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予你》唐六里

69、番外（四）

　　她总是忍不住太在意。
　　***
　　纪裴根本停不下自己的哭泣，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餐巾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江沈蓦看了看满桌子的餐巾纸团，暗搓搓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挪开了，然后假情假意地哄了几句。
　　纪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索性变本加厉地把所有的不顺心一股脑算在了他的身上。
　　“你能不能停下啊？”江沈蓦自知理亏地出声。可他最受不了小姑娘的哭哭啼啼，总感觉有一百只小猫在挠心。
　　纪裴撅了撅小嘴，哼唧了几声：“我……我也想停……停不下啊。呜呜呜。”谁让她天生就是一哭就停不下来的体质呢，明明她哭得也很累，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江沈蓦被她的样子逗笑，可又怕自己真的笑出来会惹来纪裴更夸张的哭声，只好咬着牙齿把目光移到了其他地方。
　　“那你声音轻点吧。”江沈蓦最终还是提醒了一声，否则他难以想象外面这帮员工会编纂出怎样精彩的花边新闻。
　　看来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形象从此就要塌了。
　　江沈蓦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受纪裴的影响，可偏偏对面的人像是上了发条，一秒都没有停过。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能哭，他一边想一边摇头，然后把手边的另一包餐巾纸递给了纪裴。
　　“真的这么伤心吗？”江沈蓦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决定舍下工作当一回知心姐姐。
　　纪裴点了点脑袋，她想到这份总是要出差奔波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的工作，想到自己二十几岁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想到她总是没出息地屈服在爸妈的谆谆教诲下过着不喜欢的生活，愣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哭得更大声了。
　　江沈蓦一脸惊恐，就差没有伸出手去捂住纪裴的嘴巴。
　　“不哭不哭，我错了，你当我没说过话。”江沈蓦连忙抽了两张纸，手足无措地替纪裴擦了擦眼泪。
　　他看纪裴垂着脑袋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摸了摸纪裴的脑袋，温柔地安慰道：“你要什么资料，我过会儿就让人整理好给你。还有接下来的访谈记录，我亲自帮你写好不好。”
　　“纪裴！你不要哭了。”
　　“呜呜呜，你干嘛凶我！就跟我爸一样，对不对就吼我！”纪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诉起苦：“我都说了我不喜欢金融，不喜欢做内控，干嘛非要逼着我学这些！我就想做个家庭主妇，买买菜做做饭，我就是没出息怎么样了！”
　　“家庭主妇也挺好的。”江沈蓦虽然不懂纪裴是怎么想起这些的，但也只好顺着她的毛捋。
　　“我都说了我认床，还要让我出差。睡都睡不好，连头发都变少了！凭什么读书好的人就要工作好，就要去外面拼搏！你说说看，凭什么！”
　　“唔，不应该。你应该在家里面待着。”
　　“呜呜呜，你，你这种大少爷肯定不会懂的。我出去了。”纪裴说着立马站了起来，她抱着餐巾纸盒，想了想抽了几张又放下了。
　　“等等。”江沈蓦拉住了纪裴的衬衫角，然后拿着张纸巾替纪裴擦起了哭花的眼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用心的宝贝，这是纪裴从未收到过的礼遇。
　　“妆花了，会被别人看到的。”江沈蓦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后把纸巾握在自己都是汗珠的手心里。
　　纪裴在原地愣住了，她发誓，那一秒，她简直想要人面兽心地把江沈蓦扑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她感觉江沈蓦就是那个让她等了二十几年的人。
　　纪裴咽了咽口水，犹豫了很久决定问出口：“江沈蓦，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过在她开口之前，李姻已经不请自入。
　　纪裴看着李姻从头到脚的知书达理和精英气质，只能耷拉着眼皮，把自己所有的疑问和着口水一同吞了下去。
　　“我先出去了。”她识趣地替他们关上门。
　　江沈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隐隐觉得纪裴似乎比刚才更加闷闷不乐了。

　　下了班的纪裴烦得快要爆炸，想到回家只有被妈妈催着相亲的份儿，她决定今晚去别人家露宿。
　　徐翩翩，唔，不行，她要给小元宝喂奶，每过几个小时就会把纪裴吵醒一次。
　　林蔓，欸，似乎可以，反正她老公出差了。
　　纪裴立马拨了个十万火急的电话给林蔓，好在林蔓性子软绵绵的，没几句就被纪裴说服了，甚至贤惠地替她收拾起客房。

　　纪裴不好意思空着双手去借宿，就跑去林蔓家隔壁的久光超市买了些现切的水果盘和巧克力点心。虽然看起来没几样东西，却也花了好几百块。
　　她很久没有来，找了老半天才看见被花草树木演了大半的门铃。
　　林蔓的房子离入口那扇雕花烫金的铁门有一段小路，纪裴就站在原地慢慢地等。她沐浴在静安寺若隐若现的金光中，不禁感叹起有钱的好处。
　　“蔓蔓，你们家房子怎么那么大啊？”静安寺寸土寸金的独栋别墅，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梦，像纪裴这种平民只有对着它瞠目结舌的份。
　　不过比起富裕的生活，纪裴更羡慕的是林蔓一毕业就能和心爱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像是现实版的湘琴和植树，林蔓终于追到周贺南，从此天才地久都嫌短。
　　林蔓弯起了眼角，幸福的小女人样藏都藏不住：“你也赶紧去谈一个。”
　　“唉，人各有命，随意吧。”纪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已经学会接受孤独终老的未来。

　　林蔓把纪裴带来的水果换到果盆里，又往上头插了两根银制的叉子，叉子上精致地刻着小天使的模样。纪裴叉了块火龙果，一边吃一边问她：“你怎么还那么喜欢天使啊？”
　　林蔓虽然不是受洗过的基督徒，但对于天使的形象一直有一种执着的喜欢。读大学的时候，她为了收集天使形象的摆件宁愿省吃俭用，整整一个学期没买过新衣服。
　　“不觉得很可爱吗？”林蔓摆弄着自己的叉子，可她看着看着竟然叹起了气。
　　“怎么了？”纪裴又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了几块西柚，果然越是贵的东西越好吃啊。“就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是过得最爽的了，你要是叹气，明天我们该去跳黄浦江了。”
　　林蔓冲纪裴摇了摇头，示意一切并不是这样的。她放下了叉子，略带沮丧地说道：“你不知道，我的体质好像不太能怀孕。”
　　“哦哟。”纪裴情不自禁地白了一眼，连语气都变得乖张：“就为了这个？”
　　林蔓点了点头，简直就是十几年前苦情戏里的女主角。
　　“这都什么年代了。能生则生，不能生也可以领养啊。周贺南他们家是知识分子，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吗？”女人又不是母猪，就因为不能生养就活该被人嫌弃吗，纪裴不以为然。
　　林蔓连忙摆手，替周贺南辩解起来：“不是的不是的，他们对我很好。可我自己就是想要一个孩子，阿南他太忙了……”
　　“你啊，真是自寻烦恼。”纪裴怒其不争地连连摇头，“你说周贺南不在，你可以出去玩啊。反正你现在是富家太太，想干什么都行，实在太寂寞的话，其实你可以……唔……你懂的。”纪裴没把小白脸三个字说出口，只是对着林蔓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林蔓惊恐地看着她，脸色难看到就差没让小区的警卫把纪裴给扔出去。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嘛。谁让我最近看了太多日剧，脑洞比较大。”纪裴撅了撅嘴，拉着林蔓的胳膊道歉。
　　“我看你啊，要是嫁了人，估计比我还要粘老公。”林蔓瞪了纪裴一眼，不过她好像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戳穿纪裴的心事。
　　纪裴不知道为什么马上想到了江沈蓦，估计是这几天相处时间太多，她压抑着的少女怀春都用在了他身上。
　　“你脸怎么这么红！”大学四年，林蔓早就对纪裴的脾性摸得一干二净，这个模样肯定是又暗恋上了哪个男生。
　　纪裴尴尬地把手覆在脸上降温，嘟着嘴巴否认起来：“没有好嘛？明明就是你们家太热。”
　　“纪裴，你快说清楚！是不是你暗恋了哪个同事！”
　　“怎么可能？”
　　“那就是客户！”
　　“哎，你别乱猜！”
　　“我知道了，肯定是客户。”林蔓眯着柔情似水的眼睛凑到纪裴眼前，睫毛扑闪扑闪的：“纪裴你胆子真大，连客户都不放过哦。”
　　“哎哎哎，不是说好让我教你做老鸭芋艿煲的吗？我教你，快点快点！”纪裴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厨房。
　　“不许扯开话题哦！”

　　入夜的时候，纪裴软磨硬泡终于把林蔓骗进了客房。
　　“你说我难得来一次，你不陪我睡，那还有天理嘛。”纪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冲林蔓挑了挑眉：“何况我们早就睡过了，对不对，蔓蔓？”
　　林蔓不去搭理恶趣味的她，软绵绵地抛下一句：“你要是看见男人也能这么奔放就好了。”
　　“哎，周贺南还真的把你宠坏了。你竟然这么对我！”纪裴紧紧抱着怀里的被子，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哼，我不要跟你睡了。”
　　林蔓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她的大学室友能给自己加出这么多戏。
　　“你，你就这么睡了啊？”纪裴眼巴巴地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
　　“我跟你讲，我好像最近喜欢上一个人了。”夜深得太彻底，就连整天爱折腾的纪裴此刻都变得敏感无助，“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或者说，他喜欢的根本不是我这一个类型。”其实她今天看见李姻的时候，白日梦就醒了。
　　“那你跟他暗示了吗？”
　　“我从来都学不会暗示，你又不是不知道。”纪裴的恋爱技能简直是战五渣，就连林蔓的段位都比她高出好几个等级。
　　林蔓在夜色里笑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周贺南的故事，好心地鼓励着纪裴：“那你就明示，反正丢脸总归比错过好。”
　　“可是已经很明显了，她前女友简直和我是两个世界的。”李姻是那么大气精致，就连踩着高跟鞋走路的样子都比纪裴平平多出几分气势来。
　　她应该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得美，有理想，有钱还比你努力。
　　想到这里，纪裴就像泄了气一样，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蔓蔓，你说想做个家庭主妇，做饭买菜带孩子，是不是真的太没出息了。”
　　“我就觉得挺好的啊。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别想太多。”
　　“算了，我还是靠我妈吧。嫁个土地主家的傻儿子，安安心心一辈子。”
　　“哈哈哈。”林蔓被纪裴的话逗笑，反问道：“这年头的土地主家哪里还有傻儿子。只有你，还跟个傻姑似的。”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你看，就连骂人你也只会这两句。”
　　“林蔓，你变了！”
　　“唔，变得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