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系推理]汤草、火有、榎关、岛江、高金等》荒伦

13、牵手（汤草）

　　草薙戴上睡眠眼罩后，抬起手臂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盖住眼部的柔软布料。眼罩的外侧印着爱心协会的社团logo和某企业的名称，有经验的人一看就能想到，这是由企业赞助的社团活动用品。站在他旁边的神崎彰二接连抛出几个问题，怎么样怎么样，看得清楚吗，眼罩松还是紧，能够掌握身体平衡吗，头晕不晕，语速快得仿佛一只勤快的啄木鸟，“笃笃笃”地啄草薙的脑袋，草薙急忙打断他，说感觉还好。

　　这次回帝都大学原本是为了向神崎彰二道谢，在上一起案件中，正是在这位留级两年的直系学弟的帮助下，草薙才能顺利获得很多独家资料，大大加快了破案进程。

　　有时候草薙觉得自己运气还挺不错的，总能在焦头烂额的时候遇到“贵人”相助，比如某物理系副教授，比如某不苟言笑的同行女后辈，比如神崎。对于这些人，草薙向来抱有感激之情。这次也不例外，因此他买了神崎喜欢的甜食，在难得的休息天里回到母校，打算当面赠送谢礼。没想到，草薙按照约定来到北门时，发现那里异常热闹，可以看到人群之中的神崎挥舞着一面会旗。

　　之后发生的事情不需要赘述。在巧舌如簧的神崎与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学生的怂恿下，草薙参加了他们正在进行的“一日黑暗”体验活动。活动参与者需要戴上眼罩，在一根拐杖的辅助与两位社员的陪伴下，以北门为起点，按照指定路线在学校里走上一圈，最后回到最初的地方，路上不允许摘眼罩，成功走完这段路的人将获得由主办方提供的精美小眼罩一份。活动的直接目的是让视力健全的学生感受到盲人的不易。

　　出发前，草薙研究了一下路线，发现以他的步速，正常情况下走上一趟的时间大概是二十分钟，倒不算长。陪伴草薙的男社员比较沉默，在某些路段会扶住草薙，避免他拐向危险的地方，还有一名健谈的女社员，一路上问个不停，充分表现出了对警察职业的好奇与热情。

　　后来，两位社员对于草薙说的一句话产生了意见分歧，因此发生争论，对于草薙的关注度自然有所下降。草薙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交流，忍不住像个老头子一样在心里感慨年轻真好啊，想着想着脚下的路又走歪了。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脸上还蒙着遮光性挺强的眼罩。但现实是不会体谅草薙的难处的，就好像残酷的现实从来也不会体谅任何真盲人的难处一样，躲不了的注定躲不了。

　　汤川学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草薙，并及时地在对方撞上花坛前拽住他的胳膊。汤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回国的消息，他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碰到自己惦记了那么久的故人草薙，简直防不胜防。不过在看到草薙后不到半分钟，汤川迅速冷静下来，并且萌生了新主意。他向两名目瞪口呆的年轻学生使了个眼色，女生迅速意会，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汤川挽住草薙的胳膊，帮助他往前走。女生和男生仍然像先前一样分立两旁，像花童一样陪伴着一对新婚之人走过隐形的红毯。女生在口头上做出路线上的指示，而汤川沉默地引导着草薙的脚步。汤川的心中弥漫着奇异微妙的情绪，明明下飞机时他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此刻将草薙的手臂抱在怀中后便觉得安心了不少，这是为什么呢？针对这个问题，汤川展开了深入的思考，毕竟他这么有科学探索精神，人的心灵也是一种科学啊，他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如此有趣的现象。

　　想了半天，汤川在心里“啧”了一声——原来真的是那个啊，那种被人类冠以“爱”之名的情感。事实上出国期间他思考过多次自己对于草薙的感情，但始终没有确定，眼下真的见到当事人了，就好像有一阵风刮下了最后一片树叶一样，内心的情感喷薄而出，困惑与茫然终究尘埃落定。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画外音在对他说，汤川啊汤川，你居然载在他手里了，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汤川捉住了那道声音的源头，发现那其实就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我们可以称呼他为汤川A。汤川A一直冷眼旁观，眼睁睁地看着汤川B陷入爱的泥沼。

　　为什么不阻止我呢？汤川B问。

　　如果爱能阻止得了，那世界上就会少很多悲剧。汤川A回答。

　　草薙很快就发现了异常。搀着他手臂的人，也未免搀得太紧了吧？明明之前那么一大段路都没扶过几次，快走到终点了反而“关怀有加”，要是连这么明显的变化都察觉不到，那他警察真的是白当了。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与揣测，但是女生的话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有不少情侣来参加了我们的活动，他们拒绝社员的参与，选择由恋人牵着自己的手，走完这段路。”女生说，“像某种仪式一样，不是吗？感谢生命中出现了那样一个人，陪伴自己渡过黑暗。虽然活动初衷是号召大家关爱盲人，但能有感谢伴侣的心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草薙的脑中浮现出了汤川的脸，他忍不住笑了。女生问怎么了。

　　“你的话让我想到一个人。”草薙停顿了一下，“他就像你说的一样，陪伴我走过了很长一段黑暗的道路。”是的，就是全然黑暗的道路，没有退路，也看不见前方，没有方向感，充满绝望与焦虑，多亏有汤川牵住了他的手。

　　沉浸在回忆中的草薙没有注意到，搀住自己的人，有一瞬间身体变得十分僵硬。

　　两分钟后，四人走到了终点，也就是最初的起点。汤川松开了草薙的手臂，与对方拉开距离，袖管上似乎还有他的体温，汤川不由得失神了几秒，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草薙，对方正慢悠悠地摘下眼罩。他只要一转头，就会看到自己。

　　该说些什么呢？

　　草薙，surprise！

　　草薙，我回来了。

　　草薙，等会儿有时间去喝一杯吗？我有话想对你说，今天就想说。

　　草薙，虽然我之前缺席了一段路，但陪伴你走到终点的人是我。

　　草薙，现在我们又回到道路的起点了，我们还可以再走一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仍然会像从前那样，牵着你的手走出黑暗。

　　汤川深呼一口气。

　　他看到，转过头的草薙，在与他视线交汇后，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汤川意识到，自己笑了。

　　“草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