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予你》唐六里

14、

　　我们总是很害怕承认，我们只是普通人。
　　***
　　对于陆子绘而言，工作室的开幕是她和过往生活的分界岭，她有手艺也有热爱，她想要重新生活，就像纪裴那样。过去的她习惯性地蜷缩在自己犯的错误里，可是潦草地过完一生是她不愿看到的。
　　尤其在陈启思拒绝她之后。
　　陆子绘躺在自己租住的一室户里，没有开灯，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浮现出她少女时代遇见过的那些脸庞。那些她深爱过也背弃过的人，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比她好过。
　　下午受采访的时候，记者们旁敲侧击地想挖掘一些劲爆的花边新闻。她知道，在这个日新月异的花花世界里，在乎一本正经的艺术的人越来越少，关心漫天编造的八卦的人越来越多。那一刻，她确实想起了自己的秘密，被掩藏也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她的表情有过几秒钟的尴尬，却又向记者露出疏离的微笑。
　　如果可以，她死都要守卫这些秘密。

　　“怎么办，这些水果根本吃不光啊。”纪裴对着冰箱自言自语起来。刚起床的她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映着玻璃窗外的光线，心情好得仿佛十八岁的少女。
　　工作室开幕那天，江沈蓦的一个朋友送了她好多有机农场培育的新鲜蔬果。纪裴逼着江沈蓦吃了一个礼拜，却还剩了大半。向来珍惜食物的纪裴不忍心全都扔了，拿着ipad搜寻可以一次性解决积食问题的菜谱。
　　她挑了半天，才决定做莓果酱，于是截了张莓果酱的图发给江沈蓦，问他：给你做莓果酱，要不要吃。还配了一张流口水的表情。
　　五分钟后，江沈蓦回了一个“好”，纪裴虽然对他的吝啬表达颇有微词，但还是兴致勃勃地撂起袖子开始准备工作。果酱的制作对于纪裴来说并不算繁杂，她开着小火慢慢煮沸，拿着木铲一圈圈地画弧。纪裴很喜欢煮东西时候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就像树上果实一夜成熟的声音，一颗心都被填满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工作室的座机。纪裴接起，手机那头传来的却是急促不安的声音：“Fay，你过来一下吧。店里有人捣乱。”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纪裴把煮到一半的莓果酱立刻关了，换上鞋柜旁的第一双鞋，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等纪裴到店铺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狼藉。架子上的衣服被扯到了大理石瓷砖上，陆子绘手工制作的包具、鞋类和饰品都已经东倒西歪，就连右边cafe吧的碟子也被摔碎了大半。
　　“不可能吧。”纪裴从未想过有人会在闹市明目张胆地砸店铺，尤其是以如此低劣不堪的手段。她立即拨通了江沈蓦的手机号，转念间又自己挂断了。
　　开幕式那天，工作室的主要客户都到场了，包括商场的管理人员全都知道江沈蓦和这家店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至于偶遇店铺的路人们，也没有理由做这么荒唐的行为。
　　纪裴问正在整理衣服的工作人员，了解完大致的情况后又问陆子绘去哪里了。工作人员表情尴尬地指了指卫生间，小声地说：“那个人好像就对着Alexander发疯。”察觉到不妙的纪裴立马冲到卫生间，看见头发凌乱的陆子绘正在擦拭裙子上的水渍。她冲着镜子里的纪裴笑了一下，微笑苍白得让纪裴有些心疼。可毕竟纪裴不是疼痛小说里的女主角，做不到拍拍陆子绘的肩膀再一起抱头痛哭。
　　“怎......么了”纪裴只是站在合适的距离，问得小心翼翼。也许嫁了人以后过得太顺风顺水，此刻的纪裴还没有完全接受整件事情。
　　陆子绘把散落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她一边双手麻利地收拾着碎发，一边不轻不重地回答纪裴：“可能是神经病吧。”
　　纪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还是没说出口。她确实惊艳于陆子绘的手艺，也真心诚意地希望这个工作室能改善陆子绘的生活，但陆子绘总是这副疏离病态的模样，简直能将纪裴再次逼疯。
　　纪裴已经很努力地把自己曾经的负面情绪藏在角落里，藏好再锁上，而陆子绘的表现却总是在提醒纪裴最崩溃的那段日子，一样的漫无目的，彷徨，甚至厌世。
　　“子绘，真的是这样吗？”纪裴并不需要陆子绘的回答，她继续说：“一个神经病，能把整个店前前后后都砸一遍，还不忘把你抓成这样？而这些动作恰好在保安来之前完成？”
　　陆子绘转身正对着纪裴，她凹陷的眼睛此刻竟然意外的镇定。她点着头和纪裴再次确认：“对，他说他是神经病。”
　　被神经病打了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只有颤抖和受伤？这样的解释，连小学生都不如吧。
　　纪裴没有再多问，出了工作室就往楼里的保卫处走。可惜纪裴问来问去，也没问出重要的信息，就连保卫处的人也劝起纪裴：“对方是神经病，人家有精神病病史记录，你就不要计较了。”事实上，店里的工作人员和几个保安也觉得蹊跷，可对方的家属一纸精神病记录就赌上了所有人的嘴巴，更何况对方态度诚恳愿意承担一切赔偿，纪裴还能说什么呢。
　　是什么人，有钱有闲地搞出这一场无头无脑的闹剧。

　　江沈蓦回家的时候，纪裴正在焖红烧肉，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的。被江沈蓦问了几句，最后还是没忍住，把白天工作室被砸和自己暂时的猜测都和江沈蓦说了一遍。
　　“也许真的是神经病，你别想那么多。”江沈蓦剥了个橙子给纪裴，让她不要杞人忧天。
　　纪裴咬了一口橙子，还是觉得不解气。她气呼呼地跟江沈蓦说：“不许说我小心眼。我觉得，陆子绘好像真的瞒了很多事情，而且凭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大的那种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选她作合伙人？”
　　“因为......”纪裴看着江沈蓦毫无防备的侧脸，只是说：“我觉得她的设计很有灵性，生意肯定好。”纪裴没有告诉他，最直接的原因是当时的纪裴想要离开江沈蓦。
　　江沈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觉得她现在的设计怎么样？”
　　“很好卖！”
　　“那不就行了。”
　　“可是......”纪裴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沈蓦堵住了。
　　“裴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嗯。”
　　纪裴揭开了焖烧锅，腐乳红烧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她把油汪汪的红烧肉盛起来，端到餐厅。江沈蓦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要做莓果酱吗？”
　　“哼。”纪裴用鼻子发了一声，沮丧地抱怨起来：“煮到一半店被砸了，等我回来，莓果酱的颜色都有些变了，只好倒掉。”
　　“没事的，下次老公给你做，好吧。”
　　“我才不指望你呢。”
　　回到厨房的纪裴，不自觉地往垃圾桶里瞄了一眼，新鲜的莓果酱就这样被毁了，本该装在玻璃瓶里的，如今却像一滩烂泥和厨余垃圾待在一起。
　　都怪那个神经病！

　　之后的几天，纪裴刻意地蹲店，候着那位神经病。偌大的工作室，一切如常，只有纪裴时不时地从笔记本前抬头观望，渴望发现一些线索。直到某天，连她自己都觉得或许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徐翩翩知道她的行为后，感慨道：“大少奶奶，你是不是小时候名侦探柯南看多了？”
　　“有可能。”纪裴灌了一大口的热巧克力下去，她抱着自己的杯子觉得是时候让这件事情过去了。
　　“对了，你家江先生生日你准备送什么？”刚巧徐翩翩也换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慢慢挑。”一个礼拜前，纪裴就开始想这件事情，好多个礼物备选，但都被自己否定了，“谁让他什么都不缺。”
　　“是啊，你都重新原谅他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欸！能不能不提？”
　　“能。”
　　“我说你今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我们新上任的manager这么有空？”
　　“关心你好吗？”
　　“你是不是准备送Tomas礼物啊，想让我参考，嘿嘿。”认识了这么多年，纪裴对于徐翩翩的心思最是清楚不过。除了遗憾，她更庆幸，她最要好的朋友终于能有人作伴。
　　徐翩翩不说话了，就像每一个落入爱情圈套的女人，回到害羞脸红的年纪，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人拆穿。她硬生生地回道：“对啊，你有经验，快教教我。”
　　“是是是，今天我来等你下班。然后陪你去挑礼物，行了嘛？”
　　“可以，good idea。”
　　放下电话的纪裴心情莫名晴朗起来。爱情的力量果然很伟大。
　　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和被子坐到陆子绘的工作台旁边。陆子绘修改着手上的图纸，这是明年上海时装周要发布的系列，她已经提前开始筹备。纪裴为自己几天前的莽撞感到内疚，喊了声“子绘”就没说话了。
　　陆子绘倒不是喜欢计较的人，扭头对纪裴温柔地说了一声：“怎么了？”就让气氛缓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