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感觉》抻刑一

5、巴黎感觉（5）

　　第二天早上，伊心宬被透过窗帘的耀眼日光所唤醒。他强忍着仍旧士气凶凶的睡意，慢慢睁开双眼。伸着懒腰的手臂向两边大大地张开，然后上下挥舞了几下。他突然发现泰奥并没有在自己身边。
　　伊心宬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自己再次因为那件事把泰奥给惹火了。这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伊心宬不断地告诫自己不用太在意，他可不想像个女人那样的患得患失。
　　房门被推开，泰奥穿着自己昨天带来的换洗衬衫，正在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
　　“房东太太难道是个吝啬鬼吗？早上八点了居然还不开热水器！”
　　伊心宬看到泰奥并没有离开，他有些高兴。然而这一点并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
　　“你没走？”
　　“态度真是冷淡啊。”泰奥伤心地说，“明明昨晚那么热情。”
　　“我有吗？”
　　“别说这些了，给个早安之吻吧，达令。”
　　泰奥俯下身子将脸凑到伊心宬面前。伊心宬在他两边的脸颊上分别亲了一口。不出意料，对方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我看起来像是小孩子吗？”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
　　“有我这么高大的小男孩？”
　　“比你大得多的我也见过。”
　　“那小男孩会对大哥哥做这种事吗？”泰奥笑着吻上了情人的唇。
　　伊心宬也若有若无地回应着对方。然后拿上换洗衣服去三户房客合用的浴室洗澡。完了以后，两人吃了简单的早餐。准备出门上课。

　　巴黎以小巴黎的概念而言，其实真的不大，交通上把整个巴黎大区划分为八个同心圆，为八个区。小巴黎由一圈二圈构成，大小大概跟上海市中心的大小差不了多少。
　　巴黎的交通其实真的挺方便的。伊心宬经常搭乘地铁，一来比较能掌握时间，另外地铁站有很多，能很方便地送他到想到的地方。一圈和二圈地下遍布着十四条地铁线，地面上看平均两百米一个地铁站。五条地铁快线从市中心延伸到五圈六圈，甚至更远。对初到巴黎的人来说，地铁系统显得挺复杂的，那么多地铁线再加上快线，还有个别地铁线分岔，基本下了地铁就晕了，但是一旦熟悉就觉得地铁真的很方便。这三年地铁是伊心宬的主要交通方式，三年地铁坐下来对巴黎的地下比地上还熟悉。
　　伊心宬熟门熟路地在地铁通道里自由穿行，跟在他后面的泰奥却神色匆忙。他不时地将马上就要滑落下来的书包重新放回肩膀，还要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前面脚健步如飞的人。以那种东方人的身高，只要一个眨眼就会淹没在茫茫人潮中。
　　“喂！慢点！宬！”泰奥不得不大声呼喊。
　　“下一班车马上就要到了。走快点还能赶上。”
　　泰奥不禁要自言自语，赶不上难道就不能等下一班吗？为什么自己的情人总是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其实时间也不是很赶啊。
　　优雅！男人应该要学会优雅。尤其是在巴黎这么一个处处洋溢着浪漫气息的城市。
　　在站票口，泰奥花了两欧元买了一张两圈以内的地铁票。像他这样不是经常坐地铁的人来说，两欧元三欧元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可对于类似伊心宬他们那种外国留学生，每次都买两欧元的票就会觉得很贵。所以他们一般都会选择月票。在伊心宬原本居住的城市——上海，月票很早就被取消了。但巴黎倒还是一直在使用月票，两圈以内的月票每月五十多欧元，随便你怎么坐。对于学生还有年票，两区以内年票两百八十多欧元，无限量。这样的费用还是很合理的。对于二十六岁以下的学生，买年票市政府补贴一半。伊心宬就享受了两年，真的是省了不少的钱。
　　泰奥拿到车票，仍旧紧紧尾随伊心宬的身后。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扬起脑袋看一看又抛开他很远了的黑发青年。然后，泰奥突然感到胸口受到了什么撞击。他本能地捂着胸口，然后看到一个年轻的综发女郎愧疚地站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先生，您没事吧？”
　　“没关系，没关系。”泰奥也不好意思责备对方，“倒是您，没受伤吗？”
　　“不，没有。谢谢您。”
　　“现在是上班高峰时间，要注意安全哦。”
　　综发女郎微笑着感谢对方的好意，并快速递给泰奥一张宣传单。泰奥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这明显是一张政治宣传单，上面在最显著的位置上用黑体粗线写着大标题口号以及其他一些相关信息。
　　“有时间的话，希望您能来参加我们的集会。”
　　“哦。好的。”泰奥看了看纸上的字，“不过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做这样的事情。”
　　“这是我们学生团体应有的权利，也是完全合理的自我保护义务。”
　　“嗯……”
　　“我们有权利向政府提出我们的意见和建议。”
　　综发女郎似乎一说起这个话题，先前的羞涩就被抛掷到了九霄云外。她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政府的种种弊端。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慷慨激昂。
　　“泰奥！泰奥！”伊心宬一边四处张望地跑回来一边喊着名字。
　　“嘿！我在这儿呢！宬！”
　　“你怎么了？怎么没跟上来？”伊心宬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正在和这位小姐就法国的学生就业问题进行深刻而意味深长的谈话呢。”
　　“抱歉，我不知道您还有同伴在等您。”综发女郎说。
　　“我们不赶时间，对吧，亲爱的。”
　　“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这种肉麻的话！”伊心宬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
　　“有什么关系，法国可是自由之都。自由！平等！博爱！”
　　“欢迎二位有时间一起来参加我们的集会。看样子你们也是学生吧？”
　　“是，我们是法国自由电影学院的学生。”泰奥回答。
　　“啊，真是巧啊，”女郎惊讶地张着嘴，“那你们一定认识伯尔•德•莱比纳吧。”
　　“他是谁？”泰奥一脸疑惑。
　　“对，是伯尔。我想我们算是朋友了。”伊心宬笑起来。
　　“他也是我们组织的成员之一。你们来的话应该可以见到他。”
　　“好的。我们有时间的话一定过来。”
　　“我们的大门永远对法国所有的学生敞开。”
　　最后，女郎分别和伊心宬及泰奥行了贴面礼，那是对自己最亲切的朋友或是值得尊敬的人才会用到的礼节。
　　因为刚才的耽误，九点十五分的那班车已经开走了。伊心宬和泰奥不得不坐在候车区的座位上等下一班车。
　　“伯尔•德•莱比纳，他是谁？”泰奥问。
　　“我们学校学生自主人权委员会的主席。”
　　“就是那个激进派？”
　　“嗯。”
　　背靠两人那一方向的地铁呼啸而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原本坐得齐刷刷的椅子上的人一下子走了一半。于是，泰奥将双臂搭在两边的椅子背上，右手的手掌正好能碰到伊心宬的肩膀处。伊心宬几次将对方的手放回椅背上，可不多一会儿它总是会悄悄地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右肩上。他不得不打消念头任其而去。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记得你好像不是个对政治热衷的人。”
　　“昨天他来过TRAUMER。聊了几句。”
　　“他去那儿干嘛？”
　　“不知道，好像找萨克斯手有什么事。”
　　“嗯……”泰奥似乎在细细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见泰奥没有再问什么，伊心宬也目不斜视地盯着身边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下一班地铁还有两分四十二秒到达。
　　“哇！这首歌太棒了！宬你听听看！”
　　伊心宬的耳朵里被莫名其妙地塞进一个耳塞，里面传来一个嗓音低沉地近乎过分的中年男人的歌声。男人的歌唱的哀怨而压抑，周围的配乐发出沉闷的回音，像是在地下室或防空洞里演奏出来的。
　　伊心宬听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泰奥整个人极度期待自己的评价的样子。伊心宬其实对音乐并不在行。所以他只说了一句，挺好的。泰奥便笑得像是得到了大人奖励的小孩儿。

　　来到法国自由电影学院，伊心宬和泰奥直奔三楼的多媒体教室。学院每一届的摄影系学生都要在这个教室里接受赫尔曼教授的严厉管教。并时刻预防着因无法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而遭到除名的威胁。
　　他们来得还算早，教室里并没有多少人。泰奥拉着伊心宬坐到了教室中间的位置。他对于教授每次都要将棘手的问题抛给伊心宬来回答这一点始终耿耿于怀。这使得伊心宬每次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听课，而他则少了和对方说悄悄话的权利。
　　用伊心宬的话来说，上课努力听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孜孜不倦地贯彻这一准则已经长达近二十个年头。他给泰奥讲中国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道理，对方却把他怪物看待，那是以泰奥为首的许多欧洲学生所完全不能理解的。
　　从另一层面考虑，每堂课八十欧元的超级奢侈价格，也令伊心宬舍不得在插科打诨中白白度过。这些可都是自己靠打工辛辛苦苦才赚来的钱呐！他来法国为的不是什么享受舒适的生活，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对于电影热爱的梦想。法国，才是真正的电影王国。
　　萌发来法国的想法，源于二零零一年。当时伊心宬在学校副修了法语专业后，便有意无意的开始留心这样的一条当时还算冷门的留学道路，从最早对SAI联考的关注，到DIY公立大学的冲动，再到偶然得知的交换生机会。两年里，他经历了对各种留学法国方式的准备和信息搜集。
　　而对于法国高等教育的情况，他在这两年里也有了充分的了解。相对于其他的教育实体，公立大学得到了政府的稳定投入，加之历史悠久，科系门类齐全，很多公立大学已经成为世界闻名的学府。因此，这也成为法国以及各国留学生的首选留学方式，而且另一个优点是，对于外国学生，大学都是一视同仁的，不会有歧视性的费用出现，这也是法国平等精神的一种体现吧。
　　然而问题在于，对于想申请电影学院这一类的艺术院校的伊心宬来说，公立大学的选择范围不仅极度狭隘，而且无论从申请难度，学院知名度，还是教学质量来看，都显得很难叫人信服。所以，他这才又开始关注起私立学校来。
　　构成法国另一个教育系统的是从拿破仑时代开始设立的“大学校”，也就是私立专业高等学校，所涉及的门类有商学院，工程师院校，艺术类院校等等。由于私立性质加速了数百年来学校间的竞争和优胜劣汰，导致了教学质量上的精益求精，在师资配备，实用性导向，就业前景方面有着很强的优势。
　　因此，除了学费还值得斟酌以外，法国自由电影学院几乎可以说是能够满足伊心宬所有期望和要求的最最理想的留学学府了。
　　“宬，宬！”泰奥推了推身边的人。
　　“嗯……啊？”
　　“觉得累？”
　　“没有。”
　　“那干嘛呆呆的样子？”
　　“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不过你那种样子也挺好看的。”
　　“不是说了在公共场合别说这些话嘛。”
　　泰奥笑眯眯地看着伊心宬，伸手去捏对方的鼻子。伊心宬先是忙着要去抓开泰奥的手。然后他突然发现这样的举动实在不是一个男人所应该做的。自从和泰奥交往以后，自己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女气。难道仅仅是因为在床上扮演下面一方的角色吗？
　　他一边想一边感到越来越懊恼，索性不去管那个爱在自己身上耍脾气的泰奥。他尽量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让表情显得严肃而正经，嘴巴并拢，身体坐正。然而不久他就开始呼吸困难，脸色由白变红。泰奥却仍在嘲笑他爱脸红的毛病。
　　“你们看呐！这不就是法国自由电影学院最著名的‘兔子情侣’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嗓音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所被扩大无数倍的出现，之后那个全身名牌的阔绰少爷模样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脸上挂着讥讽滑稽的古怪笑容。他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斜眼看了看伊心宬。教室里不多的学生都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尽量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看书的仍然在看书，听音乐的也仍然在听音乐。没有人想表现出大惊小怪的神情。
　　汤姆•凯夫见四周并没有如自己预料的那样掀起一阵轰动，便显得有些无趣。不过他仍然不打算放弃任何打击那个东方人的机会。在这个硕大的空荡荡的多媒体教室里，他神色慵懒地走到伊心宬他们前面一排的座位，然后一屁股坐下，脸朝着两人。
　　“你和马勒先生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汤姆•凯夫嚼着口香糖问道。
　　伊心宬没有理他，只是从书包里把今天的课本拿出来。而泰奥更是一副根本没看到他的样子，依旧对着看也没看自己的伊心宬有说有笑。
　　“也许你可以和你的男朋友去参加下周的同性恋大游行活动。那儿全都是和你一样的‘姑娘’！”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棒的俏皮话，汤姆•凯夫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伊心宬尽管对这种无谓的挑衅从来不做反驳，但这并不表明他就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些侮辱的话。然而，比起这些，他更不明白的是，汤姆•凯夫为什么仅仅就是针对自己。
　　虽然还没有到达人人都“出柜”的情景，但在相对思想开放的法国，GAY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隐瞒的事。不但如此，事实上在法国自由电影学院院内，就有许多公开的同志情侣。他们也都大方地牵手甚至接吻，却并不见到汤姆•凯夫对他们有什么微词。
　　有意思的是，汤姆•凯夫甚至对作为伊心宬情人的泰奥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他只是在无止境地用言语攻击这个倒霉的亚洲人的时候才会偶尔提到马勒先生的名字。
　　“嘿！得了吧，别装什么矜持了。你一晚到底多少钱？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给你。”
　　“凯夫先生，请您放尊重一点。”伊心宬终于忍不住要开口。
　　“你不是很缺钱吗？下了课还得拼命打工赚那几个小钱吧。我可以慷慨一下。”说着，汤姆•凯夫就要用手去摸对方的脸。
　　泰奥一把抓下他的手，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干什么，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汤姆•凯夫捂着自己的手，“他不就是喜欢被男人摸吗？瞧他那一脸放荡的样子，看了就叫人恶心！”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耿耿于怀？我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
　　“什……什么！我可没有！”汤姆•凯夫面对伊心宬直截了当的质问，反而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难道你讨厌东方人？你是种族主义者？”
　　“因为你就是他妈的死同性恋！明白吗？你他妈只配被男人干死！”汤姆•凯夫气急败坏地大声吼叫着，倒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
　　“你这个美国来的进口垃圾！你又想对我们的宬做什么？”
　　“你这该死的想挨揍吗？！”
　　刚进教室的欧瓦诺和奥宗一个健步冲到汤姆•凯夫面前。奥宗拎起美国人的衣服领子，眼看就要一拳揍下去。
　　“别动不动就使用暴力。”汤姆•凯夫恢复了原先的玩世不恭，“难道你们也被那个男人给迷住了？天呐！难道他的床上功夫真的那么好，让你们要这么护着那个同性恋？！”
　　“你再给我说一个字看看！我立刻让你去见上帝！”奥宗的指骨被握的格格发白。
　　“你的魅力可真大，伊心宬，光这里就有三个爱慕者。”
　　伊心宬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冷眼看着这场滑稽可笑的闹剧，似乎它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有条疯狗在面前不停地叫嚣罢了。
　　“不过仔细看你的确还有几分姿色。说不定干你真的会感觉不错。哦，你看你看，我现在就有感觉了！”
　　汤姆•凯夫兴奋地低头看自己开始有些微微凸起的牛仔裤拉链处。然后遭到了泰奥狠狠的一脚。美国人惨叫一声，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表情痛苦极了。
　　教室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杂谈声。他们很高兴汤姆•凯夫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就如欧瓦诺说的那样，这个进口垃圾总是喜欢到处惹是生非。即使不像对摄影系的高材生那般过分和明目张胆，可平日里收到他“照顾”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私底下对他有怨言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只是碍于他显赫的家世，没有哪个不要命的人敢惹他就是了。
　　像这样的太子党伊心宬在国内念大学的时候就见得多了。他不会也没有必要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这种甚至连委屈都算不上的事情说来也只是辛苦的留学生活中一丝辛辣的调味剂罢了。伊心宬麻木的“味觉”好比被小小的刺激了一下，也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
　　唯一没先想到的是，伯尔•德•莱比纳会在此时出现，并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地帮了自己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