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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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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的树木在视线里飞快的向后掠过,东黎使出全力,那场面就好像他的身后正跟着一群洪水猛兽,他除了一个劲地往前逃,根本没时间想别的事情。
虽然东黎觉得自己刚刚一瞬间想了很多,但是现在又什么都没想了。除了赶紧逃开,以及别被后面的人抓住。
不管这后面跟的是谁,是那司命也好、善火或者善乐也罢,就算是戎慈,他也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想绕开这庭院、古树、池塘、屋宅等等一切熟悉不过的景象,想摆脱这个令人混乱的宅子,也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离开这个地方,到山下去,或者只要到远离这个宅子的地方去。但是他办不到。
东黎疯了一般绕了好几个大圈,每次一抬眼,终究还是原来的地方,他平常下山的那个小路口明明近在眼前,但是他不论如何都只能干瞪着眼看着,无法再接近半步。
别提远远离开,东黎才醒悟到,他甚至连出这个宅子都办不到。
脑中设想的出口被完全堵死,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瞬间涌上来,东黎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等他再次经过那个触碰不到的路口时,最终还是放弃了,停在原地。
微风吹来,后面追着的人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很快跟上来。
东黎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老桂树的叶子飘落下来,蹭过他的鼻尖,淡淡的桂花香气一瞬即逝。他睁开眼睛,看着桂树的枝叶,轻轻皱起了眉头。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他每天经过的这条路上,根本不会有桂花树。
一切都是因为戎慈的结界,让他一遍又一遍的和真正的出口擦肩而过却不自知,这是东黎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结界。
身后微微传来一声叹息,东黎转过身,正对上戎慈复杂的眼神。
长久以来,东黎都不明白戎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心里没底。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戎慈只有在看着他时候,这种表情出现的次数才相当频繁。
东黎静静的回看着他,毫无温度的嗓音在这一片静谧中响起,让人的心也忍不住跟着一颤,“师父,徒儿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戎慈反问道,“你都没弄清自己是不是错了,那为何要跑。”
“因为被发现了。”
“既然你知道被发现要跑,为什么还要往跟前凑呢?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是不是没人能发现你了?”
东黎撇开了目光,戎慈每说一个字他的眉毛就跟着皱得更深一分,半晌,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徒儿知错了。”
这一声知错在戎慈听来可有可无,他也知道如果还有下一次,东黎也绝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待着。
“然后呢。”
东黎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出去?”戎慈挑了挑眉,袖手一挥,只见两人周围风景变换,眨眼之间,老桂树和桂花香统统消失不见,熟悉的拱形门廊还在原处,白玉兰的花瓣如玉,在庭院里轻轻摇曳。
这是真实还是另一个结界带来的幻境,东黎已经分不清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分清过。这些年以来,他最不能明白的就是,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连戎慈的一个结界都无法看清,这样的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值得善火她们惧怕。
戎慈一袭白衣映衬在梨花中,他站在东黎身前等着答复,东黎抬头看向他,对方眉眼中尽是淡然,明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相隔不足两步,但是某些瞬间,东黎却觉得自己和戎慈差了好远好远,感觉像是与生带来的距离感,当他越想靠近对方,就发现离的越远。
自东黎懂事始,这种巨大的落差不时在他脑中作祟,他无法找到答案,而只要他还想待在戎慈身边,这样的想法就无法从他脑海中被清除出去。
“为什么。”东黎直直的看着戎慈的方向,鲜少动容的表情隐约带上了一点悲哀。
戎慈皱起了眉头,反问了一句,“什么?”
“那个人发现我的存在,追了过来,他不是想抓住我,而是杀了我吧?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他吧?他就要杀了我吗?”
戎慈揉了揉眉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说,“所以我说,你不该躲在那里,大多数人都会对鬼鬼祟祟的人抱有戒心。”
东黎勾了勾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意从他唇边划开,不知道是在笑戎慈给他的回答,还是在笑他自己,但这样的回答,明显不是他想要的。
“心魔,心魔……我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这个心魔,就让所有在这里见到我的人都想要杀了我吗?”
戎慈沉默地盯着他,没回答。方才司命的杀意太明显,简直就像是准备好了为东黎露出马脚而来的,况且再往前算起,流光来的时候也没带几分善意……果然是自己把一切都想的太好了,以为最少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段时间,等复职的期限一到,他也许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但事实却没这么简单。
“师父,为什么不回答。”东黎的声音明显有点不稳。
戎慈素来果断,“是”与“不是”、“好”与“不好”,他从来不会含糊。他这时候的沉默,让东黎心里更加没底了。
听到东黎的声音,这回戎慈终于有了点回应,然而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说出来,为师再告诉你是与不是。”
“好。”东黎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微风轻起,戎慈的衣摆动了动,东黎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点冷,“我……徒儿想问一个问题。”
戎慈只是看着他。
看得出来,东黎非常认真,他甚至从来没感受到这种紧张,一念生死的感觉,虽然他还什么都没问,他有那么多问题,但是感觉此刻无论问什么,都是同样的结果。
这一个问题,东黎挣扎了许久,在脑海中不知道筛选了几番,最后,他握了握拳头,又在衣侧松开,掌心里已都是汗了,接着他开口,一字一句问道,“师父,心魔除尽之后,徒儿真的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吗?”
戎慈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东黎低着头,错过了戎慈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一大段静默之后,东黎才听见戎慈用惯常的平淡语气说,“可以。”
只是这两个字,只要这两个字,东黎猛地抬头深深的看着戎慈,对方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好像东黎问了一个多么无趣的问题,而刚好这个回答这个问题又毫不费力,但是东黎整个人都愣住了,有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宣判方才落下了帷幕。
戎慈却再没看他一眼,花瓣不时落在两人的肩上,戎慈拂了拂衣袖,几片花瓣被他拿了下来,他一边又说道,“如果你不出去,就老老实实留在屋子里,我让善火守在你门口,有什么事你和她说就行了。”
话音一落,戎慈招了招手,善火应召在他身后出现。
“方才说的话你都记着了?”
东黎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记下了。”
他再抬头时,看到的就只有戎慈离开的背影。
戎慈还未走入院子时,先停在门口恢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重新迈着步子走进院子里。
司命正端着杯子,一边饮酒,一边仰头看着这院子周围的树木,这宅子中的一草一木都不受华山这地界的温度等等影响,司命从山上一路寻来,见惯了那些沿路的树木,方才乍一见这满园秀色还有些没回神,于是闲下来这会儿得空好好看了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戎慈那一袭白衣毫不费力就入了这赏景人的眼。
司命扬眉一笑,“你再不回来,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帮你了。没事吧?”
戎慈半开玩笑的答道,“既然司命星君觉得我能力有限,不如回去的时候正好捎带一句话……”
“嗯?不,不不,我可没那么说吧。”
只听戎慈继续道,“……就说戎慈如今看来是不比当年,不如复职一事也暂且搁下吧。如何?”
司命瞪圆了眼睛看他,“如何?你问我如何?且不说我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而且不比当年什么的,也没人会信吧?”
戎慈微微笑了笑,不过他眼里毫无笑意,他话锋一转,突然又问道,“你今日来,是想看看我比起当年还剩下几分能耐了吗。”
“你这话……倒是从何说起……”司命噎了一下,他端酒的动作一顿,想了想,索性又把酒杯放下了,“……好吧,我承认这回来也不是为了闲谈,不过也绝不是来考验你的。”
“哦?”戎慈来了几分兴趣,他招了招手,善乐又把两人的酒杯重新斟满了。
司命扶了扶酒杯,才说,“时限已近,你本来这两天就该回你的府上去准备了,可是上面见你迟迟不动身。”
“于是派你来了?”
司命微微一摇头,“我也是才听说,就问来你的住址,过来看看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果然,你拖着时间没回去是有原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