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谖》唐无尘

4、肆

　　五月初，金盏便陆续苏醒了。

　　野史有云，周敬帝看似宠极端嘉后，实则连皇子都不愿由其诞下，除了顾虑丁冼的狼子野心并非没有其他原因，敬帝猝死亦与之有关。

　　据载，端嘉后出家后周敬帝还差人找过她数次，大约便是讨要金盏眠，由来人带回，在宫中焚燃，一方面可以控制哪些妃子不该受孕，另一方面周敬帝已经难以脱离对金盏眠的渴求。不知情的宫人们也纷纷着迷于金盏眠，一时间，金盏眠在宫中的地位甚至取代了龙涎香。

　　又载，端嘉后虽得赐“端嘉”之名，其实生性放浪，还在宫中时就与男人有染，出家后更是肆无忌惮，常有婢子听到主屋中男子走动。丁冼与云周军在上阳对峙，云周战线吃紧，恰在此时，云周的探子找到了端嘉所在。敬帝一则欲以端嘉为质，二则恨她不守妇道，便下令暗中将她“请”回京城。所谓“请”自然是要用些手段的，端嘉既铁了心与敬帝老死不相往来，领命之人便下了迷药。谁料与端嘉有私的男人不知何故，许是被收买，许是误会，竟将迷药调了包，换成了夕残。端嘉怎能不识，自是没有中毒。其后端嘉闭关十天，再出关便顺从地同来使返京面见敬帝。

　　再然后，血溅当场。被屏退的侍从感到不好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周敬帝橫尸当场，七窍流血，死相惨烈，端嘉后俯身在周敬帝身上，死状相同。最为诡异的是，帝后皆面带微笑。当晚，停尸之处阴风飒飒，有鬼夜哭。

　　皇帝抚摸着掌中初绽的金线莲花，若有所思。

　　敬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能被金盏眠算计到沉溺成瘾？又怎会天真到以为以一个女子为质便能左右战局？那“与端嘉有私的男人”明知端嘉识得夕残，又怎么会蠢到故意将迷药调换成夕残？夜哭之“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什么要哭？

　　道士那年走前一声叹息，为他剥开了一点点记忆的封印。

　　端嘉后当年应敬帝所需配置的金盏眠，其中的异香蕴含的是儿女情长。端嘉后出身丁氏旁支，自小被寄养在主家。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敬帝，在丁家赴宴，与豆蔻年华的端嘉巧遇。少男少女，一个仪表堂堂，锋芒初露；一个皓齿丹唇，小荷亭亭，两下皆是红了脸，也便再没有其它了。这却是开始。两年之后的选妃，知道两人曾有一面之缘的丁冼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先是将端嘉过继到自己名下，然后将之送入宫中。未曾想，帝甚宠之。然而不为世人所知的是，端嘉彼时并没有倾心于敬帝，她也是有机会离开是非之地的。从她降生就守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说，只要你愿意，我带你走。端嘉却在赌气。

　　是不是为了和他一样的原因呢？皇帝不知道。

　　但是端嘉后自许予敬帝，便尊敬他、忠于他、保护他。也许是细水长流最易打动人心，也许是少女最终在那个人那里冷了心，端嘉在被逐出宫时，爱的确实是敬帝，自此矢志不渝。后宫是是非最多的地方，敬帝被枕边风多吹了几回，又确实恼于外戚嚣张，意图借放逐端嘉后敲打敲打丁冼一派。

　　没成想，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放逐之后，丁冼狗急跳墙，即刻起兵，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敬帝没有放弃端嘉，他想秘密将端嘉后接回宫中。然而，端嘉后自己明白，即使回去，他们也在回不到曾经了。敬帝，毕竟将江山看得更重。

　　他是一个好皇帝，她想。回去？她将在后宫佳丽三千当中寂寞、凋零，在他们此生不换的爱情里窒息、腐烂，而他，将在王座上日复一日地冰冻自己的心，成为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一代名君圣主，将他们浅浅淡淡的爱情遗忘，甚至更残酷的，记得，只是再也不会触动什么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沉沉宫苑里与人分享、受人施舍的感情。这是那个人带给她、教给她、留给她的，最珍贵的财富。她内心如火，只是从未释放。她察觉到被换成夕照的迷药，淡淡的笑了——老师，至少，我学会了你爱人的方式。十天后她带着金盏眠和夕照，踏上了返京的车架。那将会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清楚。

　　敬帝毒发时，她奇异地还保持着清醒，尽管是她先中了毒。“云儿……”敬帝的手仿佛要抚上她的脸颊，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了。她听着他唤自己的乳名，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抹无奈而宠溺的笑，在最后一刻忽然感到心安：他，是不是也担心着自己会遗忘和麻木，所以在等着一个机会？江山太大，帝位，坐得很累吧。

　　猝死的皇帝，传奇的皇后，谜一样的男人，最是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留下金盏园的那位穆帝，终其一生不曾立后，宫中盛传是有妖物惑主。

　　穆帝上位之初，根基未稳，仍然有人在暗中活动，接着皇帝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前有曹氏之先例，这一说还挺吃香。宫中一下子又热闹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安嫔媚主之说还没扑灭几年，妖物惑主之说又大行其道。穆帝的态度倒是很干脆，先是全然不管不问，两年之中积聚力量一举拔除朝中不满之人，这才回过手来，宫中凡当初嚼舌根的一律处斩，宫廷内外立时噤若寒蝉。穆帝也是少见的没有被到处提婚的皇帝，不仅在本朝，放眼古今亦属罕见了，这却也导致穆帝无后，皇位传给其弟之子。

　　妖物……惑主啊……

　　皇帝看着满池金盏，终于落泪。这一刻，他选择了面对自己的心。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不是阿申、不是端嘉后、不是穆帝的……我，方未明？

　　即使贵为一朝天子，他所求的，始终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一直不信“人妖殊途”的阿申，最后却对妖说来世，不要去找他。可是，怎么能不找呢？怎么甘心怎么情愿！妖还是一路找来了，无论是端嘉后或者穆帝，却——独独留下了自己。

　　景和四年，成帝薨于宜谖殿，年四十有七。帝征戎一生，定四方，臣万国，开锦朝疆土，启“成明盛世”。葬铭陵，取铭心刻骨不宜谖之意。次年，依遗诏所言，焚宜谖殿。

　　顺着忘川，便能到奈何桥。路上，一盏泊在川上的纸灯吸引了他的注意，千只万只的何其相似的纸灯从它身边漂过，汇成一条看不清始终的灯河。

　　只有这一盏，安静地憩在忘川之上。

　　在……等谁呢？他想。

　　他走上前，看到了灯焰旁无声等待了他二十年的黑色棋子。

　　是阿申、端嘉后、穆帝，或者方未明，其实都无所谓了。原来如此，他微微笑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灯盏抱到怀里，轻声说：“好吧，我们一起。”

　　宜谖宜谖，却究竟是不能忘啊。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