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似梦初回》亭素浅

6、奉诏新弹入仕冠 翌日，承明

　　翌日，承明殿。
　　“陛下要让苏夷在朝为官？”莫时雨被孟岚煊突然召见，说是要事相商。
　　“时雨认为如何？”
　　“陛下旧事从提，可是与昨日之事有关？”
　　“卿亦有所耳闻？”
　　“昨日苏三公子先在集市砍了齐家少爷右手，后将京兆尹扔进汐月湖差点没淹死，臣想不到知道都难。”
　　“朕问你，苏夷这人你觉得如何？”
　　“臣，不敢妄言。”
　　“说。”
　　“臣知道的苏夷自恃清高，绝对做不出这种事。”莫时雨今日休沐，想着不用上朝便悠然在府中喝着早茶，听到集市那事，差点没一口水呛死，意外非常。
　　“良妃一事后，苏夷变了许多。苏夷对朕说，他帮朕除夏家，朕替他诸夏家九族。”
　　当年苏夷初入宫时，孟岚煊也有意让他入朝为官，以苏家势力牵制四大世家。然而苏夷性子淡，不愿入仕，即使孟岚煊纵容四大世家膈应苏夷，他也没见半分反应，后来只得不了了之。想不到却说出这种话。
　　“陛下打算授予何职？”
　　“朕想听听时雨意见。”
　　“鸿胪寺卿一职尚且空缺。”
　　“可否职级太低？”孟岚煊也有此打算，但堂堂平南王世子入朝封一个区区四品官，未免委屈。
　　“职级虽低，但也是一寺之主。且鸿胪寺司外宾礼仪，十二月万国大典将在京都举行，此乃陛下登基以来最大盛事，鸿胪寺需要人主持事宜。”
　　苏夷入朝，朝堂形势必然变化，引虎除狼事小，若养虎为患，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陛下，臣冒昧问一句，对苏家陛下有几分把握。”
　　永兴开朝已逾两百年，穆宗动乱之后，永兴分裂长达六十年，直到武宗临政才又统一疆土。
　　平南王十四岁随武宗征战，三十岁受封平南王尊位。武宗遗旨非是立帝，而是谕平南王位同亲王，永世不得废黜。到先帝一代，平南王离京退守汾州，苏家势力全面退出京城，但强势不减。
　　“平南王功高盖主，手握重兵，想与永兴划界而立并非难事。”
　　“陛下手中不是还有青州二十万大军兵符？”
　　“时雨，你觉得那兵符有几分作用？”苏家军队，永兴江山为重，苏家次之，随后才是他这个皇帝。
　　“时雨有些糊涂。”
　　“当日与苏祁苏域密谈，苏家以青州兵符换孟静怡分封蓟凉。”
　　莫时雨没想到那青州兵符竟是为了孟静怡。孟静怡是先太子孟琅煊遗子，孟琅煊于苏家有恩，两者走得太近，怕是一大祸害。
　　“陛下怎可放他去蓟凉，蓟凉与汾州相临，孟静怡狼子野心，若与苏家结盟，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琅煊太子战死，静怡对我积怨尤甚，放在哪儿朕都不得安宁。静怡分封已耽误两年，朝中对此也颇有微词，朕思前想后，放在哪儿也不如放在蓟凉。平南王当年肯力排众议，助朕登基，便不会为了一个静怡反朕。”
　　“那时雨不明白，对苏夷……”
　　“平南王对武宗和永兴江山的忠诚，绝对高于朕和时雨认知。但若平南王死了呢？”
　　“陛下要趁平南王在世，平定内忧外患。”
　　“不错，青州二十万大军兵符足以牵制二哥，而在蓟凉平南王会断了静怡念想。如今，苏夷主动杠上了夏家，四弟也嚣张不了多久。若平南王死了，苏夷便是控制苏家最大筹码。朕对苏夷，定会物尽其用。”
　　“那陛下不如即刻下旨，让大家也有个准备。”
　　莫时雨等着孟岚煊下令，却迟迟没有出声。
　　“时雨，朕和你说了苏夷入朝的许多好处，可苏夷没答应。”
　　于是，莫时雨也沉默良久，一片鸦雀无声。
　　“禀陛下，苏夷公子到了，现下正在门外候着。”李双全恭敬俯身，莫时雨幡然醒悟。
　　“陛下是想让时雨做说客。”
　　“时雨满腹经纶又巧舌如簧，必然可以说动苏夷。”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话不假。可也不能总把臣往火坑里推。
　　“苏夷参加陛下，不知陛下找苏夷何事？”
　　莫时雨仔细打量苏夷，和之前苏夷似乎真是有所不同。眉目间霜冰消融，有些灵动，又有些狡洁。
　　“昨日朕与你所说之事，你考虑得如何呢？”
　　“苏夷若没记错，昨日已回答陛下了。”
　　“那你退下吧，时雨也一同退下吧。”
　　左梦回与莫时雨一起退出殿外，看着火辣的日头，不禁皱眉，孟岚煊赶着流金烁火的正午召见他，就是为了问一句话？
　　那人是莫时雨？左梦回转头。
　　似乎是了，脸上有条长伤痕，虽然浅却还依稀可见。当日他虽晕得迷糊，但发生的事都还勉强有些印象。
　　“莫大人。”
　　“三公子。”
　　“当时莫大人救命之恩苏夷没齿难忘，不知莫大人脸上的伤可好了？”
　　“劳公子费心。”
　　“苏夷倒是没费心，域哥哥想着莫大人伤势回青州后特意带了些活血生肌的药膏。”
　　“请代时雨谢过将军。”这苏域还算有心。
　　“但苏夷想京城名医众多，那边壤之地出的药想必难入莫大人法眼，便命人给扔了。”
　　莫时雨暗叫不好，苏夷这是记仇。
　　“据闻公子想除夏家？”
　　“有人让你来当说客？”
　　“若公子不愿入朝便打消这个念头。”
　　“不入朝也可以除夏家。”
　　左梦回生在官家，自幼看惯了官场纷争，一直不愿往那浑水里跳。就左老爷子威逼利诱去国民政府待了两日，便说什么也不肯去。要说官场，也是去山西，为了宁雪炀倒是应酬了几月，后来宁雪炀上了道，他便又成了他的纨绔子弟。
　　“公子真这么想？”
　　“莫大人什么意思？”
　　“公子是苏家世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苏家，就算公子在陛下和苏家众人帮衬下除了夏家，其他三大世家必定人人自危，对公子和苏家除之而后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子若在京中无自己势力，仅靠平南王府势力，只怕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苏家。”
　　左梦回沉思，莫时雨说得也没错，苏家势力不在京城，若有事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惹了四大世家合围自己，他就真无力还手。他现在还不想死，而苏夷之仇，他亦放不下。
　　“可是莫时雨，我若入仕，平南王府和四大世家那就水火不容，到时候渔翁得利的还不是陛下。”
　　“三公子，陛下处境艰难。要不拉拢平南王，要不拉拢郑秋夏傅四大世家。公子，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一厢情愿，四大世家何曾放过苏家？”
　　若他们真愿放过苏家，苏夷也不会枉死。这世上又怎么会有他左梦回容身之地？
　　“盛夏毒热，承明殿清凉。莫大人先行一步，苏夷想回承明殿躲躲。”
　　“三公子请。”
　　莫时雨顶着日头，内心愉悦。还以为苏夷是块硬骨头，没想到寥寥数语便给打发了。
　　“莫大人。”
　　莫时雨走下玉阶，就听见苏夷高声喧哗。
　　“不知莫大人觉得青州如何？”
　　“青州？”苏域驻守的青州？莫时雨回头，只见苏夷在大殿屋檐遮挡下模糊了容颜，融成了一片清瘦的轮廓。
　　“没事了，大人先走。”
　　莫时雨一头雾水，他似乎见到苏夷笑了。转身离去，莫名打了一路喷嚏。这青天白日，真是着了邪？
　　圣旨倒比他走得快，他才到莫府，便听说皇帝封了苏夷鸿胪寺卿，着令明日上朝。皇宫看似严密，但实际却是一堵透风的墙，只要有心探听，总是有路子的。
　　今夜怕是有许多人不得安眠。

　　“公子，快起来了。”
　　鸡还未叫，人就得起床上朝，这古时候的官还真不好当。
　　左梦回用力揉着惺忪睡眼，仍由侍从上下其手，好不容易才将官服整理好。他走出门外，看着银汉迢迢，真是叹了好大一口气，才有往外走。
　　苏禄贴心，苏夷昨日才正真入住苏府，还不太识路，便弯腰在前引路。
　　“三公子第一日上朝，定有人故意找茬，公子千万小心。”苏禄不愿苏夷入庙堂为官，这孩子在平南王府被保护的太骄纵，哪里斗得过那些老狐狸？但公子首肯，皇帝下旨，他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公子能出皇宫，回苏府已是大幸。
　　“公子那日在市集肯定已经惹恼夏家，公子此番别逞强，能屈能伸方乃上计。”
　　“禄伯，别担心，陛下定然是站在夷儿这边的。至于夏家，夷儿回头再与禄伯细说。”
　　苏夷走到大门庭院，见到一两百人提着灯笼三三两两的站着，挤满了整个不大的院子。看样子，该都是自发起来的。
　　“你们像什么样子，还不退下。”
　　“禄伯，他们都是心疼夷儿。”他们都是苏家心腹，对这个冷若冰霜的三公子都是疼爱的，不过只是上个朝，就像是苏夷会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日就别起那么早，我去去就回。”左梦回感动不假，却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三公子。”
　　“仲隐先生，我们快走吧。”
　　昨日，左梦回与孟岚煊提了三个条件做为入朝的交换。一是回苏府居住，二是何仲隐一同入朝。此两者都合孟岚煊之意，而第三，左梦回想着都觉得有趣，就是不知莫时雨知道后，是否也着有趣？
　　左梦回走至宫门时，时辰已经不早。有些识得苏夷的草草打着招呼，有些不识的，今日也都识得了。看着交头接耳的官员，左梦回觉得上朝和上窑子，好像没什么两样。
　　“公子，快进去吧。”
　　“嗯。”何仲隐得了个六品员外郎的官职，排到玉阶下站着。而他是鸿胪寺卿，四品，按制都排到了大殿门口。
　　左梦回想着，门口就门口吧，反正站在哪儿别人也不会忽略他。可偏偏他宜别人好，别人不宜他好。连何仲隐位子都有，就只忘了给他安排站位？
　　“诸位大人这是何意？”
　　“苏大人勿怒，这上朝位置不得随意调动，定是昨日还没来得及更改。”
　　看众人站得整齐，看样子就等孟岚煊来了。
　　“各位大人好样的。”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不烧死你们。左梦回郁结难舒，环视朝堂一眼，轻哼一声，走到右手边首位，与郑右相并肩。
　　“皇上驾到～”只听内侍高吟，众臣跪拜。
　　左梦回抬头瞬间，刹那失神。明黄色朝服衬出那人分明棱角，相对于平日的温言或是最初的狠戾，一丝不苟的孟岚煊似乎风华更盛。
　　“臣有事启奏。”
　　“准奏。”
　　“臣参鸿胪寺卿苏夷枉顾法理，不懂教化。”
　　“苏卿。”孟岚煊看一眼苏夷，苏夷也看着他，受了气有些委屈。孟岚煊饶有兴致，此番苏夷要如何化解？
　　“苏夷第一日上朝，不知大人贵姓，官拜何职？”
　　“在下李川合，任参议一职。”
　　“哦～”左梦回见孟岚煊不说话，更是火上心头，“李大人认为苏夷如何枉顾法理，不懂教化？”
　　“其一集市伤人不顾王法，其二谋害朝廷命官罪不可恕，其三朝堂之上不分尊卑不懂教化，请陛下重罚苏夷。”
　　“请陛下重罚苏夷。”
　　左梦回冷笑，竟还有人帮腔，该不是彻夜排练的曲目？左梦回看了一眼周遭权臣，倒是不见异样，不明态势。
　　“苏卿，你可有话辩解？”
　　“其一齐家少爷伤人在前，目无王法在后，竟说出王法是定给下贱人这般话，苏夷受皇家恩惠，自当维护皇家颜面，不过略失惩戒。其二京兆尹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百姓谋福，反而拉弄权贵，趋炎附势，更甚于拉帮结派，勾结朋党，苏夷此举苏夷此举不过让某些官员明白，民意如水，既能载舟，也能溺亡。其三苏夷除了是鸿胪寺卿，还是先帝亲批平南王世子，不知李参议认为平南王世子算几品？”
　　“这～～”李川合词穷。
　　孟岚煊知道李川合不过受人指使，挑苏夷这软骨头博个彩头，谁知这苏夷竟是个不好惹的主，他这出头鸟倒是做得好。
　　“平南王位同亲王，平南王世子位同亲王世子，官拜从一品。”
　　左梦回听这声音从左侧传来，说话的人竟是郑右相郑行易。他表情平静，无半分波动，像是早料到这结局，送自己一个人情。
　　左梦回拱手回礼，既然右相有意缓和，他就没必要直接对上郑家，徒添麻烦。
　　“陛下认为苏夷言辞可妥当？”
　　“妥。”
　　“陛下认为朝堂之上是谁枉顾法理，不懂教化？”
　　孟岚煊神色一凛，久不言语。看朝堂之下，已是有人汗流浃背，面带惶恐。
　　“李川合，你们好大的胆。”
　　“陛下息怒。”
　　在一次群臣跪拜，慑于天子之威。
　　“李川合，前两日朕微服出宫，便遇上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没想到今日你竟还敢与人狼狈为奸，官商勾结，官官相互，还鼓动朝臣参与，你该当何罪？”
　　“臣～～臣”
　　朝堂之上不少人震惊，当日天子竟也在场，更庆幸做文章的不是自个儿。
　　“你不配为官，即日起便归家去吧。”
　　“臣～～谢主隆恩。”
　　左梦回看了一眼李川合，人已经失了血色，可怜至极。
　　杀鸡敬猴，他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在他面前嚣张？

　　退朝，官员鱼贯而出。
　　何仲隐在玉阶下等着苏夷，今日举动差点没被他吓死。
　　“公子，你今日太扎眼了。”何仲隐一把拉住左梦回，紧张神色反而逗笑了左梦回。
　　“我不这么做便不扎眼？”左梦回看了眼渐行渐远的众人，又看眼万里晴空。“仲隐，这些人遇弱则强，遇强则弱。被他们敬畏，总比被当成软柿子，任人揉捏的好。”
　　“仲隐，明白。”
　　“那今日回去，你便将那些伙同参我的人都想办法一一列出来，然后把风放出去，等着他们踏破苏家门槛。”
　　“苏三公子。”
　　“莫大人。”
　　莫时雨缓缓走来，笑意清浅。
　　“时雨，相问公子一个问题，公子昨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大人～”一个小太监跑来，喘着粗气，看来找了莫时雨好长一会。
　　“公公。”
　　“大人幸好没走，陛下赶着召见您。”
　　“莫大人快去吧，见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莫时雨啊，莫时雨，我左梦回可不是善人，既然你说对付四大世家我便自顾不暇，那我就更没闲工夫和你斗智斗勇，把你送到青州陪域哥哥两年，想必一定有趣。
　　今日入仕，倒是风景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