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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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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凤凰山,我不得不装起一副‘冷不死你不罢休’的冰冷高深莫测状,接受着从山下到山顶无数仙君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我对这种场景见惯不惯,但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一时间装起正经来浑身不舒服,两只眼睛不安分地在道路两旁齐刷刷跪下的众仙头顶上乱瞟时,小玉里抬头、挺胸、收腹、翘屁股,面无表情,走得顾盼生姿,但是比我更像一个上神。
他手上拿着两朵被冻住的天山雪莲散发出淡淡幽香。这是刚刚到山门口小玉里见我手上拿着贺礼,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男人,要帮我分担重物,这两朵小花就交给他了…然后在我苦笑不得的眼神中,抱着两朵花走到现在。
沿着青砖铺成的石阶走了会儿,便在一片洁白的梧桐花雨中远远看见被众仙包围着灌酒的俊俏年郎,一身明艳的大红袍衬得精致的容颜更加出众,站在一群白胡子老头中间,十分引人注目。
我遥看了会儿那人的样貌,右眼下一颗鲜红的泪痣十分抢眼,与记忆中的翩翩少年重合,还是那般帅气,还是那般魅人,只是狭长凤眼里多了丝看透人世的清明。
将烫金喜帖递与引路的仙侍,玉里也赶忙将雪莲花奉上,然后搓着冻得没知觉了的双手躲到我身边不停地哈气。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到旁边矮几上正烧着一壶水,随手变了个被子倒满,递给他,看他一饮而尽,苍白的小脸瞬间升起了三分红意。
只不过眨眼,那三分的红意却突然变成了十分。玉里的脸前一秒苍白如纸,下一秒却红如炭火,身子歪歪扭扭,双眼迷离。
“我…我…头好晕…头好…晕啊…”
玉里不停地打着嗝,我闻了闻刚刚递给他的杯子。浓郁桂花香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酒味,轻抿一口,上一秒甘甜如蜜,下一秒头却隐隐发晕。
我想,玉里是误喝了号称六界第一醉人的蓬莱桂花酿了。幸好我只是微微一抿,平日酒量还是有些许的,不然,醉倒在这苍天白日,众目睽睽下,这张老脸是怎么也保不住了。
唤来仙侍让他带倒头大睡的玉里去休息,我才缓缓从人群边缘走向被无数人簇拥的今天的主角——青阳。
“参见瑶歌上神!”
也不知是谁先看到我喊了句,然后排山倒海的呼声回荡在天地之间。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神仙在经历十几万年的岁月变迁,还记得有这么一个父神幺女,在神魔桑芒山大战中失去了十一位兄长,换得这个空有其表的‘天地女战神’的名号;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是真心尊敬我这个人,还是父神嫡女这个身份…但表面功夫至少要做得足足的至少让别人看起来觉得自己是打心眼儿里拜服我的。
“都起来吧,今日是大喜,不必拘礼!”
清冷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我实在不愿意看那些长得比自己老了不知多少倍的老神仙拜倒在自己脚下,眼中却满是不耐的样子。这是我从识事起就讨厌的,小时候能仗着天真无知口出狂言,如今,像他们那样,表面功夫是要做足的。
我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见青阳甩着宽大的袖子走到我面前,十分严肃地行了一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十分轻佻地挑起青阳如玉的下巴,戏谑道:“多年不见,绾绾似乎清瘦了不少,可是因为日夜思念本上神成疾?”
青阳祸水般的脸突然阴沉了下,转瞬却又露出一抹摄人轻笑,道:“在此叙旧怕是不太方便,还请上神随小仙移步内室,好好,叙,旧。”
我对他露出一个暧昧笑容,他也立刻回我一个。俩人勾肩搭背,扭着腰亲昵地往林子深处走去,独留被画面惊得半天回不过神的一干神仙大眼瞪小眼。
一路上,青阳见众仙的眼神望不过来,立刻用扇子打掉我搭在他肩上的手,还十分嫌弃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阴冷。
“一会儿我好好和你算笔账!”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我却熟知他的脾性,十分不要脸地凑到他边上笑道:“你我什么关系?算什么账?”
他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立刻跟上,笑得甚是灿烂。
三万年前,我好不容易从神魔大战中力量耗尽陷入昏迷的困境中醒来,天君的重孙女依萝见我三十五万岁高龄还是孤身一人,将我搁在一群剩仙中,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相亲宴。
什么东华帝君,四海神君…但凡有点名号又有点姿色的,依萝都让我先过目。可铁树开花岂是一时?尤其是我这块实心大铁疙瘩,半个天界看完了,眉毛连动都没动。
本以为依萝会就此放弃,没想到越挫越勇,九十一重天剩下的三千六百位男上神一个一个地给我过目,可谓是操碎了心。但…我就是直了脖子不肯点头。
依萝做了红娘几万年,无一失手,这次在我这里栽了个大跟头竟再也爬不起来,感觉人生实在太失败,整个人萎靡不振。
老天帝见了十分担心,让凤族姜清上神,公主挚友前去宽慰。没想,我这棵大铁树连花骨朵都没打,直接开了花,朵朵灿烂。
而那姜清上神,对我也颇有那么几分意思,只是因为有窝孩子,没被依萝列在相亲者名单。只是我这么一点头,管他怎样,先嫁了再说。
但姜清充分尊敬那孩子的意见,他不同意,我俩只能吹,所以,为了我的终身幸福,我必须得腆着脸讨那孩子的欢心。可后娘哪是那么容易当的,我虽事事顺着他意——叫我往东,绝不敢往西;叫我站着,绝不敢坐下…等到我认为时机成熟,问他我与姜清是否可以在一起时,那小孩儿冷笑着留下‘呵呵呵’三个字,我知道,我和姜清彻底吹了。
可怜了我开了还不到两个月的铁树花儿啊!一盆冷水给浇得七零八落,再开一朵又是何时啊!
见我日渐萎靡,小满十分担心,对于姜清十分不满,尤其是罪魁祸首他的宝贝儿子,更是恨得牙痒痒。
平日里,只要与姜清有关的任何事都要损上两句,任何与姜清亲近的神仙休想踏进我碧瑶宫的大门…于是乎,九十一重天的男神仙们以为我对姜清爱之深,恨之切,纷纷感觉自己了无希望,生生将我这朵桃花从花枝上折了去,又让剩了万年。
小满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姜清,心里又将他恨上了千万遍。
这种情况直到姜清的孩儿下凡历劫,直接将小满恨姜清反了过来。
大约三千年前,我终于重新振作,开始准备相亲。却在与魔尊鬼方甚是无趣的游园会上见到怒气冲冲的姜清。他拿着残破不堪的命簿子,质问我为何随意改写他儿子的历劫命运。
我从簿子上隐约瞧出了个大概。无非是他儿子下凡历劫,投错了女胎,一出生家破人亡,被卖入青楼,后又被某个下江南的皇帝看上,带回皇宫生了个儿子,却死在了夺嫡之争中,他儿子心灰意冷,本想常伴青灯,却没想到有人查出自己竟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已故太妃狸猫换太子的女儿…接连的几个打击,疯傻了几年,掉入池塘里淹死了…
我惊叹于这命格竟能狗血得如此昏天黑地,更佩服写这东西的人的奇思妙想。在我正要开口称奇时,小满扯了扯我的衣袖,指了指自己。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难怪姜清会找上我,这命格簿司命只借过我,敢乱写的人也没几个。小满素日胆大,却没被姜清放在眼里,这罪魁祸首也只有我了。
我叹了口气,小满这么做的理由我知道,无非是给我出一口恶气罢了,但今日闹得太过,早已不是她一个小仙娥能收拾得了的。而我平日里最是护短,看看姜清挥挥衣袖,立刻张起一片结界,将魔尊挡在外面,干脆利落地向姜清赔了个礼,立约下凡照看他的宝贝儿子,保他一生平安。
姜清见我远古大神都屈尊向他赔礼,不好再追究,回了句‘上神莫忘’便匆匆离去。
我向小满询问他儿子下凡的地界和名字,小满一一回答,随即要向我请罪。我摆摆手,只消她好好帮我回绝了鬼方的心意,便默念着那小孩儿的名字闪身不见。
“青阳…绾绾…真是个好名字啊!”
冥界是主管六界轮回的地方,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和桥尽头的六界轮是投胎到人间的唯一去路。趁着青阳的魂魄还未被鬼差带来,我早早地在奈何桥头守着,等一会儿人来时,直接将他踢入男胎,还得是一户富贵人家,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再到判官那里改了他的命格,让他长命百岁,一生平安,还要子孙满堂…
我一边掰手指算要给那青阳的好处,一边心中称赞自己越来越大度,连当年破坏自己姻缘的家伙都能如此平淡对待,还能满心欢喜地给他好处…哎呀呀…我如今这脾气好的,在神界敢称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了。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青阳才慢慢挪到我的视线里,我抚了抚被忘川河上的阴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正要到青阳身边,赶紧将事情办完走人,却看见姜清依依不舍地嘱咐青阳各项事情,还不时扫两眼这边,瞪着我不让过去。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任你怎么嘱咐,一会儿一碗孟婆汤,啥事儿都忘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听不见我内心的诽腹,依旧在远处你一句我一句地废话,我实在没有耐性,随手抄起孟婆扇火的破蒲扇,对着他们一阵狂扇。
狂风一路席卷而去,吹开沿路的魂魄鬼差,纷纷落入桥下的忘川河。孟婆看到如此景象,捂着胸口一口气上不来,憋得满脸通红,双眼翻白。
我怕一会儿孟婆也成了过桥之人,赶忙到她身边为她渡气。此时姜清也带着青阳过来,十分担心的模样。我扫了眼站在一旁的青阳,大概他以为我是过来嘲笑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但碍于我上神的身份,十分不情愿地向我行礼,问了声‘上神安好’。
我在心里暗骂了声呸。我如今这样,可都是拜他所赐,当年他若是成全了我和姜清,小满怎么会惹出这种事,还搞得我一身骚,不然早走上人生大巅峰了。
沉默着将搭在孟婆手上渡法的手收回,我见孟婆呼吸平稳了不少,朝姜清扫了两眼,提醒他趁此时桥上通畅,赶紧让青阳投胎下凡。
姜清脸色一变,朝我张了张唇,让人无语——我还想再和他嘱咐嘱咐。
我强按下心头的不耐,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比慈母还慈母的慈父,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年为啥就看上了这个嗜子如的家伙…真是瞎眼哪!
我叹了口气,向他伸出五根手指,一边拿碗从孟婆煮汤的锅里舀了一大碗。等五根手指收回来,猛得灌入心不在焉的青阳口中,见他要喷出来,捏着他鼓起的脸用力一压,咕噜两声吞下,一双凤眼瞬间迷离了起来。
姜清十分不满,揉着儿子脸上留下的红印子痛心疾首,我本想安慰两句,但听见远处有整齐的踏步声渐近,心想定是幽冥司派鬼差来维持秩序了,肯定还会调查刚才的事…那时就走不掉了,便扯着青阳往六界轮的入口奔。
六界轮连接六界,浊气极重,绕是我这样的远古大神接近,也不免头晕目眩。姜清在奈何桥上追赶了一阵,便不敢再踏前一步。眼看着我将青阳送入六界中的人间轮回,微微松了口气。
但看清青阳投胎的方向,一阵惊呼:“我儿回来!回来!那是畜牲道啊!你可投错了胎啊…”
我本以为事情解决了一半儿,正漫步往回走,忽然看见姜清不顾形象地大叫,回头再看青阳灵魂飞去的方向…我的亲乖乖啊…六界轮上显示出一只正在猪圈里痛苦嗷叫的老母猪,我顿时吓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我明明是看准了男婴的时刻才把他踢下去的啊!怎么成了猪崽子呢?
我在原地苦思,实在摸不着头脑。半晌,才想到一种可能,就是先前我将猪的雄性看成了人的雄性…
我默默羞赫,不远处的姜清号叫了‘我儿’一阵,见已无力回天,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
我想,青阳现在投成猪胎还不如先前要投错的女胎。
我本想拍拍手走人,再不过问此事,但害怕姜清回头天天守在我碧瑶宫前要人,我略思索了会儿,决定发发善心,到人间去改下青阳投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