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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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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深秋,上海,雨夜。
上海警察局总探长柏栩栩的府邸出现了两位不速之客-----蓬头露面衣不敝体的两个乡下泥腿子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柏栩栩露出玩味的笑容,挑起其中一位少年尖而翘的下巴。
“乔任梁,十九年前你在乡下留给乔阿妹的孽种!”少年嘻嘻笑起来,眉宇绽放刹那有种夺人心魄的力量。笑声却轻佻刺耳。
“是吗?”反手一掌狠狠摔在少年脸上:“知道我是你爹,为什么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你也配称爹!”呸,乔任梁将嘴里含着的血水吐在地上。
柏栩栩上下打量他二遍,忽尔哈哈大笑:“不错,带种,像我柏某人的儿子!”大踏步走回座位,随身侍丛立刻为他点燃雪茄。
“这么傲气,为什么来找我?”柏栩栩故意如此问道。大厅里站的是他的私生子,乔任梁的眉眼与他年轻时神似,从他进门那刻起,他就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像他,也像那个痴心又温柔的乡下女人。
“你欠我的,我要你统统还给我。”
“还需要带个拖油瓶?”柏栩栩扬眉看向乔任梁身旁的白净少年。
少年显然没有乔任梁镇静,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小白兔般躲在乔任梁身后,拉扯着乔任梁的衣袖。
“他是我兄弟李易峰,不是拖油瓶!”乔任梁被父亲轻薄的口气激怒,捏紧了拳头,说:“我和小白生一块生,死一块死,随你怎么处置吧!”
“小白?”柏栩栩纳闷。
“我,是我,他爱叫我……小……白!”李易峰怯怯地从乔任梁身后探出脑袋。胆怯青涩之举忽然使柏栩栩联想到他另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心头划过一丝怜悯。
他站起来,以不容抗拒的眼神睨向两个少年:“今天很晚了,我明天还有事情处理!就这样吧!”
“程管家,带两位小朋友上楼休息,把他们安排在少爷隔壁。记着,明天,不要让他们再穿这身衣服出现!”
“是,老爷!”程管家一直站在旁边聆听主人与客人的谈话,他始终保持着半弯腰的恭谨姿态:“二位少爷,这边请!”
李易峰放开紧抓乔任梁的手,露出一丝喜悦之色。乔任梁冷哼一声,不等管家带路,脚一抬趾高气扬的迈上楼梯,李易峰胆胆怯怯地向柏栩栩鞠了躬,转身小跑步跟上他的步伐。
柏府大宅无论建筑还是摆设都十分阔气,二位少年一路走一路惊叹,乔任梁不免又想起自己穷困潦倒的母亲,一番唏嘘后对父亲凭添更多怨憎。
二人由程管家带路拐入三楼。三楼左首是间异常宽阔的活动大厅,玻璃门隔着,隐隐约约透过窗帘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几排书架。楼道内很黑,一楼大厅灯光稀稀疏疏波射到三楼。
程管家在墙上摸索了一会,拧亮电灯,领着他们折往右侧。
“乔少爷,您和李少爷就住前头两间房,最里面两间是我们少爷和张少爷的卧房,就在你们隔壁。”
“你们少爷?”
“是啊!今年十七岁,太太去年亡故了,少爷到现在都很不开心呢,幸好一直有张少爷陪着。”
程管家佝着腰抬头指点他们:“进了房间,你们可要小声点,少爷恐已安睡,他最怕吵。”
乔任梁心一痛,没来由嫉妒起那孩子。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房间外,程管家掏钥匙之际,乔任梁侧过头打量周围环境,他忽然发现由隔壁房间透出一点红色的光,那房门是虚掩的……
谁在房间里,难道是他素昧谋面的弟弟?脚步不由自主往隔壁挪过去,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微微一盏橘红台灯摆在短桌上,乳白色的复古沙发,一床白色长毛毯斜斜地从沙发垂到地板上,一位少年裹在毛毯中安睡,薄光将少年的身形勾勒成小小一圈儿,少年就睡在灯影中,安静自在详和,乔任梁站在门口,他想通过眼前这幅画面抓住些什么,却又觉得他什么都抓不住。
“小乔……”李易峰惶急的声音将乔任梁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中,焕散的目光从幻想中抽回再度聚焦到熟睡的少年身上。
“嘎!”乔任梁脸上忽然通红一片。原来天使般少年并不是独自睡在沙发里,而是睡在另一个男子怀里,男子斜倚在沙发的另一头,有一头长发及一双极亮的眼睛,此刻,那名男子正露出兴味的微笑用那双象猫一般的眼睛打量他这位陌生的访客,天哪,他这幅傻样被他看了多久啊?
乔任梁尴尬地冲男子扮了个鬼脸,迅速跑回隔壁房间,身后传来男子若有似无的笑声。他在笑他吗,肯定是。
第二天一早,程管家送过来两套新衣,礼盒中央摆放着白衬衫黑西裤,衬衫还配有可爱的小领结,当然他也没忘记将两双铮亮的皮鞋放在门边。
李易峰第一次拥有富家公子服饰,提着雪白衬衫站在镜前来回比划,心里那个美那个乐直往上翻泡泡。乔任梁赤脚跳下床,捞过昨晚被雨淋湿还没完全干透的破外套,再套上两只破草鞋,李易峰吸一口气,劝道:“咦,还有股牛粪味,小乔,咱们把新衣服换上吧!”
乔任梁整整衣襟,挑眉睨他:“要换你自己换,老子就是来恶心柏栩栩的。我现在就去恶心他。”
“这样不太好吧,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爹。”李易峰犹豫着,没有乔任梁首肯,他也不敢独自换新衣。“哎,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看见乔任梁出了房门,李易峰咬咬牙,将新衣扔在床上,只穿件背心跟着他跑下楼。
此时,柏家大宅的主人们正在用早餐,正位上坐着柏家家长柏大探长,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边看报边用餐。柏栩栩右手边是位长发男子,背对楼梯而坐,左手边是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无聊的用汤匙戳着盘中食物,俏生生的俊脸上一双大眼四处瞟啊瞟,很轻易就发现了来意不善的乔任梁与抖成一团的李易峰,少年眼中神采乍现,扔了汤匙专心打量他们。
乔任梁在被人打量的同时也注意到打量者,他歪着脑袋,嘴角含着古里古怪的微笑,吊而浪荡走到少年身侧坐下,一双泥脚顺势抬上餐桌,差一点踢翻长发男子的碗盘。长发男子冲他微微一笑,很知趣的将碗盘往胸前挪了寸许。
李易峰衣着单薄,冷得只打哆嗦,站在乔任梁身旁小小声向长辈问好:“柏叔叔早!”
柏栩栩恩了一声,仍旧低头继续阅报,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小插曲打扰兴致。程管家深怕乔任梁惹怒主人,在背后扯乔任梁衣领示意他赶快回房换衣服。乔任梁被程管家拉了几下,刷的收脚站起,李易峰、少年、长发男子全都看向他,不知他下一步何为,却见他笑咪咪取了只碗,从餐桌上稀饭盆中舀了碗稀饭,呼呼噜噜一口气喝完,再抓起几个小煎包,一口一个小煎包吃得唾沫横飞,粗鲁到极点的吃相使三个年青人全都看傻了眼。
“什么东西这么硬?”乔任梁咂咂嘴,卟,一小团白乎乎的东西从他嘴里飞出,越过少年脑袋,很准确的击中柏栩栩的报纸,留下一小滩油渍。
“唔,原来是块嚼不烂的肥肉啊!”乔任梁恍然大悟,摸摸脑袋,一脸无辜。
柏栩栩啪的一声将报纸重重放下。瞪了乔任梁几分钟,终于强压下怒气,低头用早餐,乔任梁也不再惹事,静静地坐回椅子以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柏栩栩。
长发男子咳了一声,道:“柏然,快点吃饭!”
“好啊,超哥,今天宝儿要和爹地争第一,你做裁判哦!”少年嘻嘻笑道,抓起汤匙埋头喝粥。
“乖!”柏栩栩抬头笑看儿子,不啬赞许,与方才的怒不可遏叛若两人。
长发男子推开碗筷,站起身对李易峰伸出手,他手掌宽大,手指干净而纤长,李易峰忙把手往裤兜上蹭了几蹭才敢伸手与他相握。长发男子点点头,再将手伸向乔任梁,乔任梁懒洋洋站起身,一只手缓缓伸出,目标却是长发男子的手背,“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李易峰倒退二步。
乔任梁收手落座,长发男子则不落痕迹抽回被乔任梁拍痛的手,笑道:“你们好,我是柏家的义子,张超,你们可以跟柏然一样喊我超哥!”
“德性!”乔任梁冷嗤。
张超道:“这么喊就是大伙图个亲热,如果不愿意直呼姓名也无妨。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欢迎你们来到柏家。”他指指少年,说“这是我义弟,井柏然。你们可以叫他柏然或宝儿。柏家是个大户人家,父亲大人希望柏家子弟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他瞟了眼乔任梁,意有所指:“穿衣打扮但求干净顺眼,柏家近年运势旺吃穿用度尚不劳我们这等小辈费心,兄弟间也不用如此节省。大冷天要多穿些衣服,冻着了挺让人心疼的。”话锋一转,向李易峰问道:“是不是?易峰!”李易峰红了脸,唯唯喏喏只敢称是。
张超道:“上楼把衣服换了大家一起用餐!”
“好好!”李易峰是个乡下少年,胆子不大,初来乍到大上海又被警探总长的义子如此亲切问候,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张超一个命令他一个动作,叫他换衣服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楼梯。
乔任梁给临阵叛变的李易峰气得牙痒痒,恨恨瞧了眼张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虚伪”。
“哇,我第一耶!”井柏然呼啦呼啦嚷道。
“爹地认输!”柏栩栩也推了碗盘,亲亲儿子,示意随从将大衣送上。穿戴完毕,柏栩栩吩咐张超:“超儿,今日我要启程前往北京开会,大约一星期才能返回上海,你要好好教导弟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