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瑶歌》漂流瓶子

6、第六章

　　天地初来，一片混沌。父神创造万物，与母神生下十三位神子，其中最受人尊敬的便是大哥——亓繁，其神力比父神还要深不可测，为人正直不阿，博爱世人，最为仁慈。
　　却在桑芒山大战中性情大变，无论何人何事，冰冷异常。
　　大胜魔君后，不受封赏，隐入玉虚山龙隐峰，再不问世事。
　　最重要的事，至今还是一个人…跟瑶歌一样，都是剩了几十万年的剩货…
　　“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呆在这里？”亓繁在我先前的位置坐下，青阳敛袖行了一礼，便开始动作优美地布茶。姜清站在我对面不说话，我也不想理他，忙陪着笑脸对亓繁狗腿道：“兄长还在，小妹怎敢离去。”
　　亓繁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接过青阳奉上的梧桐新茶，抿了一口，才轻声道：“若还当我是个兄长，为何当年的事单单瞒着我？”
　　“……”我心虚地垂头，“只是不想兄长费心。”
　　当年天帝执法时，九十一重天的神仙都跑了过来，可以说是万人空巷。司玦在戒欲殿的广场前宣布我的，也就是姜清的罪行，吧啦吧啦一大堆。本来是要判我三支诛魂箭的，幸好多年积攒下来的好人缘在那儿，一大帮神仙帮我挨个去找司玦求情，估计吐出的唾沫都能将他淹死，大概这样，才划掉支诛魂箭，改成了几千记散魂鞭和几百下天雷劫。
　　绕是如此，虽保住了小命，却也失去了三万年的修为，禁足碧瑶宫两千年，过得实在凄惨。
　　而这一切，我都始终未向亓繁提过，也哀求仙友们千万不要泄露，不然，不仅我得被骂得狗血淋头，姜清的小命，是不可能保住的。
　　如此，便成了我一见亓繁就腿软的原因。
　　“你过来。”亓繁向我招手，又示意姜清他们退下。我见亓繁脸色平淡，不禁大松了口气，赶忙跑到他身边，撒娇道：“兄长如今下山，是有何事啊？”
　　亓繁扫了我一眼，修长的手指掐着我的耳朵直往上拎，我疼得直求饶，大喊着‘不敢了！我错了！’好一阵，他才放过我。
　　半晌，才听见他叹了口气，“我是你兄长啊！”
　　眼睛蓦地一热，我咬着唇，心里不知何处冒起的涩意此刻彻底蒸发，我抱着亓繁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兄长。”
　　亓繁轻轻抚着我的头，记忆里上一次我们这样亲密已经是十几万年前。当时，我记得还有一个人…对，还有一个人在旁边，我叫他什么来着…什么阙…明明应该记得的，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眼前忽然开始模糊，耳边也有嘈杂的嗡鸣声。我皱着眉，十分痛苦，突然听见亓繁沉静的声音，“小妹，我找你是有大事商量。”
　　好容易稳住心神，我不解地望着他。他撩起挡住左眼的刘海，一只锐利的赤色尖瞳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一惊，这可是入魔的前兆啊！
　　“兄长，你……”
　　亓繁苦涩一笑，“这是我的生死大劫，避无可避。”

　　幼时，我曾听七哥说过，大哥亓繁出生时，母神为其占卜过吉凶，洛神书上显示，大凶，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情。亓繁的法力于父神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以防万一，父神曾多次想要抽取亓繁的情根，但终是不忍，所幸直到亓繁长大，都是相安无事，父神母神这才放心离去。
　　可万年前的桑芒山大战，神兵不敌魔将，眼见神界即将失守，亓繁不得不修炼禁法，功力大涨，与魔君一番厮杀后，这才保住神界一方安宁。
　　只是，大战中，亓繁不慎沾染上魔君戾气，几次失控。为了天地安宁，亓繁自愿摒弃情欲，抽走情根，埋于火山岩浆中，永世不能翻身。
　　但万万没想到，这情劫千躲万躲，还是没有躲过——亓繁身上逐渐显现出魔气，如有不慎，可能堕入魔道，为祸六界。
　　“多年前我去火山看过，那东西早已不知去向。”亓繁低着头，对上我的眼睛，十分严肃，“今日之后，我会回龙隐峰，再不下山。”
　　“我会在那里设下结界，世人入不得，我也出不得。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兄长，我……”我努力想让自己说些安慰好笑的话来使自己不那么难过，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望着亓繁一半妖异一半清冷的俊颜沉默。
　　亓繁亦是。他将下巴靠在我的头上，像哄婴孩般细语，“兄长会没事的。”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我睁开眼睛看了眼亓繁，他也正望着门口出神，眸中神色瞬变。我不解地静下心用神识看外面，也不禁咋舌。
　　一群上神上仙围着一个黑衣男子，满脸愤怒。
　　我不禁感叹现如今神界竟然流行死了群殴之风。想当年我带领神兵时，最是痛恶此种不武手段，全军上下，若有发生，直接丢下诛仙台……这才不过几万年，这群上仙怎么能堕落至此！
　　一股劲风直接将木门扇开，也将那一群上仙扇得七零八落，我看着那黑衣男子，道：“你是哪里的神仙，快快离去吧！这里你怕是呆不下去了！”
　　那男子听见我的劝告，慢慢转身，我却突然莫名觉得心慌，双脚不自觉地后退。看着那张逐渐明朗的俊脸，一口气堵在心口，久久不能出声。
　　“离，离阙……”
　　不，这不是我的声音！我明明不认识那个人的！我不可能叫出他的名字…还有，还有，心口的酸涩，好痛好痛！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蓦地一片黑暗，亓繁接住晕过去的瑶歌，望着一脸呆滞的男子，不禁摇头。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也不知，是缘还是劫……”

　　将瑶歌安顿好，亓繁这才细细打量一直跟在身后的男子。
　　顶着一张邪魅狷狂的脸和周身的魔气，谁能想到身体里住的竟是那个人的灵魂？
　　“过来坐吧。”亓繁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正要倒茶，却被男子一把夺走。
　　“我的茶道多有进益，早是你所不及。”亓繁虽是嘴硬狡辩，可看男子行云流水般流畅优雅的动作，又不禁点头。
　　“多年没喝过你烹的茶了。”亓繁回想起以前，再看如今目光呆愣的男子，不禁摇头…果然只是一副残破灵体，可惜了……
　　“不管你此时有没有记忆，我只送你四个字。”
　　“因果循环……”
　　外面有人在叫亓繁的名字，亓繁深深望了眼窗外，捏诀离去。
　　只留下男子盯着一脸痛苦的瑶歌。
　　“瑶……歌……”

　　凤族的婚礼共有七天，我自那日晕倒，直到第五日才醒来。所幸没有错过最精彩的百年朝凤，然后新娘子从凤凰山门上来，与青阳行我做梦都想行的成亲之礼，然后众仙闹洞房，这一天的流程才算走完。
　　我牵着玉里坐在最尊贵的首席，旁边是姜清，我一看到他便浑身不舒服，将小玉里隔在中间，一身的鸡皮疙瘩才消了不少。直到一桌佳肴上齐，剩下的鸡皮疙瘩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吃了几万年小满做的清粥小菜，和偶尔的加荤百虫宴，今日终于吃到正常饭菜的我不禁感动到哭，但正所谓化感动为食欲，我拼命往碗里扒着菜。
　　只是，小玉里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实在发毛，我默默将手里握着的肘子大啃了几口，含糊不清地问，“玉里，你怎么不吃？”
　　“……”他只管盯着我发呆。
　　我以为他是想吃我一手一个的大肘子，不禁有些心痛。但碍于我一个上神跟一个小孩儿抢东西的画面实在不雅，不舍地将其中一只递给他。
　　“……”可他依旧盯着我不说话。
　　这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额头贴上他的，也没有什么异样。
　　忧思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他到底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了——肯定是我又长好看了！把他给惊着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吃得正欢，一身大红的青阳牵着娇羞的新娘子四处敬酒，首当其中的便是我们这桌。青阳举着酒盏向姜清跪下磕头以谢养育之恩，后者看得热泪盈眶，赶忙将他扶起……不过这都与我无关，因为我正对着面前的美食做殊死搏斗…但小玉里一直盯着我，感觉还是有点小奇怪啊……
　　“瑶歌上神。”
　　我听见有人叫我，偏头看向青阳时，刚吞下最后一口肘子肉，“何事？”
　　青阳对我眨眨眼睛，又牵着新娘子走到我旁边，问道，“不知上神可否看在小神今日娶亲的份上，答应小神一个请求？”
　　我摆摆油腻的手，十分不在意地点头，然后就看见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盒子放到我手上，打开一看，翘起的嘴角瞬间弯下。
　　“一把碎镜……青阳，你当真以为破镜能够重圆吗！”我一声冷喝，周围满脸探究的神仙立刻被远古的威压惊得跪下，身如抖筛。刚刚还锣鼓喧天的凤凰山此刻安静地可怕。
　　“上神……恕罪！”姜清跪在地上扯我的裙角，我低头扫了眼，将他的手踢开，“真不知我来这里，是贺喜还是自找烦恼！”
　　我牵着小玉里要走，却被他拽住袖子，看他蹲在姜清面前，嘟嘴道：“瑶歌是我的娘子，你不可以和我抢她，不然，我会打你的哦！”
　　小玉里秀着拳头的认真模样让我消散了些怒气，我招手让他过来，对着所有人冷斥道：“从今以后，若再有人在本神面前提起有关凤凰山的一切人或事，本神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从此刻起，本神与凤凰山，死生不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威严的声音在凤凰山上回荡，小玉里担忧地看着我，紧紧攥住我冰凉的指尖，我微微一笑，将他抱起，捏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