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厘米的距离》逃离二点五

2、145

　　幸村一开始并没有在意那个个子矮小的球童。原本网球比赛中要在意的东西就很多，球的落点、旋向，对手的动作、步法，甚至还有天气因素的影响，怎么可能会分出精力去观察一个本就是为服务比赛而存在的可有可无的球童呢？

　　比赛开始后不久，在一次对攻中，幸村在底线的抽球就被判了出界。狂风肆虐，幸村原本束在发带后微长的头发都被毫不客气地吹了出来，几缕碎发在眼前作乱，有些影响他的视线。

　　幸村一边整理着发带，一边向主裁示意，“Challenge。”虽然碎发影响了他的视线，但根据他长期的经验和感觉，刚刚那球应该刚好压在底线上。

　　“差了一点，应该是出界了。”声音虽小，但幸村却非常灵敏地捕捉到了，他回头看去，是站在底线后的一个小个子球童。

　　似乎是感觉到幸村注视的目光，球童抬头毫不犹豫地迎上幸村的目光，眼中是满满的笃定。

　　幸村不由得有些讶异，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的判断。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怎么会让一个小小的球童左右自己的决定。

　　现场的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刚刚那一球，球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底线外面，全场哗然。

　　很显然，刚刚那阵邪风恰到好处地改变了球的飞行轨迹，让球正正好落在了界外。

　　运气还真是不大好呢，幸村忍不住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出声的球童，那是巧合，还是……

　　幸村第二次挑战的是对方的回球，在之前的对攻中，对手已经完全被他压制住了，他乘机来到网前，给出一记狠狠的杀球，对手手忙脚乱间回了一个挑高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轨迹，向着边界奔去。

　　球应该是出界了，可是司线和主裁都没有出声，示意球在界内。

　　幸村略一思索，又一次提出了挑战。

　　这一次，他又恰恰好听到底线的那个小个子球童小声的嘀咕，“这是一个压线的好球。”

　　当然，这仍然不会影响幸村的判断，于是幸村就看到屏幕中回放的正好压在边线上的好球。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网球比赛中这种球往往最残酷。

　　但这种戏剧性的球也很少见，一下子就让幸村碰上俩，其实也是挺倒霉的。

　　大概是这天正好时运不济吧。所以当幸村的回球又一次被喊了出界之后，他决定放弃挑战。

　　“那球在界内，压线的好球。”身后的小球童又一次嘀咕着。

　　幸村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朝主裁举手示意道，“Challenge。”

　　当屏幕上显示那是一个压线的好球之后，幸村终于在比赛中第一次正视起那个身材矮小的球童。

　　连着三次都说对，应该不是巧合吧。球童站的位置视野并不算好，再加上矮小的身材，按理应该难以对球的落点进行准确的判断，可事实却是这个球童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幸村打量着底线后方的小球童，看样子应该不会超过12岁。眼力却好得惊人，凭着这样的好眼力，未来说不定能在网坛打出一片天。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幸村在比赛的间隙也会偶尔观察一下小球童，他发现这个球童不仅眼力好得惊人，而且反应也非常快，总是在别的球童反应过来之前，就捡起了球。而球童间的传球，也总是传得又稳又直，显示了扎实的网球功底。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水平，幸村扪心自问，自己12岁的时候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这个小球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抱着这样的想法，幸村对小球童的观察就又多了几分，观察着观察着，不知怎的，球童小小的身影就和记忆里另一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那是他幼年时期的混双搭档，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连一向自诩观察力惊人的幸村回忆起来都记不清那个女孩子的模样，只记得是个个子矮小的女孩，预判和反应却是异常惊人。

　　“精市，那球出界了，不用接。”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止住了小幸村奔跑的步伐，同时传来的，还有司线响亮的“out”。

　　幸村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神奇，他虽然看着温和，但其实从小就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孩子，对任何事情尤其是关于网球上的一切事都有自己的判断，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儿时的搭档绝对是个例外。

　　有一次混双比赛，真田正好来旁观，在看到幸村乖乖地按着自己搭档的指示停下脚步，不去接球的时候，生生吃了一惊。

　　事实上，刚与女孩开始搭档混双的时候，幸村从来都对于她的提醒报以温和地一笑，然后继续按着自己的判断行动。

　　但是时间长了，幸村就发现，自己搭档在判断球的落点上实在是非常有一套，几乎从来不出错。

　　幸村的主见是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却也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他不听别人的意见，是因为自身的实力远高于他人，他自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网球实力上，幸村绝对是面面俱到，球感好跑动好预判能力也好，天赋异禀到让上天都眼红。论综合实力，他自然是无人能敌。

　　当然从单方面来讲，也并非没有例外。比如他儿时的搭档，在球感和跑动上自然是没法和幸村比，但是眼力和预判能力却真是好得惊人。

　　“在球离开球拍的那一刻，球的轨迹已经决定好了，球的落点自然也可以判断出来。当然，考虑到天气、重力等等因素，球的轨迹会存在一定偏差，这就需要在球的飞行过程中对轨迹不断进行修正，直到球落地。”

　　小幸村曾经问过搭档是怎么判断落点的，得到的是上面的回答，之后女孩还补充道，“当然，跑动的速度，挥拍的动作等等都可以作为球运动轨迹的间接依据，仔细观察，利用场上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去思考，就可以得出准确的落点了。”

　　有这样的搭档，幸村自然是放心地把判断落点的事全部交给了女孩儿。

　　说起来也真是神奇，儿时比赛的场景、搭档那时的话语，幸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搭档本身却在他的记忆里日渐模糊，到现在，幸村已经记不起搭档的样子甚至名字。

　　不过搭档后来似乎也没有进军网坛，想到这儿，幸村难免就有些惋惜那得天独厚的预判能力。

　　90秒的局间休息很快就过去了，幸村收回思绪，将手中的毛巾递给身边个子矮小的球童，不经意地就瞥到了球童的脸。

　　那是一张不符合12岁年纪的脸。沉静的眼神，褪去了婴儿肥的脸颊，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不，并不是那张面容与年龄不符，而是那个明明已经二十出头的女子，却只有不到12岁孩子的身高。

　　幸村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可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舌尖跳跃着念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伊达。”

　　时隔多年后的重逢，当年在球场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却生生变成了球员与球童间的关系，任谁碰到这样的情况都会忍不住唏嘘感慨一番。

　　幸村自然也不能免俗。不是不惋惜，儿时的搭档总是容易给人留下亲近感，更何况搭档的眼力曾不止一次让幸村惊叹。

　　只是比惋惜更多的情绪是庆幸，庆幸自己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走出来，庆幸自己终于还是脱离了病魔，庆幸自己还可以站在场上打球，而不是在场边见证别人的传奇。

　　比庆幸更多的是不解。易地而处，幸村相信自己绝不会像伊达这样，打不成网球还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球童，看着别人在场上挥洒汗水，健步如飞，打出一记记精妙的回球。

　　看着别人在胜利后激动地大吼，兴奋地高举起奖杯，而自己却只能在场边默默地捡球。

　　每一丝成功的喜悦都赤裸裸地映衬着自己的失败，这样的落差怎么可能忍受？他在意网球，付出不尽的汗水和努力去练习网球，也因此绝对无法容忍失去网球，更无法容忍失去网球的同时看着别人在球场上欢笑。

　　拥有的时候有多在意，失去的时候就有多憎恨。情绪是守恒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然而当幸村下意识地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伊达平静的面容，没有尴尬，没有自卑，也没有羡慕，她只是朝幸村点点头，伸手接过幸村手中的毛巾，跑向了底线后方。

　　幸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伊达这个家伙，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喜欢装。

　　自己居然差点被伊达给骗过去了。如果真的那么心平气和，那为什么明明到了已经该为自己的人生考虑的年纪，却仍然无谓地做着球童浪费时间。

　　如果真的不自卑，一早儿就可以和自己这个老搭档打招呼，之前的不出声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

　　而且，虽然伊达掩饰得很好，但回想起来，幸村却能清晰地记起深埋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底下的羡慕和渴望。

　　就像小时候，明明因为自己听了她的话没有去接球而得意得要死，伊达却总是喜欢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让幸村瞅个正着。

　　正如现在，浓浓的失落止都止不住地从伊达的背影里漏了出来，幸村想不察觉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