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谖》唐无尘

3、叁

　　直到岁末，年轻的皇帝都没有再见到妖，他也严格禁止自己去想那人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年轻的皇帝笑了，心里清楚，那人不回来还好，回来了自己免不了又要和他纠缠，争罔，最后只会是两人共同的毁灭。

　　那夜的棋子已被收好，唯独少了颗黑子。小郑子问是不是再到庭院外四处寻寻，皇帝却说不必。

　　他宁可给自己留个念想，也许……那颗棋子砸进了那人的怀里。是不是可以算作代替他，留在那人身边呢？

　　从长乐公主的驸马爷护国将军李闫府上出来，快到宫门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波动。

　　——他来了。

　　年轻的皇帝觉得自己肯定是刚刚宴上喝多了，看到妖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眨眨眼。

　　妖吻住了他的唇角，他却只注意到妖的一袭银发，像是比上次离开前更加枯槁。

　　一吻将尽。

　　年轻的皇帝趁着那人的唇没有离开，不由自主地追索上去，舔了舔那人的唇瓣。

　　妖像是有点讶异，不自觉地低呼：“阿申……”

　　年轻的皇帝如遭棒喝，猛地撤出身子，给了妖一记耳光，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妖反应过来，笑得苦涩，“小……殿下，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够来啦，你……好自珍重。”

　　年轻的皇帝注意到他失神的双眼，心下茫然，下意识地抱住了他。

　　妖轻轻一挣，像往常一样，隐入了空气中。

　　车子辘辘驶进宫门，年轻的皇帝五指紧握，手心要被扣出血来，吞咽下喉头那无法宣诸于口的爱意。

　　妖有很长时间没来了，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妖从不失信。

　　年轻的皇帝间歇性地失眠和没有胃口。

　　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个个如临大敌。皇帝本人倒是没什么自觉，甚至加大了自己的工作量。

　　朝堂内外一方面感叹当世出了个明君，一方面又有了新的谏言，“龙体为重啊，陛下……”他们这么说。

　　也许，对自己再差一点，再差一点，那人就会看不下去，回来……了呢。年轻的皇帝这么想。

　　不论如何，有关河南水患朝臣们终于争出了个结果，户部拨款先赈灾，工部派出两位大员到场亲自督察水利事宜，但彻底治理显然在十年之内仍然不会被提上日程。

　　二月初的时候，皇帝染上了风寒，拖拖拉拉在病榻上流连折腾了快半个月。妖一直没有回来。

　　三月三日上巳节，年轻的皇帝暗中派人寻访高人，他需要的高人。

　　七年后。

　　又是上巳节。

　　一位道士被请到了宜谖殿。皇帝坐得随性，殿宇后门打开着，正对着萋萋芳芳的庭院。庭院连着宜谖池，只是皇帝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去过那里了。道士被引进来后，殿里就因为皇帝的沉默而一直沉默着了，一时静得可以。

　　道士等了一会儿，不耐心地直接看向了皇帝，这是有违于礼的冒犯，但似乎谁都没有在意这件事。

　　皇帝此时像是完全忘却了外界的存在，他的目光像是看得很远，又像是很近，飘飘忽忽地落在高高的殿檐上。

　　如同入了魔症。

　　道士看着他，忽然低笑起来。

　　“道长认识朕？”皇帝心中一动。

　　“正是。”

　　“……他呢？”他只想试试这个道士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这道士……怎么可能知道……他…… 是谁。

　　“死了。”结果道士的答案干脆利落。

　　道士说，妖死了。在妖走完最后一程之后，他还见过妖的遗骸。

　　道士说，他算是妖的孽友，和妖认识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妖还没有化型的时候。那时候，妖还是条雪狐，在山里修炼了千年，灵魂干干净净，一心想要化形；那时候，妖和阿申也才初遇。年轻的猎人救了一条雪狐。于人，只是顺手救了条畜牲；于狐，却是再也无法摆脱的恩与情。立地成劫。他依恋着这个有着琉璃眼的大男孩；而他，则被妖一步步吸引。他们相爱，相属，相守一生，最后自然是人的离世与妖的悲恸。然后不知何来的因果，他的阿申三世命定与皇室瓜葛。皇族王室对妖物有着天生的克制，妖每次出入皇宫都在一点点消弱，这种变化一直被妖压抑着，直到后来，他甚至无法压制，最后，甚至连进入皇宫都做不到。他用千年道行在佛前求得的三世情缘终是到了尽头，于是阳关道独木桥，尘归尘土归土。

　　死得合情合理。

　　说来简简单单。

　　春雨依旧下个不停，游丝一般牵进屋里，细细长长。这一头染湿了皇帝华丽的重裳，那一头，不知连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