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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金色螺旋(榎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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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从海面升起,逐渐浓重,水鸟的叫声时远时近,浑浊的雷声高悬在云端,潮湿的空气黏附于皮肤。
芹泽用不透光的黑布蒙住我的眼睛,我顿时迷失方向,像是站在高空钢丝上却突然失明,无法前进,不敢后退,动一下手指就会惊扰海风,被剧烈摇晃的钢丝甩入无底深渊。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陌生,气息弥散在柔软的土地上,被我们的脚步踩碎。芹泽印,这位央求我为他写传记的老同学,他挽着我的胳膊,引导我穿梭于绿色迷宫中,健步如飞,灵活得像在珊瑚礁嬉戏的游鱼。
「继承祖上遗产后,我独自住在靠海的古宅中,为了排遣内心的寂寞,我亲自设计了这座迷宫,一个月前,工人们将其落成,它的名称是金色螺旋,因为在正午的阳光下,灌木墙上的光滑叶片将闪闪发亮,犹如黄金。」
我会答应芹泽在他家暂住一周,有一方面的原因,或许是受到了金色螺旋的诱惑。
「关口先生,为我写一部传记吧。」
想不通,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几十年不见的小学同学?尽管我专攻文学,却绝非能写出畅销书的著名作家,用某位开旧书店的友人的话来说,我只「勉强算得上是个文人」。
「我需要一个听我讲故事的人,你将我所说的内容如实记录即可。」
他许诺的稿酬数目客观,可并不令我心动,因为前段时间的收入比较稳定,足够我补贴近来的家用。
然而,我终究妥协。在我们约谈的咖啡店里,芹泽向我披露的第一件事,成为了天平彻底倒向他的决定性砝码。
「我拥有孤独的家族。母亲去世后,世界上再无其他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可是,比起组建家庭,我宁愿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们寻欢作乐。」芹泽相貌阴柔,细长的凤眼像火辣的舞曲,可以听见亢奋的音符在明艳的阳光中跳动,「我有躁郁症,我喜欢我的疾病,它生活在我的体内,它是我的朋友。」
我注视着芹泽天真烂漫的笑容,他的脸缓缓地与另一个人的脸重合。
金色螺旋高速转动,整个世界旋转,巨大的人造迷宫在陌生的海岸呼唤我,当它在芹泽脑中形成的时候,命运已注定我将踏入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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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在二楼,窗户面朝灌木迷宫,晴时风景美不胜收,尽管在这个高度下只能看到其中一部分。
芹泽的作息极其不规律,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精力旺盛的时候就来敲我的房门,邀我下楼喝他煮的咖啡,听他倾诉过去的经历。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我将整理完的口述记录交给芹泽,他却恳求我再多住一天。
过了这一天,又再多加一天。
我无法独自离开,凭我自己的力量,跨越不了金色螺旋这道障碍,然而这是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如果不算跳海的话。当初他用黑布挡住我的视线,或许就是为了不让我记住迷宫的路线,事实上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不会有心去记。
「再多住一天吧,关口先生,尊夫人那边由我来解释。」
我的处境类似于软禁。
「如果让你打电话,他们一定会带走你的。」
拒绝让我联络外界的芹泽态度强硬,像没睡醒的孩子一样不耐烦。
「还有,不要硬闯迷宫,它太大了,有无数的分岔,大岔路连接小岔路,大螺旋嵌套小螺旋。我只熟悉唯一正确的路,没有去探究过那些通向死路的路线,如果你在里面走丢,我恐怕无法很快找到你——金色螺旋,它会吞噬你的。」
我找不到任何通讯工具,与我说话的人只有喜怒无常的芹泽。我像一台机器一样,每日机械地将他说不完的故事记录在纸上,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有感于他富有戏剧性的人生,尽管我无从考证它们的真实性。
「关口先生,它会吞噬你的。」
金色螺旋是一道封印,将无能的我困在芹泽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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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今天是周几的我站在二楼的窗前远眺残缺的迷宫。如果视野再开阔一些,将完整的地图提供给我,我大概就能像在纸上玩迷宫游戏一样找到出路,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飞掠而过的鸟类眼中,金色螺旋是怎样的存在呢?在它们广阔的世界中,如此华丽壮观的人造物或许还不如一条小鱼更有魅力。只有孤独的人为之沾沾自喜,只有懦弱的人为之举步难行。
在熹微的晨光中,我只觉得房间里憋闷得透不过气。
心事重重地下到一楼后,我却惊讶地看到了芹泽的背影,他从未起得这么早。听到动静的他缓慢地转身,他穿着朱红色的睡袍,伫立在吊灯的阴影下,像蜡烛摇晃的火焰一样向我飘来。
「有客人要来拜访。」焦虑占据芹泽的神情,「关口先生,我昨天本打算去您府上拜访尊夫人,告诉她要延长你在我家的工作时间,结果在去的路上碰到了榎木津一族的怪人,他坚持要来,说他丢了重要的东西。」
怪人,对于那个人来说,还真是一种极为常见的评价。榎木津礼二郎,也就是芹泽所说的「怪人」,他出身旧华族的名门,拥有高学历,才貌双全,却选择侦探作为职业,以世人的标准来衡量,难免令人费解。
别说芹泽,听了他的话,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不敢自作多情地把「重要的东西」这一头衔安在自己头上,但总觉得榎木津此次出动与我脱不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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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条一直转圈圈的路,实在麻烦透顶,连开车都要开那么久!」
两个小时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闯入者像古宅真正的主人一样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轻快笑容,与身边的芹泽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芹泽阴郁的面色中,我嗅到了即将爆发的意味,如果只有我在场的话,他大概会疯癫地摔东西,发泄完以后再拉着我聊天。
重逢的场面本该煽情动人,但由于对象是我和榎木津礼二郎,就变得有些可笑。
「噢,走丢的乌龟找不到回家的路,这种时候,主人只好亲自来找了!」榎木津色泽单薄的双眼注视着我,也可能是在观看我的回忆,他冲到我面前,用力地拍我的肩膀。
「榎兄……」如果是这个人,他一定能打破金色螺旋的封印。
我得救了。老实说,当芹泽提到「榎木津」的瞬间,心底的一个角落就在小声说,得救了。躁动的杂音沉淀到水底,水面风平浪静,意识像渔船悠闲地躺在阳光下。高速旋转的金色螺旋骤然停止,不再狰狞,不再诡异,它重新变得熠熠生辉耀眼夺目,像一名身披盔甲的贵族。
「关口先生,我……」
「小关我带走了,我认识路。」榎木津打断芹泽,突然捏住我的手腕,粗鲁地拽着我朝门口走。
「过几日,薪酬我会亲自送到你的手中,关口先生。」芹泽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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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写什么破传记!」发脾气的榎木津开起车来横冲直撞,相当教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认识离开迷宫的路,「还害我特地跑一趟,如果救的是公主的话也就算了,偏偏救的是像乌龟一样的愚钝仆人!你下次再乱跑的话我就把你装在笼子里面了!」
「怎么说呢……一方面是对他极度自豪的人造迷宫感到好奇。」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倒也不虚此行,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会对迷宫产生心理阴影,它在我的噩梦中已出现多次,我看到太阳变成了巨大的金色螺旋,月亮变成了略小的金色螺旋,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变成了无数的迷你螺旋,它们同时旋转,世界变形,时光扭曲。
榎木津嘲弄似的哼了一声,风从开启的车窗中灌入,拂乱他咖啡色的头发:「那另一方面呢?」
我支吾起来,榎木津不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我。
突然,他猛地踩下刹车,惊人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或者说,是我的记忆。
「他有躁郁症,可能让我想到了榎兄你,于是无法拒绝他。」在榎木津富有压迫感的逼视下,我低声回答。
并不是「可能」,而是确确实实地想到了榎木津。
芹泽与榎木津同样英俊、同样离经叛道、甚至患同样的病,可芹泽无比孤独,他唯一的朋友是他的疾病,还有他的灌木迷宫,那个由他创造、将他锁在海边的金色螺旋。听他讲故事的人不一定是我,只是他快爆炸了,而我恰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谁知道他在哪本杂志上看到我的文章、或是哪位读者的口中听到我的名字。
「听到你这么说,我反而更生气了。」榎木津重新发动汽车,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愤怒的咆哮,「那个芹川的做法太糟糕了,居然抢别人家的乌龟!不可原谅!」
「是芹泽,不是芹川……」
还有,我不是乌龟。
我在榎木津锐利的眼神下噤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