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语录I》烟胧晓

8、卡米拉

　　“住在这里感到害怕吧，你会习惯的。”斯达转头看着卡米拉，锐利深邃，那是一种即陌生又熟悉的目光。卡米拉疑惑地想要看清楚，斯达又陷入他自己的惯性中。卡米拉觉得绝望像网一样罩下来，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夜晚如约而来。卡米拉的恐惧已达到顶点，她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事情。她用发抖的手捏着刀叉，死都不肯放下。她真想告诉斯达一切，求他不要让她回房间。但她知道这毫无意义。
　　“为什么要叫卡米拉?”
　　“我不知道。”卡米拉的声音在颤抖。
　　“吸血鬼。曾经有一个叫卡米拉的吸血鬼。”斯达盯着卡米拉，“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在空气里，在你的血里。。。。。。。”
　　卡米拉的手一松，刀叉“叮”一声落地，刺耳难听。斯达冷笑着站起来朝那斯汀点点头。卡米拉呆呆站起来。当那斯汀拽住她的胳臂时，她突然挣脱，朝斯达大叫：“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也无能为力。她控制了这里的一切。”
　　斯达默然望着她，卡米拉第一次在他眼里读出恐惧。

　　又来了，和以前一样。吸血鬼贪婪的獠牙正朝他的脖颈而来。蓝色的窗帘微微抖动，卡米拉看见一只黑色的猫蹿了出来。她慢慢起身，缓缓抬起手，猫发出凄厉的尖叫，卡米拉听见自己齿间液体咕噜流动的声音。远远传来竖琴飘渺的低鸣。卡米拉慵懒地丢开黑猫的尸体，斑斑血迹洒在床单上，像女子妖娆的唇。卡米拉舒展开身子，袅袅挪步到窗前。夜风掠过，撩起卡米拉纯白的睡裙，一时柔媚入骨。
　　“你终是唤醒了我。”卡米拉似乎对这空气说话，不经意，只是不经意。但不经意里藏着说不出的恨意。
　　“是吗？”一丝感情都不流露的回答。卡米拉身子微颤。窗外的椴树上，一个男子轻轻走下来，振翅飞进卡米拉的房间。黑白相间的翅翼，优雅划过夜空。
　　“她没有你想的那样软弱。”男子伸出惨白的手指，冷冷指着卡米拉。
　　“笑话，她不过是个。。。。。。。。”卡米拉突然惊叫一声，全身痉挛，撞在墙上，晕死过去。
　　“不要放弃。请你不要放弃。”卡米拉清清楚楚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不要放弃。
　　“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魔鬼利用人类的贪欲控制他们。”
　　“卡米拉？”
　　“不，不是吸血鬼。人类自己的罪恶。斯达家族的罪恶。”
　　“她想控制我？”
　　“她想占据你。”
　　“为什么？”
　　“你就是她。正如我就是他一样。”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卡米拉惊叫着，从床上跳起来。外面晴空碧好。原来都只是梦而已。

　　今晚的炉火分外明亮，古老大厅的阴郁霎那间一扫而光。卡米拉清楚今夜将有个了解。斯达出神地望着屋梁。他的脸更加苍白，眼睛也已失去那份阴鸷。他不停地嘟囔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赌咒。屋外的风凄厉地鸣叫，似乎有千万个幽灵在哭泣。突然，窗户被它们吹开，炉火便时隐时现，墙上的投影也变幻莫测。
　　斯达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像怕冷似的裹着厚厚的毛毯。阴暗的投影遮住他的眼睛。卡米拉坐在他的对面，心里没有一丝的感情。
　　“你知道了？”斯达的声音更加阴沉
　　“不，还不知道。”卡米拉的声音却不再发抖。
　　“就是那样。斯达家族自己毁灭自己。”
　　“因为卡米拉？”
　　“是的。一千年的惩罚啊。”
　　“斯达家族的繁盛是拜吸血鬼所赐？”
　　“是。她给予我们一切。”
　　“然后又毁了你们？”
　　“不！不！反正就快结束了。不要放弃！记住，你不要放弃！”
　　“从前，斯达荒原非常美丽，非常美丽。”沉默后，斯达突然说。
　　“是吗？”卡米拉面无表情。她的心很沉，像装着千斤大石。“曾经有一个女子在这片荒原遇见了一个男子。”
　　“斯达族的祖先在一次战败后流落到这里，他遇见了一个女子，一个。。。。。。。”
　　“吸血鬼。”
　　“是。她帮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包括她。”
　　“但是他出卖了她。”
　　“他是真心的。只不过，人类的劣根性隐没了他的天性。”
　　“是吗？”卡米拉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在说话。
　　“他也身不由己。事实上，他晚年死的也很凄惨。”
　　“你撒谎。”卡米拉转头愣愣看着斯达。“你撒谎。你还在撒谎！”
　　月亮透过窗子，炉火猛地熄灭。斯达沉闷叫了一声便又回归沉寂。嘈杂的脚步声和谩骂声穿透墙壁。
　　“他没有死。”卡米拉神色骇人，斯达却笑了。
　　“是，他没有死。”斯达站起身。“他被诅咒了。”身体慢慢扩张。“丑陋的躯体，还有无尽无止的生命。”变形，扭曲，急剧的痛苦，斯达的身子在阵阵痉挛里渐渐变得清晰。俊美，飘逸，不似凡人。
　　“只有当你苏醒了，我才能变成原来的模样。而这过程生不如死。”斯达喘息着，浑身颤抖，脸惨白无人色。
　　“所以，你把这孩子找来。”
　　“是。为了让她想起些什么，我也费劲心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丑陋的身躯里的那颗良善的心，还是现在这副俊美的下肮脏的灵魂？”卡米拉欺近斯达，格格笑着。
　　“吸血鬼也懂得生命的良善么？”
　　“我们是一体的，你忘了吗？你身体里有我的血。”
　　“就会没有了。”斯达一耸身子，背后的翼翅展开。
　　“你想杀我？”
　　“一千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好吧。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杀我。” 卡米拉一直扬起的脸突然隐进黑暗里。良久，她才慢慢说着，身子却箭一般射像斯达。斯达似早有准备，两道影子迅速纠缠在一起，银光闪处，血泼墨一般撒下。
　　斯达的剑插进卡米拉的心脏。
　　这时候，他才发现卡米拉手里根本没有任何武器。
　　她只求一死！
　　卡米拉的心像被挖出一样。隐约有种疼痛在空气里蔓延。身体越来越轻，裂开了数瓣。
　　只有你能杀死我
　　卡米拉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对一个男子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她从未想过死亡原来终还是这般惹人不舍，流转千年，世世不休。
　　清月朗朗。朗朗清月下，卡米拉漾开手臂，如一只失翼的鸟，轰然匍地。
　　斯达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神情有着片刻的疑惑。而后身子猛然前倾，蹲伏在地上，双肩颤抖，一声短促的急笑从嘴角逸出。这笑声让卡米拉产生一种错觉，凄凉绝望，似乎他也爱着她一样。正如千年前，他灼灼地捉住她得视线，生生透出彻骨的渴望。只是这渴望从未为她停留过。
　　只是，终不重要了。
　　没有我，你会更幸福吧。
　　卡米拉微微牵动嘴角，白到极致得脸庞映着魅人的血红，缓缓成一个绝世的笑颜。
　　冰冷的躯体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月下的男子失声长笑，笑声里终透出汹涌的悲怆。
　　清月却始终不温不热，静撒清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