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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巴黎感觉(7) ...

  •   下午的课结束的比预期在很多。伊心宬看了看手表,才两点多,距离下一个打工尚有一段时间。三点半他要赶到十三区,在那里的一个搬场公司做临时工,主要负责帮一些新到巴黎的留学生搬运行李之类的活儿,偶尔也要开车运送。
      十三区又称唐人街,是巴黎最多华人聚居谋生的地区,由于该区在近十多年来的大力发展,使得高楼林立,街道宽阔;以意大利广场为中心,呈星状放射出六条大道,此地华人大部份为东南亚华人,巴黎士多、陈氏商场是华人购买东方物品的好去处。此地的华人餐馆甚多,潮州城大酒楼每当星期五至星期日晚餐,皆有乐队伴奏的歌舞节目。
      伊心宬是上个月刚刚在网上找到这份工作的。本来还因为薪酬和工作强度的原因犹豫过是不是要继续做,不过现在他的这些顾虑统统都没有了。对他来说,此时此刻的每一欧元都是如此的重要。只要不影响平日的上课,他是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的了。
      伊心宬最初来到巴黎的时候就是居住在此地,也在这边的餐馆做过洗碗工。所以他对这里非常的熟悉,许多小店老板看到他都会和他打招呼。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以前一起合租房子的室友。他们似乎仍然住在这里,不过伊心宬已经搬走很长时间了。
      很多人发现,原本一直独来独往的伊心宬身边,现在总是会有一个法国帅小伙儿跟着。那个男孩儿有着一头黑黑的卷发,个子很高,嘴角时时上扬,露出一脸迷人的微笑。法国男孩儿的性格似乎很开朗,他经常主动和别人打招呼,即使那个人正在和伊心宬讲话。他乐天派的天性把每个和伊心宬认识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宬,你们中国人都很友好啊。”泰奥高兴地说。
      “大部分吧。”
      “诶?这话什么意思?”
      “总也有人渣的。”
      “是吗?”泰奥看了看周围四处走动的那些亚洲人。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泰奥仍然替伊心宬拿着书包,满脸乐此不疲的样子。其实东方人觉得这么做并不好,他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何必要另外一个人给自己提包。而且,实际上这么做在路上相当的显眼。不少人走过他们身边时在背地里对他们指指点点,弄得两人是GAY的事实人人皆知。伊心宬对这种事相当的敏感,这种完全公开化的做法在自己的国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始终无法适应——泰奥口中的法国自由精神。
      “宬,就是那幢房子吧?”
      “哪幢房子?”
      “就是那个奶白色墙面的。”
      “哦,怎么了?”
      “你当时就是住在那儿的,是不是?”
      “嗯。”
      “看起来很艺术的感觉。住在里面一定感觉很不错。”
      “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伊心宬的表情有些怪异,“其实对我来说那里几乎全都是痛苦的回忆。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令你不愉快了呢?”
      “每一件事情都叫人伤脑筋。”伊心宬闭起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屋子里除了日光灯什么也没有;公用厨房里每天都像是在战斗现场;厕所里终日散发着恶臭;一周时间连一次澡都没法洗;还有……”
      “哦,上帝!别再说了。那简直是地狱般的生活。”
      “是的。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居然在那里住了有一年的时间。”
      “那你后来为了什么而搬出来的?”
      “实际上我遇到了抢劫。”黑发青年言简意赅地回答。
      “什么?!这种事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有什么可说的。反正抢都抢了。”
      “你应该报警!”泰奥激动地说,“宬你报警了吧?”
      “没有。”
      “你疯了?!这可是犯罪行为,你怎么不报警呢?”
      “因为那毫无用处。”
      “那你至少看清了是谁干的吧?”
      “嗯。”
      “是谁?”
      “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
      “是中国人。”
      泰奥感到自己被搞糊涂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同来法国的同胞不是应该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的吗?这开得是哪门子的玩笑。
      “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你和他们有仇吗?”
      “我不认识他们。”
      “难道他们是疯子不成?”
      “他们只是缺钱。可能找不到打工的地方,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了。”
      “所以你没有报警?”
      “我想他们也只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他们只是让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包括什么?”
      “我的存折、手表、照相机,还有准备交的学费等等。”
      泰奥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伊心宬居然就这么轻松地向自己诉说了,他知道这可是伊心宬在法国全部的财产了。这意味着他被洗劫一空,而眼前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因为同情对方而没有报警。他难道真的是圣人吗?
      对于伊心宬而言,那时对方至少还给自己留下了护照和签证,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知道一张护照在黑市上可是能卖个绝对的好价钱。
      所以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彻底绝望。之后他睡了一个多月的电影院,并厚着脸皮让学校同意将缴纳学费的日期延后了三个月。随后他每天打三份工,除了上课时间外,他几乎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天天都得工作到凌晨两点,然后在电影院门口捡一张票根混进播放厅里。如果是上映好电影他就抱着学习的态度观摩,如果影片乏味的话他就直接在座椅上睡觉,直到第二天再偷偷溜出去。
      当然这些事他都没有和泰奥说过。不然泰奥保准又要大惊小怪,就很多细节问题刨根问底地询问个没完了。并且,伊心宬知道自己很爱对方,他不想让他整天为自己担心。这很愚蠢,非常地愚蠢。他并不是为了获得怜悯而和泰奥在一起的。
      伊心宬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什么。因此,他主动转移了谈话的内容。他斜着脸问泰奥周末有什么打算。也许他们可以出去约会,只要自己的时间允许。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去集会看看。”
      “你是说中午伯尔建议我们参加的那个集会?”
      “是的。”泰奥的样子有些腼腆,“事实上我对那个还真的有点兴趣。”
      “我记得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我的确对政治并不在行。不过这件事涉及到我们学生的情况,我像自己有必要去现场弄个明白。这是作为我个人的社会良知的一部分。”
      伊心宬没有反对这个提议。既然泰奥想去那里,而伯尔之前又如此热情地邀请他们,那就去看看吧。也许他可以在那里拍几张好照片,为期末考试作品寻找一些不错的灵感和创意。

      三点半的时候,伊心宬在搬场公司换上了灰色的工作服。今天有两个活儿要干,首先是帮一个日本留学生把所有家当搬到与之相邻的一个区去。
      因为日本学生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起,所以东西比较多,几乎就是一个小家庭了,两人住在一幢老式的五层楼里。伊心宬和一个同事一口气登上五楼,将一些比较大型的东西搬下来。楼道很窄,走起来相当地辛苦,何况背上还扛着一个十五寸的半旧彩电。两人一共上上下下了五次,才把所有东西都运到了那辆公司派给他们的小型货车上。日本学生和他的女朋友也比较配合,他们主动帮助伊心宬和他的同事一起将一些重的东西抬到车上,并且行李箱就不劳烦搬场人员自己拎下来了。
      在开车的路上,伊心宬和日本学生聊了一会儿天,得知对方是去年刚刚来法国学经济的。因为和女朋友一起住在一个十个平米的单间里实在太小,才打算换一个住处的。总体来说这两个日本学生还比较有钱,可能是从国内带来的钱尚未全部用完,才好又是换房又是叫搬运公司来搬家。这在留学生里真的是比较少见的情况。
      处理完日本学生这边的事后,伊心宬和同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个去处。这回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客户是个脾气古怪的雕塑家,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塑作品。有些是已经完成了的成品,有些则还只有“半张脸”。雕塑家再三强调搬运他的那些宝贝时不能有半点闪失,一点点的磕磕碰碰都是绝对禁止的。伊心宬和同事万般小心地抱着一个个“未来人类艺术的结晶”缓缓走下楼梯,不敢有丝毫大意。有几次伊心宬在下楼时的重心有些不稳,他都只能用手肘撑着墙面以防自己摔倒,并在背后忍受那个乖戾的艺术家的喋喋不休。
      打工的报酬是按搬运的次数和时间结算的。在开回公司的这期间,伊心宬揉着已经开始淤青的手肘,和开着车的同事一起计算今天的工钱。两个人估计下来大概能拿到八十欧元左右。同事抱怨说自己卖命的钱原来也只值这么点,还不如去红灯区卖身。伊心宬笑着回答,那也得别人看得上你才是。
      是啊是啊,谁让自己没这个本钱呢?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然后一起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回到公司,老板正在让财务给两人结帐。伊心宬就和同事两人坐在公司外面的栏杆上。同事请东方人喝啤酒,两人就一边泯着饮料一边等着发钱。
      同事感慨着说要不是等钱有急用,这种活儿还真不是他妈人干的。自己好歹在国内也是搞体育的,仍然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宬你这么细板的身材居然也能死撑到现在,真是佩服啊佩服。
      “呵呵,我身上可也是有肌肉的。别太小看我了。”伊心宬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二头肌,“我和你不过是人种不同。我要是塞尔维亚人的也能和你长得一样壮。”
      “你们亚洲人尽是些细胳膊细腿的。看看刚才那个小日本,简直和你一个样。”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重新走回公司。领完钱,塞尔维亚人要请搭档吃个饭,因为他觉得这个同事人很不错,彼此一起干活儿还挺有默契。然而伊心宬笑着说不了不了,待会儿自己还要去酒吧接着打工呢。
      “宬你可不要太拼命了。赚钱固然重要,把自己累垮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塞尔维亚人有些担心地劝道,“不说别的,你知道巴黎看病有多贵吗?绝对划不来!”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并多谢多方的好意。

      两人道别后,伊心宬坐车回到四区。天还没有完全黑,他打算在这里稍微逛一下。尽管在TRAUMER工作了一段时间,可玛黑区却一直没有好好见识过。
      吉隆坡有妖气冲天的星光大道,新加坡有卧凤藏龙的丹戎巴葛,而巴黎的同性恋大本营就是那艳名远播的玛黑区。玛黑区位于巴黎第四区,由巴士底、市政厅与共和广场所围成,地铁站“圣保罗”或“巴士底”可达。
      这个老城有着很典雅堂皇的建筑,古老而浪漫,窄小的街道两边挤满了无数的酒吧与咖啡厅,还有很多独具风格的品味小店。在这里,每转一个弯,都有一个柳暗花明的惊喜。店外大都挂上一支小彩虹旗,或有那么一张彩虹贴纸,象征着这里的特定环境。
      这里的商店是连周末也不打烊的,所以礼拜天这儿可是人山人海,就连一般人也很喜欢到玛黑这个被认为今日巴黎最IN的地方逛。伊心宬就经常看到手挽着手的男女情侣在此地流连忘返。
      一般的同志区大都是购物广场林立,商业味道浓厚的地方,但玛黑却是艺术气息浓厚;毕加索博物馆,犹太博物馆等就在附近。跑到毕加索博物馆朝圣一番。不太大的那么一间,里头却古意盎然,韵味十足,收藏也还蛮丰富。
      伊心宬在面包店里买了一个法国长棍面包,挑了一条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暖瓶,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喝着瓶里温暖的热牛奶。一对同志情侣正在小小的草场上沐浴着最后的夕阳,其中一位肆无忌惮地舔他爱侣的脚板,在他们的旁边就是玩乐中的小孩及他们那神态自若的父母,好像事情本就该这样。
      难道是巴黎那琥珀般的黄昏,以及空气里那一抹甜甜的味道?如此不加掩饰的爱,当时看来只有丝丝温馨,没有什么突兀感。露天咖啡座几乎清一色全是男人。坐在这里感受那么一下巴黎慢条斯理悠然自在的生活节奏。
      在伊心宬右面的不远处,有一间很出名的意大利冰淇淋店Amorino Gelato Italiano,人龙排得长长的,即使在这个已经有丝丝寒意的季节,情侣们仍然愿意等待那酥滑香醇的冰淇淋。唇齿间沾染着冰激淋的甜腻的亲吻,想来一定很好味吧。
      吃完简单的“晚餐”,伊心宬再往前走,走进一家书店。书店共分两层,地下室里展卖的都是画册、摄影集等(所谓的coffee table book),都是GAY们所衷爱的美男身,而且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任四面八方的人们前来窥觎。留学生当然也喜欢帅哥,他也会贪婪地盯着杂志上那些身材好到无话可说的模特一饱眼福。
      走出书店,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他遇到了弗朗索瓦和马修。两人老远就对着他打招呼。留学生因为有三百度的近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完全看清他们。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地挂到自己身上,伊心宬才戴上的眼镜就被重新推落了下来。
      弗朗索瓦和马修将他挤在中间,兴高采烈地朝着TRAUMER的方向走去。他们大声交谈着,商量是不是应该让索莱杰先生给他们加薪。遇到有朝他们吹口哨的,就回以一个飞吻,一切都自然到你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有人在唱着Suede的《Beautiful Ones》,唱得是如此动人妖娆,欢快的气氛感染到玛黑街的每一个人。很多人开始跟唱,歌声变得越来越大声。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伊心宬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也真正地融入了这个城市。他的胸口涌现出一股悲喜交加的情绪,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总体来说悲大于喜。不过,他仍然在那时体会到了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那句话:
      我感到自己爱上了巴黎,而巴黎也正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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