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澜》泠泠然

36、子弹

　　第二天阴雨霏霏，翻卷的灰色云朵仿若被拧皱的丝缎，远远看着仍是光滑无比，然而却再也抚不平褶皱。
　　没有送卓然去机场，因为我想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也省得让他看我惨白毫无生气的面孔。
　　高阿姨和他同时出门，便没有再过来。

　　傍晚卓澜回来，看见的便是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目光茫然地看着虚无。
　　“在这多久了？”他握住我的手，温暖一丝丝地渗进我的身体。
　　“记不得了。”我看他一眼，轻轻说。
　　这个城市的夜晚热烈繁华，色彩斑斓，我扭头看窗外明亮如白昼的光芒。
　　他将我的脸用力掰向他，眉宇紧紧锁着，却不是因为关心，他的声音轻柔，语气却冰凉：“这样也没用。”
　　我闭上眼，胸腔之中微微叹息。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喧哗世界，极致的嘈杂作为背景，我的声音竟异常清晰：“我想出去逛逛。”
　　他向屋内走去：“我不是说了，打个电话给秦洛。”
　　我不再出声，又坐了下来。
　　水流声哗哗地传入耳内，我等到快要睡着，他的声音终于又响起：“走吧。”
　　他患了套休闲装，眉目英挺，不复阴沉难测，竟显得年轻了许多。
　　七点，正是这个城市交通最为拥挤的时段之一，在一个十字路口等了足足有20分钟，他并不显得焦急，修长的手指伴着节奏轻轻敲击方向盘。英文老歌，男子沙哑的嗓音似乎从橡木林后的远方隔着岁月迂回地绕到身边。
　　“My girl, my girl, don’t lie to me.
　　Tell me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In the pines! in the pines!
　　Where the sun don’t ever shine.
　　I would shive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My girl, my girl, where will you go.
　　I’m going where the cold wind blows.
　　In the pines, in the pines.
　　Where the sun don’t ever shine.
　　I would shive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红色宝马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的车，我忽然想到什么，紧张的看向卓澜，他却并不动声色，我明白过来，那是秦洛的手下吧。

　　我坚持要去逛百货公司，他并不理解，但这只是小事，他也无所谓就顺着我了。
　　一个个专柜看过去，听周围尘世声响。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隔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的目光落在巨型玩偶上流连忘返，他与我保持一臂距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起来，手放进衣袋，后退一步，漫不经心地看我，仿佛是在看玻璃橱窗里展示的货物，那些贴上标签的商品，只要给得起合适的价钱便能带回家。

　　我拿起一个黑白的机器猫玩偶转身给他看：“小时候特别希望有个机器猫，可以从口袋里拿出各种东西。”
　　他皱眉，但没有打断我，或许也是意识到我有话要说。
　　“爸爸去世的那年我才四年级，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从我生命中抽走，妈妈和我哭到晕过去。可从第二天起我们再没有哭过，妈妈卖了房子，赔了人家。我们搬到乡下外婆家住。她不哭也不抱怨，一个人支撑起我的世界。”
　　“因为，就在那个晚上，我明白，从此只有我和妈妈相依为命，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坚持下去的动力，为了对方，我们都不能自己垮掉。”
　　“可是那时我才九岁岁，每个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希望梦里能见到爸爸，希望自己有个机器猫，能把爸爸变回来。第二天又是精神抖擞地和妈妈道别上学去。”
　　“我一直在爸妈的骄纵下长大。十二岁的那夜之后，我变得懂事，努力学习，帮妈妈做家务，没让她再操过心。”
　　“那时候妈妈赚的钱都要供人家的医药费，有的时候我连学费都交不起。被爸爸撞伤的那个人的儿子和我一个班，每天都对我恶言相向，撕了我的作业本，弄坏我的凳子……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我相信，我和妈妈会好起来的。”
　　我笑笑：“那时候很想要个机器猫，变出工具帮妈妈做家务，变出很多钱来还人家。可这是不可能的，最终我还是和妈妈一起熬了过来。”
　　“还了所有的钱，妈妈也换了工作，没多久，她又遇到叔叔，我还以为，终于所有的苦难过去，我们可以有个快乐的结局，可是，卓澜，为什么要遇到了你呢？因为你，我有家不能回，不能照顾妈妈，而现在，我想离开家也不能够。”
　　我看他不为所动的脸庞：“卓澜，不光你一个在苦难中成长。这个世界对你已经够公平，至少你现在得到了你想要得，而我呢？世界对我从未宽容过，你又何苦为难我？让我走，好不好？”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语：“我想我已经说过，在我的兴趣没消失前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黑衣男子尴尬地看着阿童木的铁臂，灰衣女子冷静地将目光转向HELLO KITTY。店员看出了我们并不会买东西，又满面笑容地迎上刚刚踏进店中的年轻女孩。
　　女子却盯着我们看，手伸进大衣内，再拿出时手中的金属闪烁着冰冷的摄人光芒。那一瞬间，脑海中思虑万千，无数念头无数结局闪过，一时间承受不起，而我能做的唯一举动是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两声清脆的声响，甚至比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声音还要轻微，夹在沸腾人声中根本无从辨别。金属入体的感觉并非冰凉，而是炽热，旋转的弹头带着高速摩擦空气所产生的热度钻进身体，过了一会血才涌出。我微笑着看着空中旋出的苍白气流渐渐散去，然后才感觉到疼痛。鲜血濡湿衣裳，将我的精力一丝丝抽离身体。
　　售货员惊恐地尖叫，四周人群挤成一团。黑衣男子面露厉色，迅速地跟上那人离开的步伐，而灰衣女子第一时间冲进店内。坚实温暖的胸膛承受住我身体的重量。
　　我闭上眼睛，如果死掉，会不会反而是种解脱呢？可是子弹只是射进右胸，应该死不掉的吧，甚至，我都无法晕过去。
　　在救护车的刺耳警笛声中，我的神志居然清醒无比，清楚地记得卓然说过的话——他掌握了李伯违法的证据，我也劝过李伯放手，可他不听。依伯伯的个性，可能会对他有不利。你自己多小心。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我脑中回放。
　　这样，足够了吧。我轻轻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