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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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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不知因何事吵吵嚷嚷,声音直传入了谈无欲清静的房里,他眯着眼摸来那件明黄色道袍穿好,再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披着白发老大不快地拉开了房门。只见得院落里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悲剧,黑衣莲冠的素还真一手往马车上扔东西,一手跟无忌天子合力将抱住他大腿痛哭流涕的八趾麒麟拽起来。
怎么?素还真终于要叛出师门了?
“宝贝徒弟!那箱虫草可不能拿啊!这可是我每年冒着生命危险打险山上边一根根采集来的,是我的命啊!”八趾麒麟潸然泪下,连恶心称呼都搬出来了,“你我师徒一场,好歹给留点儿……”但是接下来又非常没原则地认怂了。
“师父,吾怎记得你上次说还收藏有更为稀珍的虫王,这药房里的冬虫夏草不过凡物、你瞧不上眼,莫非,你是在撑面子?”素还真满脸“我也没办法啊”的悲切。
谈无欲眉头一跳。他隐约记起来几年前素还真偷摸着翻进他房里,从袖子里拿出个锦盒说是上品虫草,俩人还乐颠颠地熬了一锅乌鸡汤尝鲜,最后因觉着凡食滋味一般,喝不完还给倒山沟里了;这样想起来,师父的家底估计早被抄了个彻底。
“这个……这个……啊!那盆雪莲!”八趾麒麟凄凄惨惨地扒着车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既然要素某注定要救世,同根岂有苟且偷生之理?”素还真义正言辞地掰开八趾麒麟的手,简直是一出人伦惨剧。
谈无欲倚在门上听了个大概,敢情素还真是把这半斗坪的药材和丹药差不多搬了个空,真是好大胃口,他这是要做何事?
“谈师兄!”无忌天子吃力地拖着八趾麒麟,表情扭曲地跟谈无欲打了个招呼。
看这样子八趾麒麟是不会轻易撒手的,真是苦了无忌,小小年纪就被素还真拖下浑水;谈无欲点点头,又看向素还真,皱眉道:“素还真,你最好解释一下。”
素还真语气里还带着点轻快,他笑了笑,道:“好友怎就忘了,你我不是相约在半斗坪外比试一番吗?”
“我没忘。我问的是你的打算。”谈无欲冷着脸袖手旁观。
把一个红木箱子放好之后,素还真才舒了一口气,他叹了声“得罪”,便出手将八趾麒麟的昏穴按了,小老头儿挂着鼻涕倒在地上,无忌天子蹲在旁边戳戳他的脸,担忧地抬头看向素还真。
“无忌,师父今日情绪激动了些,快扶他回去休息吧。”素还真摸摸无忌天子的脑袋。
谈无欲目送小小一个的无忌天子扛着八趾麒麟跑的飞快,嘴角不免抽了抽。
“敢问好友,比杀人更难之事是哪件?”待到只剩下两人,素还真才走到谈无欲面前来,嘴上问着话,手却伸过来递给他一根发簪。
这发簪倒是好物,通体乌黑光亮,入手温润滑腻,也不知道是素还真从哪摸来的玄玉制成……等等,该不会又是师父珍藏的宝贝吧?谈无欲也不推辞,接过发簪抬手将满头白发挽了发髻。素还真平日里有事没事便会给他和无忌天子送几样小玩意儿,也说不好是否完全出于同门情谊,反正谈无欲总会送去一件毫不逊色的回礼,素还真每次笑眯眯收下,也算两不相欠了。
这个发簪的回礼留后再说,谈无欲只先答了眼前问话:“比杀人更难为,自然是救人。死亡是一瞬,但救人则不然,或是漫长的躯体与精神修复,抑或令求死之人重拾活念,保全一条性命,远比夺取性命难得多。”
雪白发丝间插着的黑色簪子颇是显眼,素还真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问道:“道友的发髻有些歪了,吾来为你稍作整理,可吗?”
还未来得及洗漱更衣,这模样再呆下去即便是同门之间也是失了大体,谈无欲皱了皱眉,想说这人怎么这么会没事找事,瞎套什么近乎呢?但争起来又烦得很,最后他还是松口道:“要整就快些,比试之事还未说清。”
素还真笑着应了声,绕到谈无欲背后替他取下发簪又重新梳理起头发来。淡淡的莲香从玄色衣袖与素还真掌心飘到谈无欲鼻间,但是发丝一束束柔顺滑下,轻柔的风将莲香吹出极远,谈无欲下意识轻轻嗅了嗅,味淡得倒像是幻觉了。素还真尽心尽责地给他束了个道髻,一半白发长长地铺在脑后,另一半则绞着那根黑发簪牢牢束在头顶,他转回谈无欲身前,只见眼前人眉心一点朱砂在刘海下半隐半现,素还真动了动唇,又只是扬起嘴角,定定地看着谈无欲。
“笑什么?”谈无欲瞪着他。
待会儿得照照镜子,难保素还真不会在此事上捉弄于他。
“素某是为了有好友这般仙风道骨的同修而欢喜。”素还真倒是大大方方的夸了一句。
这可难得,谈无欲自脸不红气不喘地全盘接受:“谬赞了。”
“原本好友还差那么一截,可挽了劣者的发簪后,当真是气质更为超然了。”素还真又道。
素、还、真!
“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怎么就还舌灿莲花,能把这原本难得象牙做成这般飘然出尘的发簪了呢?”谈无欲露出个桀然冷笑。
错觉还是错觉,素还真还是素还真,让这人真心实意夸自己一句,怕是师父都得吓哭了。谈无欲在心里暗自冷哼一声,觉得那发簪像狂火一样烧得他不快,又觉得素还真面目愈发可憎,这般取下正合了他的调侃,怎能让他得逞。他抢在素还真回答之前又开口催促,道:“停,我可没兴趣在这里与你争辩,有关比试之事说完,要辩再辩。”
素还真微一点头,方才将视线从谈无欲脸上移开,道:“不错,你我想法相同,杀人人杀是眨眼一瞬,救人则更见真章。这救之一字,除却行针走药的妙手回春外,更看重的是为苍生而悬壶济世,杀人灭世不若救人救世,力挽狂澜得悟尘世法理,道友觉得呢?”
“救人救世,力挽狂澜,确是值得一谈的抱负。”谈无欲眼睛一亮,刚才的不快被一股脑抛去脑后,这敏锐捕捉到的一丝趣味冲散了刚才的郁气“那么,你是说……”
“好友与吾这次下山去,就来个救世之比试罢。”素还真看向那堆满药材的马车,“以救人之名遮救世之为,近期吾耳闻些风声,如今暗流涌动,世道可颇不太平。不知好友意下如何?”
“暂且与你想法一致。”谈无欲稍作思考,只不情不愿回答了。
素还真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再说。他与谈无欲共商了下山后的粗浅打算,不知不觉便过去一个时辰,朝阳的热度滚了一些,院里的绿叶也亮得更为明丽,八趾麒麟连面都没露,素还真这一按可是真狠。谈无欲自觉需去梳理一番,他摸了摸头上发簪,却又没有将它摘下来。他看着转身前去整理行装的素还真,忽地想到一个他不得不拉下面子问素还真问题:“你是如何想到这一场比试的?”
走远的素还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他,笑道:“你我同修已百年,世情变迁,素某虽学艺不精,却也大略掐算出吾出师之日将近,便想着不如与道友正正经经比试一场,以留存为出师前的纪念。”
哦,原来是这人想给自己的人生添上一笔光辉履历。谈无欲听他说出师将近,内心也不知想到些什么,素还真要走要留自然轮不到他管,他们两人最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莫聚首,两不相欠;但是他的一颗心又极沉极沉地坠下,谈无欲分辨出藏匿在漠然之中的一丝不甘和一丝愤然,你素还真处处高我一筹,连出师下山也比我早些,还硬拉着我陪你去比这一场救世之试,你要留下什么呢?你就那样有把握打败谈无欲吗?
“原来如此,那便恭喜了。”谈无欲淡然道,“我会全力以赴的,如何?你可满意?”
也没等素还真有什么回答,谈无欲便转身回房了。他仔细思索自己胸腔那一份怒火的根源,那簇纯净的明蓝色是燃去了他心里的哪一样东西,才会烧出现下怒不可遏的谈无欲?然而怒不可遏的谈无欲又与从容淡泊的谈无欲分离开来,那半带着几分茫然和期冀的黄衣道者只是心念着素还真口中的“救人救世”,脑海里飘荡的仍是对素还真持着恒久不变的厌弃。
他或许喜怒无常,自持不会再因这同修而动念,但是内心的恼怒怎样压也压不下去,谈无欲的手都有些发抖。
我想的只能是……
菩萨心肠……普救众生。
谈无欲与素还真赶着马车下了山,车上满满当当装着从八趾麒麟那搜刮来的药材,却仍还再挤得下两个不再年少的少年诚心一片。两人并非第一次下山,可这以山外世界作为试炼场的念头是头次浮现,谈无欲偶而回过一次头,半斗坪的几间旧屋离他们越来越远,草木和卉英层层叠叠如帷幔盖住了那一方画卷。他们二人总会有真正地出师下山那一天,是否仍会如这般谈笑风生?谈无欲回想起之前素还真说的话,又在心里扎他小人,心说拉倒吧,就这同梯的德行。
两人赶着马车入了城,暮色将近,谈无欲还以为免不了要去投宿,素还真却拉着马车的缰绳将他和满车稀罕物件载去了街尾的一处旧宅。谈无欲跳下马车去推了推紧闭的大门,收回手时只见了满手的灰。
“我猜你要说这就是今后你我的住处,”谈无欲满脸嫌弃地想了想,又补充道,“医馆。”
素还真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的黄铜钥匙,遗憾地将大门打开来:“正是。”
不得不说,还真挺磕碜的。谈无欲甩了甩拂尘搅去漫天飞舞的尘埃,他抬眼往里瞅了瞅,宽敞庭院,三间并排屋舍,齐腰杂草,正是荒荒凉凉一片破败之景,指不定还是承担了大部分灵异鬼怪传说的风水宝地。
他倒也没什么吃好喝好住好的要求,这白手起家的状况摆在面前还让人颇是有点兴奋。谈无欲扫了一眼卸货的素还真,心念流转,最终还是把拂尘插回腰间撸起袖子一同搬起箱子来。
等把东西都堆好后就得给这庭院除除草了,这事儿太解闷,两人拎着拂尘蹲那刷刷几下就见顽强生长的各色杂草应声而倒,谈无欲心想还好之前自己尚未发现这一无聊乐趣,不然如今的半斗坪得秃噜了吧。
“现今之事素某可真是从未宵想。”素还真手腕轻抖,柔软的拂尘卷起一捆捆的杂草扔去了大门外。
“若你有闲心想这人间杂事,才当真是白天活见鬼。”谈无欲轻哂,“待来日你我搅动江湖风云,人人称你一句‘素贤人’,就别怪我先笑为敬。”
“谈贤人但笑无妨。”素还真顿了顿,笑道,“贤人如何得闲?只不过听个口头舒心,以素某之能却是担当不起。”
你就装吧。谈无欲心里暗暗地想,素还真最是表里不一,若真入世,依他的性格难道会弃下这天下苍生独自为闲?可一想到素还真要先他一日步入江湖,谈无欲心里又闷闷地堵起来,直想回去揪师父几根胡子问他当初怎么不先把自己捡回半斗坪,害得如今他脑门上顶了个师弟名号,三不五时就要因这素师兄烦躁一下。
思及至此,谈无欲又不怎么想跟素还真待在在同一屋檐下了。
而素还真的心情好到离了谱,谈无欲闲了吧唧地站在庭院中央晒着午后日光,眼见黑衣的道者脚步轻快地在檐下廊间穿梭,落尘的蛛网与杂乱的旧物被清扫一空,从里屋的敞开大门可看见里边桌椅光洁如新、齐齐整整地摆放着,谈无欲看着看着也难免心情愉快,他想了想,化光消失在原地。
等他再回来时素还真已把药材都码放整齐,后者把淡紫色的门帘挂好,这才转头来喊了声“师弟”。待素还真看见谈无欲手里捧着的花花草草后,嘴角噙着笑问道:“哎呀,好友可真是想得周到。”
“既然要住上一段时间,自然得求个舒坦。”谈无欲扔去一些杂草。
“有道理。”素还真一本正经,“毕竟是爱巢。”
“……”谈无欲跟吞了毒一样看着他。
“耶,百年同修,是为同梯之爱;棋逢对手,是为良才之爱,再者,这志同道合,更是肝胆之爱,医馆一方,担负你我济世之胸怀,怎就当不起爱巢一称?”
谈无欲深吸一口气,冷静以对:“我跟你谈不了爱。”
素还真点点头:“无妨,素某爱你。”
原来你小时候那个卤蛋样的脸只有你现在的饼脸一半大——
谈无欲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下手凶狠地把几处适宜作花圃的地方给铲了,再轻手轻脚将怀里的花草栽好。他一边想着该开辟一方水池种些莲花,一边拍着手上泥土站起来,彼时素还真站在夕阳斜晖下看着他,头上莲冠闪闪亮,脸上还挂着招牌的、于谈无欲看来蠢笨至极的笑容。谈无欲愣了愣,忽然想到这算他跟素还真头次体验这在相互扶持中又相互争斗的生活,师兄弟的关系已不足以描绘这份图景,可是亦敌亦友的情谊又算得什么?
“师弟?”见谈无欲出神,素还真走上前来,“里外已打点好,我们再去商量些细枝末节处吧。”
“嗯。”谈无欲应了声,又带点严厉地提醒道,“素还真,半斗坪外不以师兄弟身份相绊,你最好改口。”
素还真莞尔一笑:“好。我在心里念着你就是。”
谈无欲瞪了他一眼:“你心挺大心眼挺小,不好说哪天我就成了一根刺、一根针扎着了,在心里最好也不要。”
肉中钉,眼中刺吗——素还真想,那可好了,贯穿血脉,联通经络,正好永远记得。
可谈无欲纵然有妙笔生花之才,人却有些不解风情,那明黄色道袍径自与素还真擦肩而过走入正堂,被遗落在庭院中的莲冠黑衣道者抬头看了眼晕成一片昏黄的天,只见晚霞将苍穹模糊地一分为二,恰是一暗一明,却不知接下来会是夜幕侵吞晚霞,抑或晚霞遮掩天空了。
回到孩提时代似乎是一瞬间的事,素还真与谈无欲言语间掩不住兴奋地站在窗边言语交锋,两人为医馆名字争论了好一会儿,素还真一开始提议说叫“琉璃仙境”,谈无欲一撇嘴以这医馆是要体现人文关怀而不是让人感觉飘飘欲仙的理由驳回,随后他提出“无风无尘无欲天”的建议,素还真摇摇头说不行。
“怎么不行。”谈无欲自我感觉有点良好,“很有气质。”
“无风无尘暗指脱俗,至于无欲天,你心里自己清楚。这医馆你我二人同开,当然要二者一并冠名,好友切莫起贪念。”素还真提笔蘸墨,将谈无欲写下的那行潇洒行楷给划掉了。
“那你倒是起一个。”小私心被揭穿,谈无欲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狼毫好整以暇地看着素还真。
这个嘛……素还真眯眼一笑,抬手在宣纸上写下了“明圣”二字。
日属阳,月属阴,日月为明,普照大地,辉映众生,光景万相。谈无欲眯起眼,先是说道“念起来倒有些像武馆”,但后来又没了下文,只静静地看着这端正的两字。
“好友可是满意了?”素还真放下笔,凝视着谈无欲,“果然好友与素某心心相印,吾也有些自得于此名。”
看在素还真这事儿办得难挑出毛病的份上,谈无欲允许他得意一下。他扭了扭手腕,抬头看了眼窗外,柔柔的月光像一汪碧潭晕开在庭院里,花草的暗影在四周点衬,是与半斗坪不相似却又别有韵味的场景。谈无欲拔下发簪,这还是素还真早上送的那根,他握在手里,想了想,又收进袖中。
“既已大略敲定,那明日再见,我要去养精蓄锐。”他将笔放进洗笔筒,垂下眼,踏着月色回到西侧的住处去了。
素还真嘴角微扬,又敛容归于淡然。他看了眼谈无欲的背影,转回头将桌子上的宣纸卷起来用烛火点着了。纸张极薄,眼见着便在素还真手里化作灰烬,他把掌心里带着余温的纸灰扬出窗外,夜风将它卷起来、打着旋把这灰烬吹到不知何处去了。
明圣二字初现尘世,兴许会从此开始流传后世、留名青史。素还真吹熄了蜡烛。
但无论如何,日无月则不为明,月无日则归于黯,明光清圣,吾会一直念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