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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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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暂别
早上裴菲得回家了,她奶奶给她打了电话,说她爸爸因为她的夜不归宿非常生气。我知道,有更严峻的问题等着我,也等着裴菲。
“你有什么心事吗?”裴菲拉着我的手,“好像昨晚你回来后就一直有东西瞒着我。”
“没有。”我拍拍她的脸,对她笑了笑。
“那,我走了。”她吻了吻我,又不放心地在我脸上扫描了几圈,说:“一定要记住,你不能对我撒谎,善意的都不行!”
“好!我陪你下去吧。”
等她从我的视线消失,她爸爸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
“慕老师。”他低沉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两眼布满了血丝,脸色阴沉。
“我们找个地方说几句吧。”他的红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我是个魔鬼。
我小区后面有一块很大的待建筑空地,满长着荒草。我把他带了过去。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他质问我。
“裴先生,我们是认真的,我们都离不开对方。”我稳住了自己。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谁离不开谁的道理!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恋爱吧?你不是又可以重新恋爱了吗?你有过永恒的爱情吗?”他逼视着我。
“裴先生,请你尊重我。”
“慕老师,我不想伤害你,但请你离开裴菲,她必须生活在主流社会。”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脸上有点松弛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我一时无语。
“让裴菲来决定她的未来,选择她的道路好吗?”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裴菲还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根本就没办法预知未来。”
“在父亲的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其实裴菲很有思想,她比同龄的女孩成熟很多。”
“人的可塑性是很大的,只要给她足够的空间,她就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他近乎嚎叫了,脸上却有着很奇怪的茫然。
“我这一辈子欠女儿的很多。我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不能给她足够多的父爱,这种愧疚跟随了我将近二十年。”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最大的愿望是尽量给她好的学习环境和生活条件,给她创造更多机会,希望她有更好的未来。慕老师,你明不明白一个做爸爸的心情?”
“我明白的,你很爱裴菲。可是如果裴菲认为跟我在一起才拥有快乐的人生呢?”
“她还不懂,少女的爱是盲目的!可是你懂,你应该用理智来处理这样的事情。”
“裴先生,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裴菲幸福的!”我直望着他。
“你怎么给她幸福?你会让她在社会面前被人指点,让她失去许多朋友,失去许多机会,让她的生活缺少许多人生的乐趣!慕老师,你三十几岁了吧?你爱女人我没看法,可是,你和裴菲的年龄相差那么远,你老了裴菲怎么办?再远一点,你走了以后,裴菲怎么办?她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你说你给她幸福,你能给她多少幸福!”
他的眼睛由于愤怒、激动和痛苦变得通红,整个人疲惫不堪。我不想再跟他争论,只希望他能平静下来。
“我再说一遍,你们必须分开!”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抬眼直望着他,但是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让你放弃的!”
走之前,他对我抛下了这句话。
“姐,你不来H城了吗?”电话那头大弟问。
“去H城?”
“你忘了,明天是我们的生日啊,你每年都来的呀。”大弟有点失望。
我才醒悟过来,母亲去世后,我每年都会去给他们过生日的,这个假期就顾着享受自己的爱情,把他们给忘了。
“噢,姐事多给忘了,待会我就过去。”
我这对双胞胎弟弟大学毕业后到了同一座城市工作,在离我所在的X城两百公里的H城。
我们姐弟三人长期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母亲去世后就更紧密相连了。由于没有轻松的家庭环境,大家都成了沉默的人,不善于沟通交流,大家工作以后才慢慢有所改善。
这一次弟弟们让我到H城,除了庆祝生日以外,还有一件大喜事,老大在H城最大的一家广告公司谋到了一份职业。
“祝健康!祝有钱有财!”我们三人在家举杯的时候一起说。
这是每年他们生日的时候,我们必说两句话。这两句话是有来历的。
一直忍受贫穷的折磨的继父,希望他的两个儿子能过上富裕的生活,就给他俩取名“钱”和“财”,又觉得孩子首先要健康长大,因此又取了“健”“康”两字,我的双胞胎弟弟便美其名曰:陈健钱,陈康财。合起来就是又健康又有钱财。上大学前,两个弟弟觉得这名字实在太俗,就把“钱”和“财”藏起来,变成了陈健和陈康。
“是不是因为把‘钱’和‘财’藏起来了,你们工作两年了还是没什么收入呀?”有一次我跟他们开玩笑。
“姐,你可不像这么迷信的人哦。”他们说。
我知道,事实上,是因为目前就业太困难了,大学毕业后他们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找到一份勉强解决生活基本问题的工作。就这样一份工作,却让他们天天疲于奔命,两个精神饱满的“健康”青年,也开始变得“营养不良”了。
“姐,你知道老大为什么能谋到广告公司这份工作吗?”老二说。
“哦?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啊?”
“半年前,哥被他女朋友‘飞’了,咱哥就奋发图强,终于找到了好工作。”老二翻翻眼朝着老大。
“怎么会被女朋友‘飞’呢?”
“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没好工作没钱啰!”老二说。
“好样的!不愧是我弟弟!”我笑拍着大弟的肩膀。
大弟苦涩地笑了笑,说:“我们哥俩说好了,一定要先有事业,再有爱情。”
“所以你们就合租这一个小套间,不管两人工作的地方各分东西?”我心疼地看着他们。
“姐,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这是我们的家啊,又温暖又安全,你来了,我们就一家团聚了。”老二哈哈笑着。
“是啊,姐,我们特别喜欢这样,我们是欢迎你所有的寒暑假都过来的哦。”老大说。
“就是啰!我们热烈欢迎!我就算睡客厅也睡得舒服。”老二诡异地笑着。
“呵呵,我知道你们的脑子转着什么,就巴望着有个煮饭的和洗衣的。”
他们都哈哈大笑。
“对了,姐,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啊?我们都觉得不可理解,你工作稳定,长得又漂亮,不可能找不到男朋友啊,是不是眼界太高了?”老大说。
“姐不打算结婚了,你们没意见吧?”
“当然有意见了,我们还等着姐夫来提携呢!”老二大声说。
“姐是说真的。”我说,“有些事情你们不了解,以后姐会跟你们说的。”
“我们是担心你不快乐啊!”两个家伙说。
“好啦,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有裴菲比拥有一切都好。
晚上裴菲给我发来信息:你好吗?
我回复:我很好!你呢?
好。她只回复了一个字。
是她爸爸跟她说什么了吗?质问她了吗?伤害她了吗?
你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有啦。晚安。她回复。
我想,信息也发不到多少内容,明天我回去再跟她电话联系。
第二天,大弟带我去看他新工作的地方,一家很有规模的公司。
“你一定要保住健康,再去追求钱财啊!”我知道,大公司的压力非比寻常地大。
“知道了。姐,你在这里多住两天吧,难得来一次,明后天又刚好是周六周日,我们难得的休息日啊!”大弟说,“H城新开了几个商城和景点,我们到处去转转吧,好久没闲心玩了。”
“好吧,我们三姐弟好好聚两天。”我确实有点愧疚,最近关心弟弟们太少了。只是有点担心裴菲。
晚上她又发来信息:你在哪里?你好吗?
在H城我弟弟这里,我们有事。你没事吧?
没事。晚安。
周六的晚上,突然接到学校人事王主任的电话。
“慕老师,有件事想找你谈谈,明天上午你回一趟学校吧。”他带着不可商量的口吻。
“哦,我在H城。”
“那就下午吧,你尽快赶回来吧。”
我很奇怪,学校有那么重要的事吗?还好像很严重,仿佛事端的制造者就是我。
十六、城里的月光
“慕老师,坐吧。”王主任指了指沙发。
校长室里,有两个人:王主任,周校长。
周校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调到我们学校才一年。以前的钟校长因为克扣教师的坐班费被老师投诉,也因为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坏了他的名声:为了评高级职称,花上万元公款去请枪手写论文。这两件事令他在这所学校人心和颜面尽失。据说还私建了小金库,但因无法查证,就调到别的区当校长去了。
“慕老师,是这样的,”和我年龄相仿的王主任说,但又停顿了下来,抿了抿嘴,舔了舔唇,才又说:“有位家长打电话投诉你,说你跟一个女学生谈恋爱。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我的脑袋“轰”地炸开了,一条冰凉的电流从脑门一贯到脚尖,并持续蔓延。
“对。”我的脑子终于能反应了。
“唔……本来这是你的私事,但它涉及到很多方方面面的问题,我们也觉得很棘手。”他停了下来。一直沉默着的周校长也继续沉默。校长室的空气好像全部被抽光了,三个人都窒息般沉寂。
“慕老师,这个事情不是小事情。虽然说这个女学生早就不在这所学校读书,但是家长反映是你教她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她过分亲密地来往。这个事传出去是非同小可的啊。”周校长说。
我没做声,只望着他的茶几上那杯倒给我的浓茶。
“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的话,学校就会名誉扫地,教育系统都会名誉扫地。你知道的,现在的媒体和网络传播信息非常快,这么一来,还有家长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我们学校来吗?这个学校还能办得下去吗?”
“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学校在乎,全校的老师在乎,家长在乎。”周校长字字千钧。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我冷冷地看着他。
“慕老师,我们也不是要为难你,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下。“从法律的角度我们无法指责你,你们当年是不是恋爱了,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们也无法查证,但是人言可畏啊。人家家长说,如果我们处理不好这个事情,他就把它告到区里、市里去,那问题不就更麻烦了?”
“家长的意见是什么?”我冷静地说。
“他们要把孩子送到国外留学,可是孩子死活不答应,说她无法离开你。他们要我们保证孩子能顺利出国。”他看着我。
我又是一阵冰凉,从脚凉到头。
“慕老师,这个事情是有点为难你,你看想个什么办法让那个女学生能答应留学吧。”王主任说。
“另外,这个事情要尽快处理好。”周校长的目光带着某种威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校长室的,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思维。回到家里我就一直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直到下午,我找来早餐吃剩的面包条,冲了一杯牛奶,把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苹果拿出来,还有以前为裴菲备的巧克力,这是她最爱的零食。我需要能量,我急迫地需要能量。
在解决了“午餐”以后,手机响了,是裴菲的爸爸。
二十分钟后,我们又坐在了那家西餐厅的那个房间。
这一回,他不急着说话,先叫了两杯咖啡以及一些点心。
“慕老师,对不起,又打扰你了。”他变得客气起来,“又约你见面,是想请你帮个忙。”他深思地看着我。
“请说吧。”
“我打算送裴菲到英国留学,她不肯答应,说不能离开你。想请你帮忙劝劝她。”他不看我,低头端起了咖啡。
“所以,你就找了我们学校的领导,是吧?”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比冰还冷。
他满脸惊愕地望着我,手中的咖啡停在了胸前。
“慕老师!没有的事!怎么会这样!”
我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慕老师,你误会了,我没找过你们学校的领导!”他终于把杯子放了下来。“难道是裴菲奶奶……唉,怎么会这样……”
我什么都没说,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慕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天我和裴菲争吵起来,后来裴菲就一个劲哭,她奶奶心疼,我一激动就把你们的事说出来了……”他叹了口气,“我是不愿意你跟裴菲在一起,但绝不会用找你们领导的手段!”
“你是想用裴菲出国的方法来让我们分开,是吗?”我静静地看着他,“你照顾过裴菲的感受吗?你了解自己的女儿吗?你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吗?在她全部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给她讲过故事,跟她说过‘晚安’,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亲人的亲吻,没有人教她怎么排解孤独,怎样交友,没有人留意她聪慧的后面有多少动荡的思想,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最需要的东西她都没有,孩子的心有多敏感多脆弱多惶恐,你了解吗?”我想起了那群挥着拳头追打我的男生,还有我那扇黑夜的眼睛似的窗户,“她早慧,早熟,对于孩子来说,早慧早熟是一种不幸,它使人过早深刻,过早承受痛苦。你这个做父亲的关心了吗?你看到裴菲笑容后面的寂寞了吗?”
他痛苦而茫然地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慕老师,我确实是不想你们在一起,”他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我身后的天花板,“这一点我已经跟你表过态了。不过裴菲留学的事,不是今天的决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不能给女儿什么,只想她有本事,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三年前我就开始考虑她读书和就业的问题。你应该知道的,中国的就业问题越来越大,大学生研究生找不到工作很常见,出国留学能给她更多机会和选择。为了这个事,我了解了很多外国的大学,联系学校,储备费用,我准备了三年。慕老师,我准备了三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蓄满泪水。
“我暂时不管你们是否继续交往,我恳请你劝她答应出国留学,好吗?”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有点变形了。
我还能说什么吗?
从西餐厅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好,自内而外的疲惫让我不想动弹,而想到回家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我想起了裴菲爸爸的那句话“我太清楚这类人了!在现实的面前,他们比谁都脆弱!”是的,我感到了非常深刻的脆弱,我一直不敢触及内心深处的这种脆弱与敏感,那种痛苦和无助陪伴了我将近二十年了,我害怕它甚至胜过猛虎,也是因为这样,在离开第二个女友后的六年里,我远远地躲避着感情,过着隐居式的生活。可是,我又碰上了,而且彻头彻尾地陷入了。我是在玩火,所以我必自焚。可是,我还要焚烧我爱的女孩。
裴菲,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自觉地回到了学校,不自觉地顺着那天和裴菲一起进来看母校的时候走过的路线,一路走去。
我在校园徘徊,这个曾经充满了我们的种种记忆和感受的地方,此时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冰凉,好像已经成为过去,是上辈子那么远的过去。一直到天全黑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才慢慢走回我的家,裴菲称之为“我们的家”的家。
电梯上到十九搂,我步出电梯门的瞬间蓦然停住了脚步。裴菲正站在我的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我,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中显得特别忧伤和寂寞。我呆呆地站在电梯口,好久不能动弹。
进房后,我们都没说话。睡觉前裴菲才问我:“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爸爸找过你了?”她的眼里迅速充满了泪水,随后紧紧咬着下唇。她猛地抱紧我,身体在颤抖。
我木然地抱着她。突然我有一种放纵的冲动。我开始吻她,我要像《茶花女》中玛格丽特在与阿尔芒最后一晚中表现的那样,要耗尽生命所有的能量来拥抱自己的爱人。
最终我的泪水把裴菲弄得全身湿淋淋的。
“你为什么哭了,慕晨雨,你为什么哭啊?”裴菲的声音在颤抖。
“我幸福,所以哭,我太幸福了,所以哭……”我含糊地说着,继续吻着她,我的爱人,我要记住她身上所有的味道。
看着裴菲渐渐进入梦乡,我不愿意睡觉,我要让自己清醒地知道,她在我身边,在我的怀里,我嗅得到她的鼻息和体香,感觉到她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根毛发的轻触。我害怕我睡着了,时间就飞速地流走了。
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窗外有如水的月色,几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我的亲密的爱人身上,我想起了泸沽湖的那个缀着星星的阁楼上的天窗,想起裴菲那个可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房间,想起我们一直爱着的《月光水岸》,想起那个圣诞节里小亮吹的笛子曲《城里的月光》: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她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她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
裴菲,我们不要分两端,我们只要聚不要散,我要让月光和幸福洒满我们的每一个夜晚。我不能没有你,我怎么能没有你啊!
十七、华裳尽落
早上裴菲醒来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可是在她要移开我抱着她的手臂时,我马上醒了,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紧紧望着她的眼。
“你怎么了?你好像一直有事情瞒着我,你不可以这样的,你什么都不能瞒我骗我。”她挣脱了我的怀抱,用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最近比较多事,累的。”我笑了笑,捧着她的脸吻了一口。
“什么事呢?”
“我弟弟的烦心事。我们不说它了好吗?”
“哦。”她竟然很乖地说,“我要回家了。你记住啊,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是一起的,不可分开的!”她严肃地叮嘱。
“嗯,我知道的。”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心在哭泣,它都快裂开来了,它已经裂开了,撕裂得已经失去了痛感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完成学校和她爸爸交给我的任务,我无法开口,只是默然地看着她穿衣,梳洗,走到我的门口,离开。
下午,王主任一个电话又把我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慕老师,请坐!”周校长竟然笑着客气。
“昨天的事怎么样?处理了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还没有。”我看着我的茶杯。
“哦?这个事情是不能拖的啊,要快!”他的语气变得凝重。
“今天上午我们查过了你工作以来的资料。你已经工作十三年了,高中七年,初中六年,是吧?”
“是。”
“你啊,可以说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教师了。我们发现你取得过很好的成绩,你带的高考年年成绩都不错,还指导过很多学生参加市里省里甚至国家级的比赛,比如朗诵比赛,语文基础知识竞赛,作文比赛等等,拿过很多奖项,可以说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了。”他看着手中的资料说。
“当然了,也有过一些过失,比如有两位家长曾经投诉过你。一个是说你上课的方式太前卫,还利用正课时间搞活动,学生很难接受。一个是反映你的作业布置得不合适,不注重基础字词句的训练,却去搞一些跟考试无关的不着边际的事情,比如大量的课外阅读,让学生上网查各种资料,让学生自己组织进行社会调查。这个事情嘛,家长的说法对不对我们可以先不管,但是作为老师,我们是要注意的。”他抬眼看了看我。
“另外,你带过的学生好像都很有个性,曾经多次给学校写过投诉信,建议书和倡议书,给学校的管理带来了不少麻烦。资料里还有一项纪录,说你没有先向学校上级领导请示,就私自处理学生之间的纠纷,引起了家长和学校领导之间的误会。慕老师,这个就显示出你处理事情不够成熟了,按理说,这些错误是不该犯的呀。”他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当然了,我们现在不是指责你,只是想更多地去了解你。像你这样一个有能力的老师,现在却碰到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啊,我们确实感到很可惜!”
“那么,周校长,你今天是想……”我笑了笑,看着他已经发福的方脸。
“我们研究过了,其实我们是想帮帮你。”王主任打断了我的话。
我转向王主任年轻的脸。
“唔……是这样的,学校想提供两个意见给慕老师你参考。一个是尽快解决跟那个女学生之间的事,不再让那个家长有任何意见,并且保证以后不再跟任何一个女学生有过分亲密的交往。第二个是,在处理好了那个女学生的事情以后,如果你觉得在这个环境里工作会难受的话,可以考虑转一间学校,这样可能对你的情绪会更好,我们可以尽量去帮助你解决调动的问题。”
“慕老师,我们都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周校长微笑地看着我,“再过半个月就开学了,你看看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在开学前把这些事情办好,开学以后就很忙了,大家的工作都不能受影响啊。”
“好,我考虑。”我冷冰冰地说。
“慕老师,学校只是给你提供参考意见,怎么样决定还是你的自由,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王主任说。
“关于是否调动的事你可以慢慢考虑,这个女学生的事就不能再拖了。”周校长说。
“好的,还有什么事吗?”我直盯着他的眼。
“慕老师,不要这样,你知道,老师跟学生谈恋爱是要严肃处分的,何况你是女老师跟女学生谈恋爱!你应该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周校长严肃地说。
“我跟她谈恋爱的时候她已经满十八岁。”我站了起来。
“但是谁知道你教她的时候是否已经……”
“那你们去查吧!”说完我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我该去哪里呢?我现在该干什么呢?我可以找谁?谁可以让我暂时停靠?谁能理解我包容我?为什么我总是那么孤独啊。
“艾冰……”我拨通了她的手机。
“晨雨,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很难受。”我说不下去了。
“你在哪里?”
“大街上。”
“来我家吧,现在就打出租车过来!”艾冰焦急的声音,多么温暖的声音啊。
当我游魂般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艾冰马上打开门把我拉了进去。
“天啊,你的手怎么那么冷!”她握着我的双手。
“你先坐下,喝杯热奶茶,我刚刚煮好的。”艾冰捧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像我和裴菲在榕里路那个窗下要的意大利咖啡。
“晨雨,你怎么了?怎么全身发抖的?你别吓我啊!”艾冰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先喝了吧,喝了到我床上躺一躺,啊?”
我端起那杯意大利热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然后跟裴菲的换过来,再一口一口地喝,碰触着她留下唇印的杯沿,品味着吻过她的褐色液体,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杯子里。
“晨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菲,我想她,我想她。
“好了,不喝了,啊?不要呛住了。”
裴菲,不喝了啊,不喝了。
“晨雨,不要哭了,来,我扶你到房里躺一躺。”
我要和你一起躺,要你抱着我,说许多许多的我爱你,我也要说,我一天到晚都想和你说,我还要那个样子说,说一句我爱你,就吻一下你的手,再说一句我爱你,再吻一下你的手。裴菲,就这样子,我要说一辈子,吻一辈子,谁都不可以让我不说,谁都不可以不给我吻。
“晨雨,晨雨,晨雨……”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飘来,是谁在叫我呢?好远好轻的声音啊。
“晨雨,你醒过来了?”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还有一只手,凉凉的手,它握住了我。
“晨雨……”有人哭了,有两滴眼泪凉凉地掉在我的手臂上。
我睁大眼睛到处望,可是总有一块轻纱飘在我面前,我怎么也看不清楚,我努力摇着头可是还是不清楚,轻纱变厚了,黑黑地遮住了我的眼睛了,我要把它拨开,把它拿走,要把它拿走,拿走……
“晨雨!”那只凉凉的手来到我的眼前,把黑纱揭走了,我看见了,看见了一张脸,很熟悉的脸,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对,很久以前,我们住在一个房间里的,我们好像常常讨论,谈笑,打闹,很久很久以前的脸了啊。
“晨雨,你把我吓坏了……”那个轻柔的声音说,“你高烧得很厉害啊,你都躺了一天一夜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啊……”那张熟悉的脸在流眼泪。不要哭啦,你这张脸以前是很爱笑的呀。
“傻瓜,你还笑啊,你吓死我了,喝点水再睡一下,啊?”那只凉凉的手从我的手上离开了,胡乱地抹着她的脸。
嗯,我喝水,我睡觉,好柔软的一个怀抱,是谁的,谁的那么舒适的怀抱呢?
这是哪里呢?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古典的吊灯,洁白窗纱的外面有青色的窗帘,这不是我的家,我家的窗帘是蓝色的。我转了转头,见到了床头柜上的橙黄的台灯,门边探进一个脑袋,是艾冰的六岁的女儿楠楠。
是在艾冰家里,我怎么会在艾冰家里呢?她拉我进来的,我打出租车来的,来的时候我正在大街上,我是从校门口走到大街的,我从校长室……我浑身打着哆嗦,一只巨大的手揪住了我的胸膛,掐住了我的咽喉,我使劲呼吸,拼命抓住床单。
“妈妈,阿姨睡醒了!”楠楠响亮的童音。
“晨雨!”艾冰跑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带着深深的关切,她的眼圈像只熊猫。
我没说话,只是看看她,又转回去看天花板,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晨雨,乖,起来吃点东西。”艾冰一只手放到我的额上,一只手来拉我。
我坐起来,走下床去,我确实很饿了,饿得走不稳了。
“晨雨,你醒了?哎呀,你把我们都吓坏了,发那么高的烧,一阵冷又一阵热地哆嗦,还说胡话……哎呀,醒过来了就好,快来吃点东西!”艾冰的妈妈焦急慈爱地笑着过来扶我。
“哦。阿姨怎么过来了?”我拉过她的手。
“阿天出差了,我过来带带楠楠啊。”她笑着,阿天是艾冰的先生。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说。
“没事,不要客气,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来,先不要说那么多,快吃点东西吧!”
艾冰已经把一大碗白粥和几碟清淡小菜端到桌上。
“妈,你带楠楠到房里玩吧,我来陪晨雨。”艾冰说。
“好,好,晨雨,你慢慢吃,吃多点,啊?”
“好。”
我一声不吭地把艾冰摆上来的东西全吃了,我希望就这么不停地吃下去,就想着把食物送进胃里,别的什么也不想。
艾冰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吃,直到我把碗碟扫除干净,她再把东西收拾到厨房去。
“想到阳台坐坐吗?”艾冰看着我。
“好。”
我们就搬了移动小沙发坐到她那个很大的阳台上。已经是晚上了,又是万家灯火的晚上,早阵子我和裴菲经常就趴在阳台上看这样的夜,温暖,甜蜜,的夜。那时候的夜。
她在干什么呢?
“晨雨,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你,如果你觉得压抑,你说什么我都乐意听,只要你能释放,能平静。”艾冰转向我。
我知道的,你从来就不会勉强我,从来就那么尊重我。
我说了,什么都说了。然后我们就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想法呢?”很久以后艾冰问。
“没有,没有想法,不愿意有想法。”
“我希望你拥有甜美的爱情,又不想你受那么多苦。”艾冰说。
是啊,我知道的,我也想这样。
“但是现在这个很难两全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见我不出声,艾冰说。
“我不知道没有了她日子要怎么过,我无法想象,我甚至不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太辛苦。”
“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你不在了,她才不知道怎么办呢,你要是死了,她还怎么活啊。”艾冰紧张地看着我,她很清楚,厌世的思想已经陪伴了我许多年。
“好像已经没有东西能支撑着我活下去了,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了。”
“你有她呀,就算你们不在一起了,你知道她还爱着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她像你想念她一样想念着你,你并不孤独啊。”
“如果不能在一起,我就不希望她再爱我,这样不会快乐。”
“我想辞职。”我望着夜里的黑暗。
“这样代价太大了,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千万不要冲动啊。”
“我觉得我不适合从事教育。”
“不会啊,你教得挺好的呀。”
“我感到很厌倦,很压抑,很无奈,整天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说自己不想说的话,执行着别人的思想,找不到生活的激情。”
“唉,现在有多少人能有工作的激情的,还不是为了饭碗。我也不喜欢我的工作,但我只把工作当作工作,即使不是我热爱的甚至是讨厌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它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你不要要求那么高嘛。”
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生存而工作,大多数人也会在无奈中接受,然后老老实实地安静地生活下去。我却做不到,所以我无法安静,所以我很不快乐。我已经无法忍受缺少人性化的学校,已经做不到挂着素质教育的羊头卖分数竞赛的狗肉,我已经再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琐碎的无聊的形式主义之中。
如果无力改变它,又无法改变自己,就只能离开。
“你觉得我继续呆在这所学校有意思吗?”
“没有。”她老实地说。
“我就灰溜溜地被人调走,这样好吗?”
“不好!”
“去到新的学校我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吗?要是新的学校了解到我是一枚不定时炸弹,他们会留我吗?”
“他们会把你当皮球又踢到另外一间学校。”
“那么我留在这样的岗位有意义吗?”
“晨雨……”艾冰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又不想顺着我的意思。
“但是你怎么养活自己啊?”她忧虑地说。
“养活倒不难,我可以去代课,到一些课后补习班任课。”
“那还不是一样,而且更辛苦,又没有保障。”
“不一样。那样没有约束,彼此都很自由,他们可以随便炒我,我也可以随便炒他们,没有固定的厉害关系。”我说,“我还可以写作。”
“那也是,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但是要是没有关系,文章是很难发表的呀,而且你也不肯靠关系来发表。”
“总之是可以不用担心两餐的吧。”
“晨雨,你这样牺牲太大了,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难过地看着我,“你为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不是为她。”我继续望着黑色的夜。
“你不是为了跟她在一起才这么做的吗?”她有点奇怪地问。
“我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啊?为什么?”她惊奇地望着我。
“她跟我在一起就是受罪,我不能让她这样受罪。”
“晨雨,唉,晨雨,不要这样……”艾冰一下子烦躁起来。
“像我们这样生活,肯定会公开自己的性取向的,在国家事业单位就会有很多来自上层的压力,还有同事的非议。在企业单位也会遭到排挤,失去许多机会。所以决定选择同性婚姻的人,是很难在政府部门和大公司立足的。”
我的脑子里非常清晰地浮现着肖雪的话。
裴菲,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孩,我可以让她这样吗?让她像我那样窝着一辈子吗?我能让她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同时还放弃许许多多的就业机会吗?我能让一个才十八岁的女孩来陪伴一个已经不年轻的无业游民吗?我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孩葬送在我的手里?
裴菲,我还有理由和你在一起吗?我还有能力给你幸福吗?
今天,我看到了一个这样的事实:
她从璀璨的舞台走到了幕后的更衣室,褪下裙装,蹬掉高跟鞋,摘掉假发,拉下定胸内衣固臀内裤,撕掉假睫毛,取出假牙,洗掉脂粉,擦掉口红,由一个绝世美女变成了一个枯干丑陋的母夜叉。
这就是我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