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嘴唇碰破在桃花上(1) 姜铃兰想, ...
-
姜铃兰想,那些说着巴黎有多美的人一定没有去过真正的巴黎,现实里的巴黎。
高中的时候,她和姜皎皎一起到办公室拿月考的考卷,数学、语文、英语还有理综,厚得有半人高的卷子,两个人分开去拿,双手捧在胸前。九月初的校园里,桂花初开,空气里全是一股甜香,姜皎皎的力气不大,拿着有些吃力,她就从姜皎皎的上面拿下一小堆放到自己的上面。
“路铃兰,你是我的理想。”姜皎皎没头没脑的抛出一句话,眼睛里没有往常的漠然,灼灼的像是一片日光,却在说完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立即抓住一个新的话题,“你的理想是什么?”
“巴黎。”路铃兰的声音里混进了旁边班级物理老师的声音,她们班是理科重点班,为显示重点班的地位,特意放在最高一层,从二楼的办公室回顶楼的教室,要路过其他班级,从窗口看进去,有低头开小差的人,有右手不停做笔记的人,芸芸众生,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路铃兰挑眉,“是不是很俗气?”
姜皎皎点头。
真的是很俗气。姜铃兰站在三月初的巴黎街头,把一瓶刚喝完的啤酒瓶扔进垃圾桶里。闷闷的一声响,在这灯光璀璨的街头像是一粒小石子被抛进本就奔涌的湖面。
她想不能再犹豫了。这是巴黎,电影里的巴黎总是会有点浪漫桥段。她的虽然不一定是浪漫,但至少因为有了巴黎,以后回忆起来也不至于太凄凉。
她把紧身的黑色连身裙再往上拉了一下,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差点晕倒,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喝了一瓶啤酒,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饿死在巴黎街头的。
她背对着对面一家咖啡厅,她对自己说,数三声之后转身,看到谁就去找谁。
一,二,三,转身。那一刻,姜铃兰觉得,上帝还是在残忍的生命里对她客气了一点。出来的不是一个糟老头,相反,是一个清秀的男生,比自己大一些。
她强迫自己装出妩媚的样子,不是不知道落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拙劣。她迎面撞进那人的怀里,他很高,正好不需要她去面对陌生的人眼睛。
黑暗的巴黎街头,人不多,惨红的霓虹灯像是浮动的人影,明天的早饭成了压弯路铃兰的最后一根稻草,靠在陌生人的怀里,她对自己讽刺的笑了笑,都快饿死了,贞操算什么呢。她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贴近他的耳朵,“给我些钱吧。”法语真的缠绵,说得连自己都信了,她伸出双手环住对方的背,让自己无限的贴近他。有那么一刻,路铃兰甚至觉得,做这一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不会白要的。”她在他的耳后轻轻的磨蹭,“我可以用自己和你交换。”话音刚落,就不轻不重的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
即使被自己这样环抱住,这个男人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路铃兰刚想在下把劲的时候,胃疼突然犯了,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人从里面绞住一样,疼的让她无力再纠缠别人,双腿不稳,从对方身上滑了下去。
以为会落进冰冷的地面,不想却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清丰起先只是事不关己的站着,看着撞进自己怀里的人女自顾自的演着独角戏,等到她觉得无聊了也就走了。没想到却突然矮了下去,他本能的捞起女人,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放开我。”路铃兰猝不及防的说出了中文。她没有想到最后会让自己落入一个这么狼狈的境地,用右手隔开和男人的距离,“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这次换成了法语。
“怎么,演够了。”开口居然是中文,有点蹩脚的中文。
姜皎皎的笑有点冷,“没有。怎么,有兴趣了。”刚拉开的距离又被她缩小为零,“刚才我说的依然有效。”她忍住胃里的翻涌,把自己冰冷的脸颊贴到他的脸上,真的让她很不习惯。“带我走吧。”不知道怎么,那时候,闯进路铃兰脑子里的就是这句,带我走吧,带我离开巴黎。
那绝对是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夜晚。人不总是按照理性来生活的,又或许,对于用理性生活惯了的人,冲动起来会更加肆无忌惮。
路铃兰被带到了一间法国的老式公寓里。因为有家具,所以显得屋子不那么冷清,但是窗户边飞起的床帘一角还是让路铃兰所有的鬼片经验被调动起来,在门还没有关上之前,她差一点就冲了出去。
可是出去不一样是死路一条嘛。人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真的是很可怕,对于未知的恐惧在生存的恐惧面前也乖乖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就像她路铃兰,“神气什么,不就是一个收废品的女儿嘛。”她们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收废品的女儿,尊严这东西太值钱,她早就要不起了。
路铃兰被领到了一个壁炉前面的沙发上。一个壁炉,一个真正的壁炉,曾经路铃兰关于巴黎的梦里也是有这样一个壁炉的,遥远而漂亮的往事。
陌生人把一杯热牛奶递到她面前。
她自然的接过。热腾腾的液体进入身体,那一刻,这杯牛奶成了解救她的灵丹妙药。路铃兰不嫉妒有钱人,因为毕竟他们比自己会投胎,但是很羡慕,因为有钱人轻轻一挥手就是穷人的一整片天。那种面对生活的从容是她永远学不会的,即使她用她二十多年的时间来学着从容,强装从容。
“谢谢。”知道这个人听懂中文,会说中文,但是她依然想说法文,因为说自己的母语,会让这场夜晚的狼狈更加惨不忍睹,她希望自己狼狈的稍微好看一点。
他站在沙发的旁边,没有说什么。
路铃兰坐下的地方散落着一叠白纸。她没有去碰它们,从进来之后,她的身体就处于僵直的状态,不过几张正面落在沙发上的白纸还是让她多看了几眼,像是异乡人遇见故友一样,白纸黑字写着的是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篇散文——《王月生》。
来巴黎快半个月了,虽然只是短短的半个月,却像是有半生那么长。她曾经以为无论怎样至少她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来,所以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了那张单程的机票。可现实的那一记耳光扇得那么响亮,疼痛入骨。“认命吧。”那么多人让她认命,她没认,现在是自己让自己认得。半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机会说一句中文,即使在法国的中国人依然固执的不说中文,时间久的,都让她怀疑自己还会不会说了。
还是会的。看到方块字的那种陌生和熟悉差一点让她热泪盈眶。
她拿起那张纸,只是拿起来了几秒而已,就迅速的放下了,毕竟是在别人的领地,还是本分点比较妥当。
“认识?”他拿起她刚才放下的那张纸,“我今天看了很久,可还是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路铃兰有点意外,不过她没有多问,接过那张纸,“这是明末清初的张岱写的一篇散文,收在他的《陶庵梦忆》里,是他晚年回忆自己年少时写下的。”年少时的极盛和晚年的颓唐在回忆里交错,所以这些看似风花雪月的深处其实是今昔之别的叹息。“这是一篇写人的散文。”熟悉的话让她想起大学课堂里的情景,明明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却像是隔了茫茫的半生。思忖片刻,继续往下说,“王月生是明朝的一个名妓。”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像是有种撕破自己伪装的感觉,果然生作女子还是有些好处的,特别是漂亮的女子,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有自己的一副皮囊,“出生在低档的妓院,但是文中写是‘曲中上下三十年决无其比也。’她长得很美,‘楚楚文弱,纤趾一牙,如出水芙蓉,’而且善书画,亦解吴歌。但是文中写她最大的特点是她的“不易出口。”轻易不说话,而且不喜欢笑。很多富商权贵想要见她,都先要‘先一日送帕。’她喜欢喝茶,特别是闵老子的茶,闵老子是一位特别懂茶的人,也是张岱的朋友。”路铃兰觉得自己越说越像是自己老师给她们上课时候的样子了。
“结束了吗?”这个人倒是很执着的说着蹩脚的中文。
“没有。后面还说了一个小故事,有一位和王月生同吃同住半个月的公子,她没有和这位公子说过一句话。有一次,在外面会客时,有个闲客看见王月生‘口嗫嚅动’,惊喜的跑去和公子说,‘月生开口说话了。’公子很激动,以为这是祥瑞,急忙过来,再三让月生开口。”
路铃兰抬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斜对面沙发上安然坐着的人,喝着热牛奶,像一只温驯的小鹿,很安静。“然后呢?月生说什么了?”只有在她停顿的时候会问一句,而且是所有说故事的人最爱听的话。
“然后,王月生别扭的说出了两个字,‘家去。’”还真得是一个可爱的妓女。她记得当时上这篇散文的时候,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手上落了一手的粉笔灰,“按你们现在的话,这个王月生是又高冷又萌。”
“倒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徐微光把一份全家桶放到玲珑的吧台上的时候,清丰才刚从楼上下来。还是下午,酒吧里只有聚在一起聊天的服务员和午后斜斜的照进来的阳光。他给徐微光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却从全家桶里拿出了一个鸡翅,有点辣,味道和法国的有一些不一样。
徐微光坐上高脚椅,看他,“你居然吃这个?”清丰点头,很乐意的承认,他记得他把那个陌生的女孩领进自己公寓的那个晚上,她点名要吃的就是肯德基全家桶。他拿出另一个鸡翅,问徐微光,“你怎么会有这个?”
徐微光把玻璃杯放下来,“一个女孩子点名要吃的。”吃不完剩下了。后半句没有说。
清丰用纸巾擦了擦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徐微光没有问他今天怎么问这么感性的问题,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也是,以前不信,后来就信了。”他像是在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