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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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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想成仙,或生时,或死后。
“但如果一万个人中有一个不想为仙,就我所知,只有你家师父了。”
玄蛇趴在华山上一棵松树苍劲的枝干上,黑黝黝身子盘在树干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它伸头望着树下坐着的少年,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琢磨着少年听到这话时会有什么表情。但结果不出所料,少年一贯老成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好像这话已经被他说了好几十遍一样,玄蛇认真的想了想,他应该是今天第一次说这话。
玄蛇觉得这么聊天挺没意思,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这小子是这山里唯一一个能心平气和坐它旁边听它说上一下午话的人呢。只不过人家是大爷,心情尚可的时候才会答应两句,心情略差的时候就真的只有玄蛇自己唠叨半天,其实也都差不多。
“话说你今天在我这儿待挺久了,你师父还不来叫你回去啊。”
“他出去了,大概还没回来。”少年终于是慢悠悠的开口说了一句话,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夕阳西下,平常这个时候,是要和师父一起吃饭的。
少年以前常常在外面无所事事游荡一整天,天晚了还没回去也是常事,不过那时候他师父就会提着一盏小灯笼来寻他。他其实很喜欢那样,看到远远的一点暖黄色的光芒慢慢接近自己,他原地站着等,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他家师父站到跟前。
但今天大概不会来了。少年想起他师父早上临走前跟他说的,事情办好了就回来,不过恐怕要晚点了,晚饭自己吃。然后说完就带着善乐走了。
少年仰着头看了眼天色,黄昏将尽,另一头的墨色铺天盖地的卷来好像要尽快把残留的那抹橘色吞掉。也许不一会儿,善火也会来寻他。可是善火脾气大,他也不想她来接,少年暗自权衡了一下,还是自觉回去比较好。
少年从小土坡上蹦下来,玄蛇盘在树上的身子动了动,伸出个头看他,“喂,东黎?明天还来么。”
“来的。”少年点了点头。
向山里更深处走。蹋在松软的草地上,少年也不急,一步一步的,衣服下摆蹭到草地上,沙沙作响。
他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善火从哪里冲出来。善火和善乐常年侍奉在师父左右,人如其名,一个善驭火,一个精通音律。在他被师父收留起,善火和善乐就在了,要说了解,他真的不知道多少。或者说这么些年,他也没想过那么多事,唯一琢磨过的事情大概就是善火要是有善乐一半的好脾气就好了……
东黎想到这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叹完,前面倒有人发话了。
“怎么,玩到这么晚还不满意么,什么时候还学会叹气了。”这声音淡淡的,很轻柔但有力,隐隐带了点笑意,叫人听了只觉舒服。
少年先是思考过于投入加上有点神经紧张,根本没注意前面有人,这突然出来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脸上表情一瞬间明朗,三两步就迈到那人身前。
“师父,您回来了。”东黎站在男子身边,刚到那人肩膀。他像往常那样伸手从男子手里接过灯笼,对方也没说什么,而后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这样的相处都已经和东黎平日里的功课一样,成习惯了。
师徒两人都不是话唠,也都不是很会找话题的人。师父是性子淡,人多的地方能躲就躲,与人往来最多也就是寒暄一番,礼貌一番;这徒弟呢,一半是没什么让他感兴趣,一半是懒得说。
但是这两人凑一块儿,就连例行日常都要一问一答好半天,事无巨细,竟然也都不觉得烦。
“今日练功了没?”
“练了。”
“字呢?”
“也练了。”东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练了十来张。”
东黎答着,见他师父满意的点了点头,踌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师父,下次练字的时候……能不让善火看着徒儿么。”
“嗯?”
“保证能完成。”东黎见他师父转头看他,又一本正经加了一句。
意外的他师父今天很好说话,没再问他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也罢,善火也不善文墨,不叫她来便不来吧,为师本来的意思,是想让善火也跟着养养性子的,不过这些日子过去了,看起来也没什么效果……”
少年听他这么说,知道是答应了,轻轻松了一口气,一想到不用天天对着善火练字,他就觉得浑身舒坦。
又走了没多远,那人又偏过头唤了一声。
“东黎?”
“徒儿在。”
东黎还没从自己的小心思里出来,低头闷声应着,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道,“在想什么呢,怎么才一天没见,你就平添了这么多心事。”
“徒儿并没有……”东黎一抬头看见他师父笑的挺开心,眉眼弯弯的,一时愣了愣。他又跟做贼似的,觉得这么盯着他师父说不定要骂人,赶紧把头低下去,后半句话是完全忘了说了。
只听那人继续说,“为师方才说,明日去看你练字,可别因为善火不看着你就放松,你可记着了?”
东黎顿了顿,点头道,“徒儿记下了。”
师徒两人边聊边走,一段路没一会儿就走到头,抬头一看,青砖绿瓦从层层掩掩的树枝后显露出来。两人再拾阶而上不过十几步,大门外,已经有两个人候着了。
“主人。”
东黎走在后面,瞧见善火善乐恭敬一礼,就见他师父轻轻摆了摆手,声音缓缓的,“你们去歇着吧。”
两人领命,不多说什么,又行了个礼,待师徒二人进门,就退下去了。她俩下去之后,整个院子就没人走动了。东黎依旧跟在他师父身后,他自从来到这山上,就没见过善火善乐对他前面这个男人说过一个“不”字,无条件的服从,这么多年下来他现在也能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
刚来那会儿,他以为善火和善乐都是自己的师姐,第一次见到两人一人能驭火随心,一人能一曲令凋花重生时,顿时觉得神奇无比,原来那些整天嚷嚷着要修道成仙的人是有原因的。假如是这样的能力,让凡人不凡,那大概没有不会不心动。
其实在遇到戎慈之前,东黎自然不信自己有这个修道成仙的天赋,他之所以愿意跟着来,无非是因为自己当初就快饿死在街边,况且天气那么冷,也许第二天就能冻死。所以那天,当他看到戎慈穿着一袭鹅黄的袍子,俯身把自己抱在怀里,东黎靠在他肩头,只觉得鼻息间都是他许久不曾接触到的阳光的味道。
“小孩儿,你可愿拜我为师?这样,我便带你回去了。”
戎慈淡淡的笑意透过话里传来,让人拒绝不了,除了答应,别无其他选择。
于是东黎来到这座山上,这处宅子。华山高五千仞,山崖陡峭,好像一刀直接劈下来。山四周没有什么飞禽走兽,静谧的似乎脱离了人间。
十岁那年,东黎捡回这条命,认了戎慈这个师父,被带到这不见人迹的山上来。只不过在他之前,没有师兄或者师姐;在他之后,师父也就再没带任何人回来收之为徒。
十二岁那年,他独自出了宅子四处溜达,被突然搭讪的玄蛇的吓了一大跳。它算是这一整座山里最不安静的存在,自此以后,玄蛇只要一看到东黎经过,不唠叨个几个时辰不会放他走。
十三岁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善火、善乐不是他师姐,而是他师父的侍从。也知道这么大个宅子里就只有他们几个人,他师父自始至终也就只有他一个弟子。
十五岁时,他法术修炼渐入佳境,戎慈不在法术上教给他更多,开始让他多接触文墨字画。东黎并没有什么异议,他觉得自己无所谓在学什么,只要他师父在身边就够了。
十七岁,也就是今年,这一年,才刚刚开始。
像往常一样,两人各自换了身衣服才来用晚饭。戎慈在这方面要求挺严格,上饭桌之前,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东黎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端着碗,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饭能嚼好半天。他师父坐在对面,不动筷子,只是饮酒。东黎看他将白瓷杯凑近唇边,缓缓仰头,一头青丝松松散散的从肩上花落,白皙的脖颈微微上扬,喉咙处一动,杯酒饮尽。
戎慈换下了出门时那件天青色的外衣,还是披上了鹅黄的袍子,在月色中显得温暖无比。朦胧的月光淡淡绕在他周围,东黎看着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人更为明亮。
十七岁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师父很好看。
戎慈放下杯子,又倒了杯酒放在一边,不喝。他一手支着下巴,一边瞧着他,“你这么个吃法,一会儿该凉了。”
“嗯。”
东黎低头,慢慢嚼着饭。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想意味着很么,也觉得不需要说给谁听,更不能说给他师父听。他只要放在心里,默默想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