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南方女郎 ...

  •   影片最初的拍摄进行的比较顺利,因为全是陈言一个人的戏份。我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虽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演起角色来像模像样,完全就是我笔下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的书呆子的形象。这与我认识的陈言大相径庭,老实说,他完全不是那种热爱学习的上进生,这从他期末测验糟糕的成绩就能窥见一斑。
      关于女主角的人选,一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事情。因为陈言的要求太高,也因为竞争太激烈,认识的,不认识的,现任女友,前任女友,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对拍电影这事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理论上讲,现任女友应该是最佳选择,但她完全不具备一个暗恋者的气质。按陈言的说法,谈过恋爱的人对爱情都有一种曲解,认为爱情不过是相互吸引,彼此占有,其实这不过是爱情的表象而已,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欢喜奉献,静默相守。我现在知道陈言为什么这么招女孩子喜欢了,除了有钱以外,这家伙对爱情有着自己独到的领悟,这才是关键,看来恋爱谈的多了,爱情也可以成为一种经验。对女主角的人选,他需要那种一见倾心的感觉,最好没谈过恋爱,内心淳朴,外表清纯,性格温柔,气质出众,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完美的女孩,我觉得是陈言想多了,那样的女孩只存在于梦中,现实中多半不会有那样的人,就算有,恐怕我们也不会遇到吧。
      总之动静搞的不小,几乎大半个校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部电影之上,就连学校方面也一路绿灯,免费提供教室场地等一切便利。学生们都以能参与到其中而沾沾自喜,从当初的默默无闻到现在人尽皆知,一部电影就可以看出人生的态度,大家争先恐后的背后,其实是名利的追逐,因为电影造就的不是财富而是荣誉,一种以出名为目的的非纯粹意义上的堂而皇之的荣誉。
      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变化。陈言与女朋友再次分手,那女孩长的虽然漂亮,却缺乏清纯。林晓东在最近的一次测验中进入了前三名,没有人在乎排名,只有他看的很重。田文知成功的取得了一家体育用品的校园代理,生意比以前轻松了许多。有好事者扒出陈志远老师的前尘往事,原来他也曾年轻过,只是孤僻的性格害了自己,至今孑然一身。班里四个女生有两个已经谈起了恋爱,对象却是别的班里的男生。一切都在我们看不见的日子里悄然的发生着改变,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当积雪融化,白色褪去,我们又回到了多彩的世界,却找不回原来的自己,我们像演员一样,努力想扮演好自己,却因为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哪个才最真实。
      林晓东躲在一个人的教室里默默的哭泣,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总有好事者猜来猜去,一如既往的把他当作笑话,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好像开启了娱乐模式,照例是要笑上一番的。但为什么笑,大家也说不上来,就像天要下雨,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把别人的弱点当作取悦自己的手段,变得对别人漠不关心。
      月底的时候我和田文知出去喝酒,因为太寂寞,我们常常去喝酒,喝那种瓶装的青岛啤酒。一边喝酒,我们一边聊起打赌那回事来。
      “喂,明泽,你瞧我聪明吗?”
      我点点头,“从做生意的角度讲,无出其右。”
      他愤愤不平的说:“但我还是被你耍了,就拿打赌这回事来说吧,那是个双方都不会输也不会赢的赌约,因为没有时间期限的约定,所以毫无意义可言。”
      我问他:“这样不好吗?”
      “不好,”他说,“既然是赌,就要比出输赢,这是规则,否则就不能称之为赌。”
      我说:“那我输了,我既没有交到朋友,也没有认识漂亮女孩,我履行诺言,买你一部手机就是了。”
      “不对,我明明看到你跟一个女孩走在一起的,你不要骗我,假如你们已经睡一个被窝了,我愿赌服输。”
      “女孩,什么女孩?”
      “少来了,就那个,个不高,长发,穿一件红色短风衣,长的很漂亮的那位。”
      个不高,长发,红色短风衣,很漂亮,这些印象统统加起来那张小脸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在我眼前了。那个叫小野的女孩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的寂寞,会不会也和我一样的聊起某一个人,只见过一面却又印象深刻的陌生人。
      “老实说,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的事,”我说,“既没有交往也没有联系,匆匆过客而已。”
      “匆匆过客而已?”他啜着酒问我,“你总是这样对待身边的人吗?”
      我也呷了口啤酒说:“也许吧,因为我很少付出真心,而一旦付出真心,就要坚持到底,不管那个人是谁,做过什么,你仍然要坚持初衷,诚实的待他,所以你会发现常常会后悔,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与其以后后悔,倒不如现在就别勉强,自娱其乐好了。”
      “对,就是这种精神,”他说,“只有独树一帜,坚持不懈的人才会成功。喂,明泽,你知道吗,班上会成功的人除了我恐怕就是你了,我早就瞧出来了,在某些方面你比任何人都执着,甚至比我还固执,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我说:“谢谢夸奖,你觉得我会在哪一方面成功?”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在自我修养又或者人品方面吧。”
      我惊讶的问道:“那样的成功有何意义?”
      “意义就在于别人会尊重你呀,”他说,“赢得金钱容易,但赢得尊重就难了。话说回来,现在的人好像都不怎么会尊重人,到处咄咄逼人,总是以批判的态度评判一切事物,拿自己不具备的品质去批评别人的不足,就像喝啤酒一样随意,消遣别人娱乐自己,世风每况愈下,越来越不像话了。”
      说着他又开了一瓶啤酒,然后惬意的喝着。
      “你晓得假如是我会怎么样吗?”
      我说:“愿闻其详。”
      他说:“我会比他们更混蛋,更无耻,因为我正是那样的一个人哩。”
      我一口啤酒差点喷了出来,“怎么讲?”
      “显而易见呀,根本原因就是家庭遗传。”他说,“我是单身家庭长大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在我十五的时候,两个人一商量就决定分道扬镳,好像两个人从来不曾认识过,然后就各过各的。离婚的原因很简单,父亲有了别的女人,他骨子里就是个混蛋,天生的,谁都没有办法,做生意赚了钱以后就原形毕露,结识了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偷着来不过瘾,索性撕破脸扔掉家里的黄脸婆,和那个女人逍遥快活去了。但我不恨他,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混蛋,想必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是顺其自然,让该发生的自然发生而已。我只是替母亲难过,她错认了这个人,没有认清他的本质,我总是对她说,现在离开那个混蛋还不晚,否则迟早要死在他手里。母亲问我恨他吗,我说不恨,那家伙迟早会有报应的,你别看他现在风生水起,这只不过都是表象,他的多情纵欲,六亲不认会让他一步一步走向灭亡,不用我来惩罚他,他自己会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离婚以后我选择和母亲过活,那家伙每月给我三千块钱的生活费,但我一分没要。我自己去打工,贩卖东西,靠自己的双手养活我和母亲,我赚钱的本事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就的。”
      “后来他又跑来找我,想重修旧好,原因是那女的不能生育。我很认真的告诉他,不是我无情,而是我遗传了你喜新厌旧的品质,早就把旧的东西抛之脑后,不留半点感情。我建议他扔掉现在那个,再去找个更年轻的,说不定能生个一男半女。后来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再后来就杳无音信,是生是死,漠不关心了。”
      他呷着啤酒,好像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酒杯端在空中,凝视了一会,然后再一饮而尽,来个痛快。
      “假如我再去打听他的消息,让他误以为我还关心他,才是对他的不公平。我所有的消息都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直到母亲也失去他的消息,我们才算断绝关系,重要的不是血缘,而是我们已彼此相忘。但我仍然会把他的故事记在心中,因为我正在走他走过的路,假如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和他不一样,但我越来越意识到,我已经遗传了他的本性,骨子里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好在我还年轻,也很清醒,有时间纠正自己。”
      “别人都说我唯利是图,赚钱不要命,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我一旦投入到赚钱的节奏里就很难再停下来。我讨厌资本家,但我清楚的知道我将来必定也会是一个见利忘义的资本家,赚了钱就大手大脚,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个女人不够就找两个,三个,想扔掉就扔掉,想抛弃就抛弃,不用眨一下眼睛,反正钱多嘛,去哪里都派头十足,说话也可以粗声粗气,不用经过大脑,总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令人唾弃的混蛋,这才像话。”
      “所以我理解你,”他说,“你不用真心待我,我不值得你付出真心。”
      他那晚大概是喝多了,老实说,我也喝了不少,大家都有些飘飘然。我知道他说的多半是气话,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孩子,来自父亲的不良体验正引导他走上一条正确的不同于上一代的道路,他自以为是的自我批判实际上是对父亲的批判,他很明白他已经纠正自己,只是他尚未认识到这一点,仍然对自己严以要求,他怕重复上一代的错误,所以一遍一遍的警告自己,折磨自己,不敢松一口气,背地里他其实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执着到令人心疼。
      喝完酒以后,我们彼此搀扶着走回宿舍,把他安顿下以后,我回到自个儿的宿舍,也是倒头就睡。半夜突然被声音吵醒,也不知道几点了,头痛的厉害,感觉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久,仿佛去到另一个世界,又被硬生生的拽了回来。
      我看见宿舍里其他两人坐在桌前,面色紧张,毫无睡意,我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张宝乐说林晓东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起身一看,果不其然,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压根没睡过的痕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才发现的,”欧阳明说,“半夜起来上厕所,吓的尿都憋回去了。”
      换作是别人,夜不归宿也许是件挺正常的事,但林晓东不会。他从来不会迟到早退,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玩失踪,他是那种典型的乖孩子,所有事情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总之这是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我起身穿衣,决定和他们一起出去找找。
      大半夜的,我们去了教室,楼顶,食堂,甚至连澡堂都去了,所到之处都是漆黑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于是又返回宿舍,爬上林晓东的床,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在其床头柜里,我打开一个四方的饼干盒子,里面有很多来信,无一例外的,所有的信都是来自一个叫林晓溪的女孩。林晓东,林晓溪,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按邮戳上的日期,由近及远,粗略的读了几封,当我把所有的内容由远及近重新组织一遍以后,我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林晓东所有的开心与不开心,笑容与泪水,都与这些信有关。
      “亲爱的哥哥,此时此刻想必你已置身于大学的课堂,听别人说那里的校园郁郁葱葱,教室宽阔明亮,漫步其中,书香弥漫,别有一番感觉……”
      “近来功课如何,你可要加倍努力,把我的那份努力也用上……”
      “这个月的工资已悉数汇给你,尽量节约,但也不要委屈自己……”
      “生病了,头痛的厉害,信就写到这里,不要担心我,除了身体的自愈能力外,我还有一颗强大的心……”
      “已略有存款,偶尔会吃上一顿肯德基,这是生活中唯一奢侈的事了……”
      “我报名参加了学习班,我会重拾旧日课程,尽量不落后于你……”
      “我请了几天假,回家看忘了父母,他们像我思念你一样的思念着我们……”
      “有个男孩对我不错,我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但我还在犹豫是否要拒绝,因为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
      “天气冷了,我买了棉衣给你,已通过邮政寄出,记得查收……”
      “为什么要去打工呀,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从下个月起我会多汇一些钱给你,无论如何,功课最重要……”
      “对不起,前段时间父亲病的厉害,住了几天医院,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已经出院,身体也完全康复了。只所以没有告诉,正是怕你担心,无法安心读书,这也是他们的意思,直到父亲康复,我才敢告诉你……”
      “我换了工作,工资略有上涨,最重要的是不必夜夜加班,疲于奔命了……”
      “我拒绝了那个男孩,因为我们都太年轻,不应该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谈情说爱上面,那不是我们这个阶层和这个阶段应该享受的东西……”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多汇了些给你,如果功课不是很忙的话,买张电话卡,多给爸妈打几次电话,他们想你想的厉害,我也一样……”
      “我已慎重考虑过你的建议,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回到高中,重考大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除非看到你毕业,否则我不会考虑自己……”
      “谢谢你的礼物,这是我们分开后过的第二个生日,去年的时候还很伤感,今年就没有那种感觉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长大了……”
      “人生的道路有很多选择,我现在也过的不错,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生活很充实,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再一次病倒了,这次比想象中厉害,我已请了病假,勿担心……”
      以上。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又回想起那些信中的内容,当我把这些内容串联在一起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为什么每次读完信以后,林晓东都会阴晴不定,时而欢喜时而忧愁了。虽然只是寥寥数语,虽然只是闲话家常,读来却感人至深,我似乎也被感染到那样的情绪,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寒冷的冬日,出租车的窗玻璃雾气朦朦,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难辨,我用手划开一道缝隙,看到的只是昏暗的灯光,和蔓延在这个城市里的无尽的黑暗。
      我们在火车站找到了林晓东,当时他正蜷缩在售票大厅的座椅上,眉头紧蹙。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半,几乎没有几个旅客了,大部分人或仰或躺,一个人占据着整排座椅,好像是无家可归的人,又好像是有家可归的人。
      林晓东对于我们的出现表现的很是吃惊,大伙生气的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害的大家满世界找他,愤怒的语言几乎惊醒了身边睡意正浓的旅客。
      他说:“对不起,事出有因。”
      他解释说今天傍晚的时候,接到来自南方的电话,电话中的女生用世界末日般的语气告诉他林晓溪高烧不退,病的厉害,梦里一直在呼唤他的名字,事出紧急,希望他能赶去见她一面,也许病情会有所好转。
      挂了电话,林晓东立刻收拾东西,赶往车站。但去往南城的火车只有早晚两班,等林晓东抵达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列车也已经出发了,他从售票处打听到明日最早的列车是早晨七点,于是打算在这里度过一夜,以便明晨一早出发。
      我问他:“林晓溪是你的妹妹?”
      他点点头。
      闻听此言,大家都默不作声,也原谅了他的冲动。换作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也会不顾一切,自乱分寸的。
      大家商量了一下,张宝乐和欧阳明返回宿舍,由我留下来陪着林晓东。大家都觉得留他一个人不放心,而我又是唯一能和林晓东友好相处的人(另外两人都觉得林晓东性格孤僻,不易近人),所以我责无旁贷的成了最佳人选。尽管我刚刚从宿醉中醒来,但我依然清醒的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朋友的陪伴来的更重要。
      我出去买了汉堡和热牛奶,吃完以后,他明显恢复了精神,大家都没有睡意,于是我们聊到关于林晓溪的事情。大伙都以为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我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他说,事情不在于解释,而在于怀疑的人会始终怀疑,即使你说了真话,他们也不会相信,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打一开始就不会怀疑,所以自然也不必解释,多说无益。
      “嗯哼,”我表示赞同他的话。
      “你不必在乎别人的想法,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想法,说到底,他们就是无聊需要一个消遣的对象罢了,至于真相,没有人在乎,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他不时的从口袋里掏出电子手表,看上两眼,然后又塞回去,仿佛那样的举动会让时间加快似的。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就反复查看了三次,平均十分钟就要看一次手表,这样的频率让时间变得更加难熬了。
      他说:“火车需要跑八个钟头才能赶到南城,最早也得明天傍晚才能见到她了。”
      我问他:“很担心?”
      他说:“很担心!”
      “有多担心?”
      “像整个冬天没有下雪一样的担心。”
      我抬碗看了一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假如现在出发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就能见到她了。
      呜呼,这个冬天不会没有雪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跑到车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拨通了陈言的电话。过了很久,那头才传来声音,他似乎被午夜的电话惊醒,语气中颇有些愤怒。
      “是我,”我说,“急事。”
      在知道是我以后,那头的声音明显缓和了很多,他问我:“发生什么事了?何苦大半夜的就打电话?”
      我问他是不是有驾照,他说有,我问他是不是有车,他说没有,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可以搞到车。
      “能不能借来一用?”
      “用我还是用车?”
      “都要。”
      “到底什么情况?”
      “人命关天,见面再说。”
      一听人命关天,他立马精神起来,“这种事你早说嘛,时间,地点?”
      “现在,马上,火车站。”
      “半个小时到。”
      半个小时以后,陈言如约驾车来到车站,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他皱着眉说:“南城呀,距离可不近,来回要两天呀。”
      我说:“我已经答应林晓东了,再说了,事出有因,否则我也不会向你开口,所有费用算我身上。”
      “那倒不用,”他说,“只要是钱能办到的事情,在我这里都不是问题,只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这事不能跟别人提及,特别是老师,我这驾照来路不正,让别人知道了就糟糕了。”
      这会轮到我犹豫了,我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来路不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我和林晓东爬上陈言的车,暂时把生命交到他手里,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冒险,因为冒险的背后,是我们值得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和事。
      凌晨三点,我们从少城出发,凭着一股助人为乐的热情和年少无知的冲动,我们三个人,我,林晓东,陈言,在经过近七个多小时的有惊无险的长途奔波,最终顺利到达了南城。
      车开出去没多久,林晓东就给我们讲起了林晓溪的故事,当我听完他的整个儿的讲述,我才知道林晓东一直过着怎样的生活,原来他是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在生活的。
      他说:“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妹妹相亲相爱,心有灵犀。”
      “晓溪比我小一岁,我们一前一后来到这世界,生在那样一个贫困的家庭,我们注定要相互守望。家中生活条件有限,我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她也一样,任何好东西都要分我一半。但在父母的眼里,却是重儿轻女,养儿防老,养女嫁人,这就是一般农村家庭的传统思维,打一开始就注定我们的使命不同。”
      陈言一边开车一边有些厌恶的说道:“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老旧的思想。”
      我叮嘱他认真开车,示意林晓东继续讲下去。
      “晓溪比我晚一年入学,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她上四年级,我上高三的时候她上高二,父母虽然贫穷但很开明,尽自己所能让孩子上学,直到自己无以为继。”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几乎家徒四壁,大学的高昂学费是我们这种家庭负担不起的,父母再也拿不出更多的积蓄来供我和妹妹读书。我一度想过要放弃,这种想法同样也困扰着晓溪,但她比我要决绝干脆,我还曾犹豫,毕竟这样的机会人生只有一次,但她不曾犹豫,瞒着所有人悄悄办理了退学手续。当我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很生气,她的学习成绩要好过我,一直是年级里的佼佼者,将来一定会考一个更好的大学。但有什么办法呢,家庭如此,也不能怨天尤人,生气归生气,我们还要面对现实。痛定思痛以后,我决心放弃大学,把机会让给她,我甚至撕掉了入学通知书,以示威胁。她就抱着我说,她是女生,读书无用,将来嫁人了事,我是男生,理应光耀门楣,承担重任。我说,这是什么他妈的逻辑,就因为你是女生,就要牺牲自己,放弃追求吗?我们抱头痛哭,谁也舍不下谁。”
      “父母也无能为力,他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们也没有办法。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找我谈话,他的意见很明确,现在的状况是只能成全一人,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只能成全我。晓溪是女孩,即使现在读不了书,将来说不定也会嫁一个好男人,生活照样可以过的幸福美满。而我不同,我才是姓林的,我们家族这一脉,能不能走出大山,改变生活,担子就落到我肩上了。上大学改变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子子辈辈的生活,我们这一脉从未出过读书人,到我这一辈算是开花结果,有点希望了,上大学已经不纯粹是走出去这么简单,而是光宗耀祖,改变未来的重任。就算晓溪上了大学,无非也就是找一个好工作,嫁一户好人家,假如我错过这次机会,就会一辈子窝在大山里,像父亲一样,穷其一生也活不出个样子。最后他义正言辞的说道,他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告诉我这个道理,好让我安心去读书,他已经做了决定,无论如何,他要成全家里的男孩子,否则他就是罪人。”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摁下车窗,稍稍透一口气,胸闷的厉害,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的我喘不过气。
      陈言很激动,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说:“这都什么世道,哪有这般道理,男尊女卑,你们还活在封建社会吗?”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开车,告诉他,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晓东父亲的话虽然有些偏颇,也有失公允,但站在他的那个立场上,他是对的,至少对他那个家庭来说,那是明智的决定,迫于无奈,谁都不想。
      “操,”陈言依旧不依不挠的说道,“就你那样,走出来又有何用,改变生活靠的是双手双脚,不是读一个大学这么简单。”
      “你当然是这样想了,因为你什么都不缺,你没有在那样的家庭和那样的环境生活过,你不会懂得生活的艰难。挣钱无门,靠天度日,改变生活的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你不会懂的,你有花不完的钱,我们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穷人的生活你又知道什么,你根本不懂。”
      我一看大事不妙,两人颇有大吵一架的趋势,于是马上叮嘱他们各自要冷静,我们可是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司机还是一个没多少经验的义愤填膺的小子。没想到林晓东一下子就哭出声来,吓了我和陈言一大跳。
      “我也不想的,”他说,“当父亲告诉我那样的决定时,我一下子就懵掉了。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这样对晓溪不公平,但我也知道父亲已经下定决心,由不得我们去选择,我只是感慨命运不公,为什么让我和晓溪要面对这么两难的选择,我对不起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意,要知道,有时候选择担当要比选择放弃难的多,这是父辈对你的期望,也是你的责任,不可推卸,你要接受这样的现实,努力的学习,努力的工作,努力的赚钱,不辜负他们对你的期望和晓溪的付出,这才是你现在所要做的。”
      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继续说道:“说到私心,我也是有的,父亲说的很对,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会很难受。我和晓溪同一天离开家乡,我来少城求学,她去南城打工,她在一家制造打印机的电子厂上班,一开始是做流水线装配,一个月八百块钱的工资。晓溪是那种很有上进心的女孩,不管做什么都很努力,工作起来也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不到两年便被提拔到班长,工资也涨到一千。她的工资被分成三份,三百邮给我,四百邮回家,因为家里有很多借债需要偿还,剩下的一百留给她自己以备日常所需。后来工资涨到一千,三百邮给我,六百邮回家,自己仍然只留一百,她总是把别人放在前,自己放在后,要知道她只有十八岁,却已经开始步入社会,为这这个家庭辛苦付出了。”
      “但我所有的钱都是自个儿挣来的,”他又特意强调说,“既没有花家里的钱,也没有用晓溪的钱,她给我的钱我全都存着,打算日后留给她上学用。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习的念头,一有机会就跑去附近的学校旁听,有点余钱就去买书,她总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除非看到我毕业,否则她不会考虑自己,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渴望回到校园的。”
      “我想,只要我存够钱,还清家里的债务,就送她回学校重新念书,考大学,正儿八经的完成学业,到时候我已经工作了,她不用再为学费发愁,她现在给予我的将来我要加倍偿还她。”
      “喂,”我问陈言,“你一个月生活费有多少?”
      他说:“大概两三千吧,具体没有算过,只多不少。”
      “我也有五六百,”我说,“虽然及不上你,却也活的自在了。”
      我又问林晓东的情况,他说自己吃的多,每个月多的时候三百,少的时候也有两百。
      “一百块钱,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生活吗?反正我想象不来,”我说,“我一辈子也没吃过那样的苦,也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晓东的生活就够辛苦的了,大概比这还要辛苦吧,既要付出体力,又要勉强度日,那样的生活,我想象不来。我开始好奇那是怎样一个女孩,有这样的毅力和品质,与生活抗争,从不言弃,到底是怎样的女孩,晓东,跟我们说说她吧。”
      “很瘦,个子不是很高,但很瘦。”
      “能想象的到,”我说。
      “眼睛很大,即便上了十几年的学,也没有因为繁重的学习而丢掉那双大眼睛。喜欢扎辫子,因为好打理,她根本没时间去仔细梳理她的长发,所以索性剪了短发,配上她那张瓜子般的小脸,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喜欢穿纯色的衣服,不爱花里胡哨,不喜欢条纹或者色彩混搭,身上的衣服总是那么几件,以素色为主,总是洗的干干净净,不落一丝灰尘。从不化妆,也没有高跟鞋,一身打扮不超过五十块,但穿在她身上,总是那么的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眼神温柔,脾气好的过分,心肠软的像棉花糖。吃饭的时候只挑自己喜欢的吃,这是她唯一的缺点了,因为太穷,连这个缺点也被折磨殆尽,变的不那么挑食了。”
      我想只有在哥哥的眼里,妹妹的形象才会这么具体丰富,毫无缺点。
      我说:“每个男孩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妹妹,可以让你呵护备至,温暖体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福气。比如我吧,独生子,受计划生育政策的限制,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玩伴都没有。”
      “嗯哼,”陈言一边开车一边随声附和着,他说:“我常常想我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个别的女人,给我生下个妹妹之类的,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的那样的情节,一直想有个妹妹来着。”
      “可惜她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给不了她应有的幸福,还要让她小小年纪就去外面打拼,假如我没有那么努力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考上大学,自然也不需要她为此付出了。”
      我对林晓东说:“出身没的选择,我们也不必怨天尤人,幸福与否与贫富无关。有钱的人未必过的幸福,没钱的人照样也可以开心,比起陈言来,我们都不算富裕,你看现在他在开车,我们在坐车,比他是不是要享受的多。”
      “你们别贫,”陈言不屑一顾的说,“方向盘掌握在我手里,幸福就是自己能决定前进的方向,我是在用双手决定自己的方向,你们是在用屁股享受,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都笑了,晨光破晓,温暖的阳光划破晨雾,穿透玻璃,照射在我们身上,温暖着我们的内心。我们迎着朝阳,沿着高速前行,我们都有一种使命,一种命运赋予我们的,却又不惜向命运抗争的使命。我们自己决定前途,朝着心底的目标,不管多么辛苦都要坚持,勇往直前,决不向命运低下高昂的头。

      上午十点多,我们顺利的到达了南城,通过电话晓溪的同事,我们知道她现在身在医院。电话里的女生特别热情,她说会在医院门口与我们会合,她已经请了假,原本就打算去医院照顾晓溪。
      我们在路边胡乱的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然后买了些水果和补品,直奔医院。在那里我们见到了电话里的女孩,那姑娘留着短发,样子清秀,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我甚至怀疑她尚未成年,穿着一件灰白色大一号的工作服,上面有某电子厂的字样。
      看着我们一行三人,那姑娘似乎略有迟疑,她问我们:“你们谁是晓溪的哥哥?”
      陈言抢先一步说,我们仨都是。那姑娘斩钉截铁的指着林晓东说,他才是。陈言问她为什么,她说,脸上都写着呀,他是真的担心,你们呢,一脸轻松,亲不亲,假不假,一看就知道了。我一瞧还真是,林晓东皱着脸,紧张的样子看着都让人担心,对亲人的关心是怎么也装不来的。
      那姑娘介绍自己叫文静,边走她边向我们谈起林晓溪的病情来。
      她说:“六天前晓溪感冒了,一开始去宿舍附近的诊所拿了点感冒药,吃了两顿,不但没见好,反而越发的严重起来,还发起了高烧。我们一看不行呀,就劝她去医院,但她不听,任性的很,我们只好煮姜汤给她喝,让她闷在被子里发汗,但都无济于事。那孩子平时就是要强,要么不生病,生起病了也是挺吓人,烧到三十九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要强的人,即便这样,也是咬牙坚持着。其实我们也了解她的情况,平时就节俭,不舍得花一分钱,大概是怕花钱吧,去医院随便看看就得千儿八百的,我们就劝她,一开始也挺着,直到坚持不住倒在厨房里。当时她正打算搞点粥喝喝,也没告诉任何人,大半夜爬起来去厨房找东西吃,最终坚持不住,粥撒了,碗打了,人也跟着倒了,我们听到响声跑过去一看,可怜的孩子就倒在那里,瘦的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能把她抱起来。大家急忙把她送到医院,又凑钱替她交了住院费,医生说她是流感引发肺炎,需要住院治疗,虽然只是打打针之类的,但留在医院总归是要放心的。刚开始的两天,她昏昏沉沉几乎吃不下东西,嘴里一直在叫哥哥,我们就给你打了电话,我想有亲人的陪伴,也许她会好的快一些,所以才叫你来。昨天晚上稳定了一些,烧的也没有那么厉害了,但情况还不是很乐观,不爱吃东西,医生说她长期缺乏营业,身体太虚,恢复的会比常人慢一些。医生叮嘱要给她补充营养,但又不能吃那些油腻的东西,我这可愁坏了我们,从没见那孩子吃过什么好东西,平时就是白粥青菜的那么吃,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喜欢的食物。”
      “包肉的蛋卷,虾仁馄炖,清蒸鳕鱼,”林晓东说。
      “什么?”
      “她爱吃的食物,包肉的蛋卷,虾仁馄炖,清蒸鳕鱼,”林晓东重复一遍。
      “哦,”那女孩接着说到,“从没见她吃过,但我想她总归有喜欢的食物,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等一会我去买来给她吃。”
      “她在302,等一会你们看见她不要告诉她是我打电话给你们的,她不想你们担心,所以不要大家通知你们。”
      陈言问她:“那她要问起来该怎么说呀?”
      那姑娘回头给陈言一个白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你怎么这么笨。
      “随便找个借口,就说你们做梦梦见她生病,或者突发奇想想来看看她之类的,总之别说是我就行了。”
      推开门,平行摆放着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直射进来,混合着无处不在的尘埃,和医院固有的那种难闻的药水的味道。靠近门的一张床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正有滋有味的吃着零食,旁边一个二十出头大概是她女儿的女孩正用满足的眼神盯着她。靠近窗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孩,面向阳光,留给进门的人一个孤零零的背影,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空气冷的像荒野里结了冰的湖面,平静而又可怕。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那女孩转过身来。于是我看到了那双深邃的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就像黑夜里被乌云遮盖的天空。林晓东一言不发的掉下泪来,倒是那女孩,除了意外的表情,没有任何要哭的迹象。她的坚强是与生俱来的,这一点我们早就从林晓东的口中有所耳闻了,如今得见其人,印象更加深刻。
      陈言用胳膊杵杵我,低声说:“那女孩挺漂亮的,林晓东怎么这么爱哭呢?”
      我说:“因为情不自禁。”
      林晓溪似乎没有多少力气,拥抱过后,林晓东把床调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扶她坐起来。她迫不及待的问他:“你怎么会来,我不是做梦吧?”
      林晓东说:“因为一直收不到你的回信,担心,所以过来找你,然后就知道你病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啦,只是感冒发烧,只不过这次严重一些而已,但本质上还是感冒发烧。”
      “不管是感冒发烧还是别的,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就算我过不来,也要让我知道你的情况,这样我才安心不是。”
      “你说的对,但我想这病一两天就会好转,以前都是这个样子,只要吃上两片药安心的睡上一觉就会好起来,但这次不同,一天又一天,病情急转直下,几乎爬不起来,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连打个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啦,渐渐在退烧了,就是夜里咳嗽的厉害,医生说是肺炎,一会两会怕是好不起来,得住上几天。”
      “安心养着吧,这两天我都会在这里,直到你好起来。”
      “你是怎么来的?”
      这个时候林晓东才突然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我们仨人,呆呆的立在那里,听他们兄妹俩嘘寒问暖,旁若无人的说了那么久,感动的几乎要落泪了。
      在彼此介绍过之后,晓溪说这段时间多亏了文静的照顾,她每天不辞辛苦,往返于公司、宿舍和医院之间。为了照顾晓溪,她已经耽误了很多工作,白天上班,夜晚陪床,几乎没睡过一顿好觉,她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显而易见的黑眼圈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晓东傻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姑娘,激动的说不出话,他太想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却又因为太过激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说了一个谢谢了事。他大概意识到对方是个漂亮的姑娘,所以心里难免有些慌乱。
      文静和晓溪既是老乡,又住在同一个宿舍,平素就要好,这次晓溪生病,她自然责无旁贷。换做是她生病,小溪也会这样照顾我的,她说。
      “这一点不假,”晓溪立马补充到。
      “现在好了,你们来了,我可以松一口气了。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她,我去给她买点吃的,下午还要去上班呢。”
      我表示要和文静一起去,陈言则要去给汽车加油,正好让晓东和晓溪有时间叙叙旧。
      说实话,别看文静是个女孩子,走起路来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快的很,我只能紧走两步跟上她的步伐。
      “没办法,”她说,“需要做的事情太多,能节约出来的时间尽量就不要浪费。”
      “所以走路才会这么快?”
      “是呀,”她说,“习惯了就会好了。”
      我问她具体做什么工作,她说在生产线上做线束集成的工作,我表示不太懂,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她解释说:“就是把细的线缆压上接头,捆扎成束,然后交给下序装配。”
      我说:“那不是机器应该干的工作吗?”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大学生的身份有所怀疑似的,她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老板。”
      随后她又解释说“我们是小厂,几乎所有的工作都要靠人工,大厂有上机器流水线的,但也只能做到半自动化,很多工作,就像线束集成的工作,还是要靠人工去完成的,这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特点,离了人运转不来。”
      我表示对她很钦佩,同时对自己的无知感到遗憾,不知道自己在大学里究竟学了些什么东西。
      “晓溪也做同样的工作吗?”
      “不是,她在终端做整机装配的。”
      “这个我知道,”我说,“就是把所有的零部件装到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产品。”
      她向我投来一个原来你也不傻的表情,好吧,我承认在她面前,我有太多的好奇,正是由于这份好奇,让我保持极高的热情,在其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后仍然勤学好问,我想我已经达到不耻下问的境界了吧。
      “每天都重复那样的工作,不觉得单调吗?”
      “单调,枯燥,疲惫,日复一日,恶心的想吐,但没有办法呀,”她说,“有能力谁愿意去做那样的工作。”
      我问她:“你多大了?”
      “你猜。”
      “十八,”我说。看她的面相,不像很大的孩子,但又到了可以参加工作的年纪,所以我猜测她大概已经成年,十八岁的样子。
      她略显失望的说:“你猜对了,今年虚岁整十八了。”
      我惊讶道:“虚岁十八,那周岁岂不是只有十七?”
      “算术学的不赖,”她有些调皮的说道,“恭喜你又答对了,加十分。”
      “但据我了解,未成年不是不应该参加工作的吗?法律是认周岁,不认虚岁的。”
      她又向我投来那种质疑的眼光。她说:“不知道你大学里究竟学了些什么东西,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你真应该好好去学学法律,免的出来被人骗。”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她说,“十六岁就可以参加工作了呀,只是工作岗位稍有限制,不能去从事那些繁重的有损身体健康的工作。到了十八岁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任人摧残了。”
      “这个我真不了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厂里的人教的,正规一点的厂子会查看你的身份证,不到十六岁的打发走人,到了年纪的留用,上岗之前会有人告诉你法律是如何规定的,他们又是怎么做的,假如有人来查来问该怎么回答,总之他们会让你避重就轻,逃过政府的监管,他们好开足马力玩命儿的赚钱呀。”
      “那你们的厂子是属于正规的还是不正规的?”
      “有时候正规有时候不正规,就跟精神病患似的,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淡季的时候还好说,一到旺季的时候,大量的订单应接不暇,人员缺口很大,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来者不拒。管她是十六岁还是十三岁,只要能干活就行,价格还便宜,这样的好处去哪里找去,赚钱为上呀,该冒的险是一定要冒的,为了赚钱,根本停不下来呀。”
      “他们就不怕上面来查吗?”
      “怕呀,所以才专门有那么一帮人,教你法律知识,教你撒谎,实在不行就做套假的身份证。再不济,万一真的被查到,把童工打发掉,然后再和那些人吃吃饭送送礼就搞定了,最多再交点罚款,来年还可以继续,很多不正规的企业都是这么干的。”
      “你懂的真不少,”我问她,“你参加工作几年了?”
      “两年了,”她说,“十六岁一过就出来打工了,虽然家里缺钱,但还不至于泯灭良心,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去赚钱糊口,怎么着也得养到十六岁吧,然后就可以扔给社会,自生自灭了。”
      听她的口气似乎对家庭颇有抱怨,她没有多说,我也没敢多问,她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连我也自叹不如。
      “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说,“弟弟是超生的,家里把值钱的能卖掉的东西都卖了换钱用来给他交罚款了,然后就只剩下我了。虽然不能直接卖来换钱,但也可以打发出来赚钱,一来可以自给自足,减少家庭支出,又可以把赚来的钱回报给父母,一举两得。妹妹还太小,但迟早也是同样的命运。像我们这种家庭到处都是,相信有人就有生产力,所以才不会管什么计划生育呢,生够为止,不管怎么搞,都得生出个男丁来,就算举债度日也在所不辞,日子就是这样过一天算一天,一点规划也没有啊。”
      “你读过书,上过学?”
      她停下脚步,回头打量我,那双眼睛,说不出来是悲伤还是无奈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让她那样直勾勾的看着我,直让我觉得自己像犯了错的孩子,在内心忐忑的面对老师的质疑。
      “虽然及不上你,但我也念过几年书,”她说,“差一点读到高中。那孩子喜欢吃什么来着?”
      “晓溪呀?”我想了想说道,“包肉的蛋卷,虾仁馄炖,还有鳕鱼。”
      “你记那么清楚?我就没你那么好的记忆力,学过的东西早就忘的一干二静了,”她叹一口气说。
      说话的功夫,我们就来到了离医院不算远的繁华街市,附近有小吃店,有大酒店,也有大排档,路边摊,各色食物相当丰富。
      她说:“虾仁馄炖好说,鳕鱼也可以办到,就是包肉蛋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呀。”
      我问她:“要一次买齐三样东西吗?”
      “就是要那样做,如何?”
      “很棒,”我说。
      “那孩子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一次性得到所有的满足,这想法是不是很棒?”
      “棒极了,”我说,“你也有喜欢的食物?”
      “每个人都有喜欢的食物呀,谁都不能例外。”
      “说来听听,都喜欢什么?”
      “太多了,只要好吃的都喜欢,最喜欢红烧肉,鱼汁拌饭,和北方的水饺。”
      “可曾一次性得到所有的满足?”
      她摇摇头,“水饺常吃来着,但南方的水饺都不正宗,没有北方的味道。”
      我问她:“去过北方?”
      “去过一次,”她说,“叔父在北方,小时候去过一次,包的水饺,味道令人难忘。”
      “其实都是些家常便饭,可以买来吃呀。”
      她摇摇头表示吃不起,“要存钱寄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不希望他们也像我一样,早早就出来谋生了,他们应该呆在教室里,正儿八经的读书。”
      她问我:“你也有喜欢的食物吧?”
      我说:“有啊,我也爱吃水饺,超级爱吃,每周都得吃上一顿,要不然就会感觉生活缺点儿什么似的。我是北方人,所以人也很北方,爱吃北方菜,喜欢肉末粉条和北京烤鸭。”
      “真好,”她说,“可以常常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心里一定很满足吧!”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问我:“可曾一次性得到所有的满足?”
      我说:“那倒没有,倒不是吃不起,只是没有刻意凑齐来吃,生活总是随心所欲,不需要刻意安排,吃也是这个道理。”
      “也对,”她说,“那只是我的一个想象,假如这么容易就随便吃到的话,心里恐怕也不会有那种满足感了,之所以充满想象,正是因为从来没有实现过呀。话说回来,包肉蛋卷到底是什么呀?”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食物,”我说,“我以前在北方的农村吃到过包肉蛋卷,我爷爷那一代在农村生活过,虽然后来进了城,但亲戚总是少不了的,偶尔放假的时候我会跟爷爷回到那里,大家围坐一席,桌上就摆着一盘包肉蛋卷。”
      “到底是什么来着?”
      我说:“味道极好,做法我倒也见过,就是把鸡蛋打碎,蛋清和蛋黄分离,去掉蛋清,留下蛋黄,然后把足够用的蛋黄倒进平底锅,摊成整张如平底锅大小的薄薄的煎饼般的蛋皮,然后包上预先调制好的肉馅,卷成长条状,放到锅里蒸熟,最后切段盛盘即可。”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不过那是北方菜呀,晓溪可是南方人哎。”
      我说:“这有什么稀奇,你不也喜欢北方的水饺吗?我也喜欢南方的炒河粉呀,对于吃货来说,美食遍天下,不在乎南北方。”
      “你说的好像我们都是吃货似的,”她说,“不过家大业大都不如自己的胃大,不只是填饱肚子这么简单。”
      “我在那里常常吃到好吃的家常菜,大多没有名字,但味道却都很棒。就像包肉蛋卷,很多都是典型的妈妈菜,这么复杂的菜也就在每年的年夜饭上出现一次,或者极重要的客人才会呈现的,北方的酒店里也有类似的菜市,样式倒精致,味道却差的很多,没有妈妈的味道。不知道南方的酒店会不会有,我想多半不会有吧。”
      “看来只能自己做,”她说,
      “没有也不打紧,正如你所说,一次性得到所有的满足,恐怕就会失去想吃的欲望了,我们买齐另外两样好了。”
      “好吧,听你的。”
      我们在馄炖店预定了虾仁馄炖,然后去附近的大酒店打听过了,确实没有包肉蛋卷,但鳕鱼是有的,我们就在酒店里要了鳕鱼,指定要清蒸。
      结账的时候文静显然被价格吓了一跳,一条鳕鱼居然要六十八块,她咋舌的说道,那孩子嘴挺刁的。
      我看出她的难处,于是主动付了帐,然后回到馄炖店拿到热腾腾的馄炖,我表示要给她买点吃的,她说还不饿,拒绝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了,文静放下食物,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又要马不停踢的赶回公司上班。林晓东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这个时候赶回去还能赶上公司的午饭,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上班。
      我心里不由得对这个年轻的姑娘又多了几分敬佩,她可以为了朋友买最好的食物,却又为了省钱,自己赶去公司食堂吃最平常的食物,我在这个平凡的姑娘身上看到了最难能可贵的精神。我让陈言开车送她回公司,林晓东还是那副傻愣愣的表情看着文静离开的背影,我拍着他的肩膀说,真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由于我们三人刚刚吃过早饭,所以大家并不饿。三个大男孩看着林晓溪一个女孩吃,她多少有些腼腆,所以吃起饭来也是举棋不定,小心谨慎的样子,仿佛每吃一口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似的,她吃饭的样子一下子就打动了陈言。
      在走廊,陈言踱着步好像在思考什么,很少看他有这么安静正经的时候,除非是拍电影,他才会展现出成熟的一面,现在看他冷静思考的样子,可真是难得一见了。
      我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踱来踱去?”
      “在思考,”他说。
      “思考什么?”
      “思考一种可能性。”
      这真是惊了奇了,什么时候陈言也变得这么富有哲理了。我双手托腮,绕有兴致的看着他:“你不会在打坏主意吧?”
      他不屑一顾的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恐怕是的。”
      他一愣,然后又踱回他的步,“我还没想清楚,想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傍晚时分林晓溪沉沉的睡去了,我们仨人到附近的酒店吃晚餐,一来今天舟车劳顿,疲惫的很,犒劳一下自己,二是今天早饭吃的晚,午饭就没吃,大家也着实饿坏了,顺便也给晓溪捎回晚饭。
      一落座,陈言就闷不吭声,今天一整个儿的下午他都怪怪的,这要搁以前,他多半会抢过菜单胡乱点上一通,以他大手大脚的习惯,没个十样八样根本停不下来。趁他发呆的空,我们赶紧点了自己爱吃的。
      趁上菜之前,我问林晓东:“接下来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犹豫了一阵,然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要留下来照顾晓溪,直到她好起来为止,你们明天回去,不能因为这件事把大家的学习都耽误了。”
      我也犹豫了一下,这时陈言开口说道:“我们不能把她扔在这。”然后他看看我,我说,“我也有同感,”我问林晓东,“你觉得呢?”
      他说:“我当然也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也正是我犹豫的原因,我也感觉到对这种事不能置之不理,但又感觉力不从心,无能为力。
      陈言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
      我们都瞪大眼睛盯着他,在我们三个人当中,论起金钱和实力,非他莫属。
      陈言说他见到晓溪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感觉,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问他:“女朋友?”
      “女主角,”他说。
      晓溪给他的感觉就是清新脱俗,心地纯净善良,毫无感情经验,完全符合剧中那个默默无闻,小心翼翼的暗恋者的形象,他要的就是那种不谙世事,感情纯净的感觉。虽然身材瘦了点,但只要营养跟上,增一增肥,形象气质完全符合。
      “就是那种对了的感觉,”他总结说。
      “也许你的感觉是对的,”我说,“薪酬方面呢,你是怎么考虑的?她还需要赚钱养家呢。”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说,“拍戏的时候,我每月付给她两千块钱,直到这部电影结束。”
      “两千块钱不少了,”我说,“电影拍摄顶多也就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呢,一年之后你又是如何考虑的?”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呀,”他说,“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年的时间。拍戏并不是那么紧张,她有大把的时间去复习高中课程,重考大学。以她的成绩,考大学绝对没有问题,也不用考虑别的学校,就考少城大学好了,钱不够可以再去打工,大家也可以互相帮助,反正我们都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再不济,总比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厂要好吧。”
      他说,今天中午送文静回去的时候,随便跟她聊了几句,这里的工厂绝对不是人呆的地方,留在这里,迟早是要疯掉的。
      “这样也好,”我说,“田文知租了学苑商场的一角做体育用品代理,正在招募销售员呢,假如晓溪有兴趣,也可以去那里工作,总比呆在电子厂强的多,晓溪是女孩子,很多电子产品都有污染,对身体不好,越早离开越好。”
      “就这么定了,”陈言高兴的拍着桌子说道,我们自顾自个儿的高兴,完全忽略了林晓东的存在。
      “弱弱的问一句,”林晓东问陈言,“你确定是在找女主角,不是在找女朋友?”
      陈言立马不高兴了,他反驳道:“这跟找女朋友有什么关系,我们在谈正经事呢,亏你还是晓溪的哥哥,一点也不为她的将来打算。”
      林晓东也反驳道:“正是因为我是他的哥哥,我才要问清楚,晓溪还太小,不到谈恋爱的年纪,事关重大,我自然是要问清楚的。”
      他们两个人这一路没少吵架,总是为一点小事就起争执,我想假如林晓溪真的跟陈言谈起恋爱来,这两人还不得天天打架。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自然希望大家一团和气,但单就这件事而论,我不得不说,陈言做的很对,他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不管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单纯也好,有想法也罢,他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为晓溪的将来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出路。对晓溪来说这将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一切都将因为陈言的一个决定变的不同,变的更加美好,所以这次我站在陈言这边。
      “我做担保,”我说,“在拍戏这段时间,我为陈言做担保,我相信他的为人,也相信他对电影的热忱。直到晓溪考上大学,她将直面自己的人生,喜欢谁也好,讨厌谁也罢,她会自己去做选择,你们也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我们都要感谢陈言,晓溪算是找回她自己的,原本属于她的人生了。”
      “谢谢,”陈言说。
      林晓东默不作声,然后也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们,”他说,“是我太小心了,陈言说的很对,晓溪需要回到学校,不管她将来喜欢谁,选择谁,我都没有意见。她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决定,而不被其他人左右,更不会被强迫,做她自己就好。”
      目标达成一致,事情圆满解决,大家都很高兴,而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晓溪算是有着落了,那文静呢,还有那些在工厂里没日没夜辛苦打工的孩子呢?
      陈言不虚此行,想不到他在这里遇见对的人,找到了他的女主角,林晓东也为她的妹妹找到了更好的出路,我也为曾经做过的这个决定而暗自高兴,在我们看得见的日子里,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悄然发生着改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