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志》白鹿唯双

3、醉宿 醒来的地点

　　在晋凡的世界观中，始终奉行着，认真就输了的原则。据他自己解释，认真会带来很多起伏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受到自己的掌控，他一定会输。我觉得这样不对，可那始终是他的世界观，我没有干预的余地。

　　第二次遇到晋凡认真，距离他上次追女神未遂，时隔三年，也是我在他家住的最后一年。

　　那天傍晚他买了许多海鲜回家，抄起了水产学院的老本行，解刨大黄鱼。这也是我和他认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他帅。无论是给鱼开膛、用修长手指取出内脏，还是他站在厨房忙碌脱离了发胶固定后散落的碎刘海。

　　“那个，今天你能不能去朋友家暂住一下。”晋凡这么说的时候，我还在看着他出神。

　　“我知道这样挺抱歉的，但......”

　　“我知道，为了老朋友的幸福！没问题！”我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祝他幸福，幸字还要重读。他还在犹豫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回房间收拾要带的换洗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轻吧办了大party，算是我腾出地方让晋凡在家里烛光晚餐的补贴。

　　我十分大方的叫来了我在厦门所有的朋友，入场暗号是，“晋凡包场”。打发驻唱歌手回家，换上了我玩乐队的朋友，拉下轻吧的卷帘门，打开所有昏昏暗暗的灯，不醉不归。

　　他们问我庆祝什么，我说：“祝朋友幸福”。然后大家都一阵欢呼，抄起距离自己最近的酒，也祝我幸福。我也觉得自己幸福，吐司边，变质牛奶，碎裂的夕阳，西红柿炒蛋，一个在百万人中可以容身的地方。这个世界有时温情，有时又突然残酷到让人无家可归。

　　在清醒和理智的弥留之际，我幡然醒悟，那不是家，是两条注孤生的屋檐，仅此而已。

　　醒来的地点是陌生的，黑色的，不透一丝光。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因为饮酒过量而英年早逝，阎王爷不久以后会来召唤我去报户口。然而门开了，一大股的光涌了进来，门框里是晋凡的剪影。这种情况下还可以一次就认出的剪影，一定是习惯在作祟。

　　“你还要死到什么时候啊？起来吃饭！”明明很美好的剪影说。

　　血液里残余的酒精催动我露出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划开火柴时的满足微笑，说了一句：“牛奶麦片稀饭！”

　　“狗鼻子还挺灵，快起来！霸占我床一个晚上了你，再不起来收租金了！”

　　我一定是嗜钱如命，坐在餐桌前的我这么想。早餐正如我闻到的，牛奶麦片稀饭还有一碟吐司边。

　　我喝了一口稀饭，想起晋凡昨晚兴致勃勃地准备烛光晚餐，又看到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泡妞的事应该是被我搞砸了。想象着晋凡好事将行时被打断，开门看到我的表情，应该和日了狗也没什么差别。我的心情莫名有些大好，顺手去拿盘子里的面包边。

　　“那个是我的。”晋凡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装着吐司边的盘子拖进自己的势力范围，起身去了厨房。

　　我翻了个白眼说：“至于吗，这么记仇。吐司边都不给我。大不了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妹子嘛。”

　　“别别别，我承受不起！你那个眼光，我都不敢恭维。”晋凡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桌上这盘吐司边的好兄弟，另一盘没有边的吐司。

　　“我还就和你说实话了，就你不敢恭维的女孩儿也不愿留在你身边。你这个人......”

　　晋凡把吐司芯掉到桌上，瓷盘撞上大理石桌，也撞醒了我。人不清醒的时候千万别乱说话，因为你乱说的话，十有八九就说出了别人不想面对的事实。

　　晋凡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晨光被大理石吸进幽深的蓝色里。我的胃从未如此争气过，它竟然感受到了这种安静的尴尬，叽里咕噜的自说自话。

　　“你吃这个。”晋凡解开后腰围裙的带子说。

　　我幽怨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吐司边，嘀咕着：“可我爱吃那个......”

　　晋凡坐下来，把吐司边一个接一个的放进嘴里，嚼地有来有去，生动活泼地展现了吐司边的韧劲，再配上稀饭一定很美味，我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你...#*@%....胃不好。”看我还不吃饭，晋凡塞着一口食物，呜呜囔囔地说话，除了“你...不好”之外，我啥也没听懂。

　　“什么不好？”我问。

　　晋凡就着最后一口稀饭，把吐司顺下去，说：“你脑子不好！”

　　我当然是要反驳的，我猛吸一口气，准备好好教训他一下，寄人篱下拿我当病猫嘛！

　　晋凡懒洋洋地去玄关穿鞋子，我跟上去，正好看到他套上毛呢风衣，整理袖口的样子，瞬间被帅的无话可说。

　　你们一定要说，这是我第二次觉得晋凡帅。没错，但我一定不会让一个并不很帅的男人帅到我三次以上。因为那不仅证明我瞎，还意味着我对一个人萌生着我不愿承认的情愫。这个是我不可更改的作为一条注孤生的原则，五年前晋凡就知道。

　　“你有没有被我帅到，三次以上？”晋凡站在门口看着发呆的我，突然问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也猜不出他是认真地问还是戏虐，就只回了两个字。

　　“呵呵。”

　　“嘭”的一声，晋凡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关门的一瞬间，我有点儿想说快三次了，但如果真的到了第三次，也不会改变很多事吧。我突然感到不太舒服，胃里和心里都是。

　　我走回餐厅，路过冰箱，上面的磁石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吃完饭滚回你床上睡觉。平时邋遢的要死，竟然还有个破习惯。谁规定不洗澡就不能上自己的床睡觉的！下次再霸占我的床，我就连你一起睡！”

　　简单粗暴的表达是晋凡的常态，但我还是在字里行间看出了本不属于我和他之间的东西。这让我很疑惑。

　　我手里拿着这张便利贴，感到头痛欲裂。我揉了揉太阳穴，隐隐觉得昨晚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不太正常的事情，而我的脑袋却一片空白，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后来我无数次梦见那天的场景，很多这个早晨关于晋凡的那些疑惑，一一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