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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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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宁。
我们只相处过短短几个月,分开却已经八年,当初迫切找到他的愿望早就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消减无踪,但在这分开的八年里,我始终是牵挂他的。
他坐在新娘的亲友那边,正跟旁边的宾客熟稔地交谈。他笑起来的样子仍然让人感觉亲切,一副细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文。他的五官轮廓变深了,头发剪得更短,体格也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他这些年的变化很大,但那些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多少改变。
婚礼开始,新郎新娘手挽手走进宴厅,在大家的欢呼下交换戒指、拥抱亲吻。我看到顾宁也随众人一起鼓起掌来,朝着那对新人露出欢欣的笑容。他笑起来时左脸有一个酒窝,我曾经开玩笑地用手指戳过它。
顾宁一笑就很讨人喜欢,然而他哭起来的样子更令我难忘。
顾宁是高三下学期才转学过来的。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他很小就随父母去了外地生活,高中快毕业时才回到原籍所在地参加高考。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在早读时领着他来到教室里,他做自我介绍时我大概正在犯困,以至于对他说了些什么全然没有印象。
班里已经没有空座留给顾宁,班长带着他去教务处领了一张新桌子,从此他在我的后座安置下来。
接下来的那堂课上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语气小心翼翼的,口音也和我们这的人不太一样:“同学,你能稍微把头偏一点吗?”
我个子高,估计挡着了他的视线,于是我自觉把凳子往右挪了些,整个上半身也往右靠,好让他能看清黑板。
“谢谢。”顾宁又对我说。
我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相貌。顾宁是典型的优等生长相,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五官并不算出众,戴着副眼镜,很有书卷气。
我抓了抓头发,也对他说:“没什么,别客气。”
顾宁朝我笑了一下,看着拘谨又腼腆。
在我们熟悉起来之前,他一直是这副拘谨又腼腆的样子,对任何人都是。他性格本来就不算开朗,又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同桌。高三课业紧张,大家也早就过了会对一个转学生产生兴趣的年纪,这让他的存在感愈发稀薄。他几乎一整天下来都不会说一句话,即使是我也常常忘记他的存在。
到了高三下学期,每周雷打不动的两节体育课几乎就是我们唯一的放松途径。这时候的体育课已经没有老师的指挥,大家趁着这点时间做些自由活动,打球、慢跑、边散步边谈情说爱,当然也有不少人选择回到教室里继续埋头苦读。
例行的集合解散后,我跟班里几个男生拿了篮球正要开打。以前总跟我们打球的一个哥们刚刚确定了保送的事,现在已经不来上课了。眼看人数凑不齐,我抱着篮球正犯愁,突然看到了旁边顾宁的身影,于是便有了主意。
他一个人站在刚才全班集合的地方,找不到一起活动的同伴,似乎也不知道可以随意回到教室自习,落单的样子有点窘迫,站在那里好像连手脚都不自在了。
我总觉得他这副样子可怜兮兮的,突然就起了玩笑的心思,悄悄走近他,用手里的球轻轻砸了他一下。他明显被吓了一跳,可是并没生气,只是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于是我笑着问他:“喂,要不要一起打球?”我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因为当时我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
他也笑了起来:“好啊。”
顾宁的篮球打得不怎么样,当然也不能算差,至少拿来凑数还是够用的。短短几十分钟很快就过去,有了这个开头,我们自然而然就熟悉起来,课间我常常跟他聊天,体育课也总在一块打球。那时候我是个活力四射的家伙,浑身的精力连在高三这种炼狱里也没被压榨完,实属难得。
每每跟顾宁聊天时总是我在滔滔不绝,跟他讲学校里的事,讲我喜欢的球星,还有对作业和考试无尽的抱怨,只顾着自己喋喋不休,十足没有风度。而顾宁大多都安静地听我说话,不时会配合着点头附和,表情看起来总是很认真,有时候他也会说些他自己的事,或者跟我介绍他所生活的那个城市的风土人情。
顾宁有很好的脾气,虽然我从不做什么惹他恼怒的事,但也能感觉出来他是个极少会发火的人。我很喜欢和他相处的感觉,不仅因为他温和可爱,又常常能教我解开我不会做的题,还因为他说我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朋友,这个身份对我而言带着莫名的殊荣,每次想起自己曾救他于尴尬和孤独,我总会产生那么一丁点英雄的感觉。
下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顾宁就考进了班里的前五名,我知道他成绩应该不错,可没想到好到了这种程度,班主任显然也没想到,于是在成绩下来之后,他的座位很快就从倒数第一排调到前面去了。
顾宁被调走了我有些惋惜,举目四望,方圆两米之内他是我最喜欢的家伙了,不过全班那么多人里,我只关心谭菲坐在哪。谭菲是我暗恋的女生,虽然说是暗恋,但大家差不多都知道我在喜欢她,而且我能察觉出来,谭菲对我也是充满好感的。
我早计划好了要在毕业之后向谭菲告白,因此也格外盼望高考快点来临。
在重新调整座位之后,顾宁终于有了同桌,他和他周围的同学相处得不错——以他那样的好脾气,和任何人都可以相处得很不错,可他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替代我的位置,我毕竟是他第一个朋友,甚至是唯一的朋友。我之所以能够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在这短短几周的交往里,我明显感觉到了他对于我不同于其他人的热情,甚至是有些隐隐的依赖。
虽然我们座位的距离变远了,可关系却比以前更加亲密。下午放学后我们经常会约在一起吃饭,吃完饭继续回到教室上晚自习,下了晚自习后,我还会用自行车把他载到公交车站再自己骑车回家。
大概是春末夏初的时候,有一次我载着顾宁时,他突然跟我感慨起来:“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我无法理解:“那回家不就更远了吗。”
“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回家。”
我记得顾宁说过他现在是借住在他舅舅家里,不禁问:“你舅舅他们对你不好吗?”
顾宁想了一下才回答:“没有不好,不过我从小和他们很少见面,跟他们一点也不熟悉,住在他们那里其实挺不自在的,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尴尬,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不以为然:“可我觉得你挺健谈的啊。”
我听见顾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呀。”
于是我也笑了起来。那阵子正碰上回南天,空气中泛着湿漉漉的水汽,夜晚降临后,四周会浮起一层朦胧的薄雾,黏腻的雾气里飘散着芒果花的清香。在我的印象里,那就是属于我和顾宁的回忆的味道。
五月初,在体育课例行的集合时,老师告诉我们体育课到今天全部结束。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堂体育课上,大家多少都带着点感伤,个个都没了平时锻炼或逃课的劲头,自发地一起坐到草坪上聊起天来。
顾宁坐在我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MP3,把一只耳机递给我。我接过来戴上,耳朵里传来抒情的女声,曲子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温柔,我正听得惬意,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顾宁答道:“《阳光下的星星》。”
我觉得好笑:“什么啊,阳光下怎么可能会有星星?”
顾宁也笑了:“我也搞不懂,反正歌里是这么唱的。”
顾宁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我坐在他的左边,正好看到他笑起来时左脸上的酒窝,没忍住用手指朝那里戳了一下。顾宁很快捉住了我的手,没有放开,问:“你干嘛?”
我说道:“戳你脸上的酒窝。”又指使他:“快笑,再笑一个给我看。”说着挣脱了他的手又要去戳他的左脸。顾宁哈哈笑着躲开,我不依不饶地扑过去,最后把他的眼镜都弄掉下来。
可他一点都不生我的气,他是个很柔和的人,就像这首歌一样。
天气越发热了起来,转眼三模也已经结束了。考完最后一门后,我和顾宁一起到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晚饭,我忍不住感叹道:“连三模也考完了,再下回进考场就是高考了。”
顾宁大概以为我在紧张,安慰道:“别担心,你前两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考个好大学没问题的。”
“我没担心,我巴不得快点高考呢。”我又问他,“对了,你有没有想好以后报哪所大学?”
顾宁摇头:“成绩下来才好做打算,不过我应该会报我们家那边的学校,你呢?”
我说:“我想去北方。”
他问:“为什么?”
我笑道:“因为可以看雪啊。”
顾宁道:“我们那边冬天有时候也会下雪,学校也有很多,你可以考虑一下的。”
我掰开筷子,低头开始吃饭:“再说吧,我还得先问问谭菲打算考哪里的学校。”
顾宁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问谭菲?”
我抬头看他:“我喜欢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啊?”顾宁的表情发愣,“你没跟我说过。”
“我喜欢她好久了,而且我感觉她也挺喜欢我的,就等着高考后跟她告白了。”我说着就忍不住笑起来,“填志愿之前我得先跟她通个气,最好能考到一个地方去,要是到头来变成异地恋就不好了。”那时候我对自己和谭菲的关系发展格外自信,从没想过会有被她拒绝的可能。
顾宁愣着脸说:“这些你怎么没早告诉我?”
我没放在心上,继续吃饭:“我还以为我跟你说过了呢,班里挺多人都知道的,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啊。”
“已经晚了。”顾宁语气黯然,一句话说得像在叹气。
我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忙问道:“什么晚了?”
顾宁低下头:“没有,没什么。”
我耐不住他话只说一半,又追问他:“到底什么晚了?”
“说了没什么,你别问了,快吃饭吧。”然后不管我怎么追问,他都再没有开口。
那时候我还很傻,只以为顾宁不高兴是因为我没对他说过这个秘密——虽然我早就不认为这还是什么秘密了。我知道顾宁很珍视我和我们之间的友谊,他大概是觉得我对他不够坦诚,所以有些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