举着奖杯，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伊达却可以想象得出幸村脸上那让她觉得万分欠揍的云淡风轻的笑容。

　　就好像胜利是多么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他幸村精市办不到的事。

　　伊达有些咬牙切齿地盯着幸村的背影，而领奖台上的幸村却若有所感地回头，冲着身后的伊达微微一笑。

　　伊达赶忙收拾起表情，摆出一副面瘫的样子。她伊达君子成不了优秀的网球运动员，但一定能成为优秀的球童。

　　伊达刚端正完表情，前方的幸村就险些让她破功，她看到幸村摆出惯常的温和笑容，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完了一起喝一杯吧。”

　　这是在对她说？应该是在对她说吧，周围都是老外，就她一个日本人看得懂幸村的口型。

　　大气的装潢，简约而高雅的软装，舒适宽敞的单人真皮沙发，整个店面衬得仍然一身球童打扮的伊达分外格格不入。

　　对面的青年撑着下颌，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殊不知他仅仅一个侧脸，就已经成了店里无数女性客人的风景。

　　如此沉默下去显然不是办法，伊达思索再三，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只能硬着头皮先开口道，“那个，这次是幸村你请客吧？”这家店就她那点工资可是吃不起。

　　幸村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达，最后淡淡一笑，点头道，“对，是我请客。”

　　明明只是平淡的语气，但伊达却生生觉得自己低人一截，大概因为低人一截本就是个事实吧，一个是领奖台上的冠军，另一个却只是角落里的球童。

　　“没想到你会去做球童。”

　　伊达打了个哈哈，“也就是混口饭吃。”

　　“是么？”

　　“对啊，我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也只能当个球童混口饭吃。”

　　“是么？”幸村挑眉，“我记得你小时候成绩很好，怎么能说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呢？”

　　“……我怎么不记得你记性这么好。”

　　“那是因为你记性不好。”

　　“……”

　　伊达觉得很神奇，几句话聊下来，两人间的氛围就自然而然地轻松了下来，就像小时候闲聊一般，仿佛多年未见的时光不复存在。

　　这大概就是幸村的魅力所在吧。不想和人亲近的时候，他可以用微笑表达拒绝，用温柔传达冷漠，但当他想和人亲近的时候，却又可以明明高高在上，却一点距离感也无。

　　“其实我是比较好奇你怎么会甘心做一个球童。”

　　伊达不解地抬头，“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我只能做一个球童啊。”

　　“行了伊达，在球场上你离我近的时候只有35厘米，这35厘米足够我看清楚你眼里的渴望。”

　　渴望？伊达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以为她看着幸村的时候，应该是慌乱的，又或者是尴尬的，又或者……原来竟然是渴望的，原来不管怎么自欺欺人，她都无法否认自己渴望在那片球场上奔跑，击球。

　　“是啊，只有35厘米，”伊达有些自嘲地笑了，“幸村你知道吗，35厘米就是我能离梦想最近的距离了。”

　　因为那是离梦想最近的距离，所以即使尴尬，即使不甘，她却仍是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球童。

　　如果得不到，那么近距离地看一眼也好。

　　“你一定很难理解吧，这种完全是自虐一样的行为。”伊达冲幸村笑道，“你曾经说过网球就是你自己，所以你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败。可是网球对我来说，却是恋人一般的存在呢。所以无论失败与否，我都选择在后面一直追着它。”

　　“一直追着吗？”幸村若有所思，“伊达你说得没错，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眼巴巴地在梦想后面追着，我会选择……”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给幸村本就俊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辉，伊达愣愣地看着幸村，突然相信原来天使是真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