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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鬼故事 全中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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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中国的高中生都一个样,在那三年里每天都要疲于应付家长,老师与考卷。从早到晚,起早贪黑,早晨起床时淡青色的天空还挂有几颗残星,晚上放学时已经又是满天繁星。有人从早到晚的徜徉在题海里,我却玩儿的更多一点,倒不是我多么爱玩,实在是这个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爱玩儿多一点,这本身就是个需要分数很低就可以进来的私立寄宿式学校。
说学校在郊区不为过,一位我十分讨厌的老师在第一次给我们上课评价这所学校时说:“咱们学校就是一个铁公鸡。”同学们大笑,都以为他要数落学校一切雁过拔毛的行为。他激动地接着说:“咱们学校五米外是省道,五十米外是高铁,五公里外是飞机场。你看,铁路、公路、飞机场,铁公鸡。”班里同学复大笑。现在想一想仍然认为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学校建在省道旁边,再往过是一大片庄稼地,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庄稼地里立满了一人高的玉米。至于有没有人钻玉米地,那就不得而知,不过想钻到里面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我就是其中之一,带着一位美丽的异性朋友到里面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好像返璞归真一般,想一想都十分刺激。
不知道是谁发现的“真理”,说“好的学校周围一定有墓地”。在城市市区里的学校周围自然不太可能有墓地,那里寸土寸金,就是不知是否富贵的古代人,也没有办法在那里建一块墓地。如果以墓地为评判标准,那我的学校一定算作五星级学校。墓地就在学校西面的围墙外,与学校由一道树林隔开。听和尚说,那是附近村子里人家的祖坟,少说歹说,怎么不得有个二百年。和尚说话时瞪着一双牛眼,忘我地挥舞着双手,嘴里口水飞溅,喷了面前的人一脸。和尚是宿舍里的老人。说他是老人,是因为他在初中时就来这个学校念书。有言道“你先来,你就是地头蛇”,虽然有点先来占山成大王的意思,不过和尚在宿舍里就是大王——哪有不给地头蛇面子的。
和尚原名叫王康,五短身材,却是半身肌肉,还算健壮,一身皮肤黝黑,一双传神的眼睛比瞪眼公牛的还要大。他只不过走路时看了学校幼儿园部的一个小朋友一眼,竟然直接将小朋友看哭。在一旁的幼儿园老师温柔地问小朋友为什么哭,小朋友哭得连话都不会说,双手揉着眼睛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时不时地斜着眼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偷看和尚一眼,直到和尚离开才小着声告诉老师有个叔叔要吃了他。和尚牛眼的功力尚且如此。之所以叫他和尚,是因为自从认得他起,就没有见过他留长发,头发也基本控制在一公分之内,精确到可以拿一把尺子一根一根的量。他最大的本事,是撇,一旦聊起来,就像和尚念经一样唠叨不停。从他口中讲出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几十万字的故事集,如果除去他的口头禅和一些废话,至少也能有十几万字。学校附近的墓地就是他给我们讲的第一个故事,从此犹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时候住校,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iphone虽然已经出现,但诺基亚仍是手机中的大哥大。学校在每个宿舍都安装了一台电话机,不过打电话需要电话卡,就像打公共电话亭里的电话一样,按分钟收费。每天夜里十二点,都有一个讲鬼故事的号码。那一阵晚上无聊,宿舍里几个人一起听鬼故事。每次听故事之前都在心里计划只听半小时,然后睡觉,可是每次听完故事,都极度兴奋,兴之所至,几个人就在自己的铺上,一直聊到更晚才会有睡意。
恰巧那天鬼故事是一个关于坟地的故事,听完之后,大家照例正在兴奋,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鬼。魏水突然一声“卧槽”,声音低沉有力,仔细分辨,可以听出声嘶力竭后的嘶哑,整个人腾的一下坐立起来,整个床随之“轰隆隆”一阵巨响。和尚连忙把手电筒打开照过去,只见魏水正喘着粗气用手往胸口处快速的拍打了几下,脸上五官已经拧巴到一起,皱着眉生气道:“老猪,你吓死老子了。”是老猪轻轻朝他的脚吹气。如果手边有什么顺手的东西,他一定随手扔过去。老猪早就乐翻在床上,笑到把自己呛住,不停的咳嗽,咳嗽间隙还有话要说:“哈哈哈……咳咳咳,我……咳……不是……咳……你……咳咳……至于……么……”魏水已经缓过劲来,不过仍小心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娇声说道:“老子要是吓出心脏病,老子一定弄死你。”“咚”的一声,宿舍门被打开,和尚麻利的把手电筒关闭,魏水立刻悄声躺倒,老猪更是呼噜声飘起,鼾声如雷。一束白色强光在宿舍里一闪而逝,是胡老汉拿着他的手电推门而入,比和尚的手电亮十倍。胡老汉是东北人,操着一口浓厚的东北普通话低声喝道:“兔崽子都几点了,怎么还说话呢,啊,胆儿肥是怎么着,再让我听见你们宿舍有声音,啊,就都别睡,啊,正好我一个人儿查夜闷得慌,啊。”没有人答话,一片寂静,只有老猪的鼾声不断。胡老汉走到老猪床前,伸手就给了老猪一巴掌:“臭小子,别搁这儿装蒜,好好睡你的。人家好容易在那悄咪咪地装睡,全搁你这儿暴露了。回去再练练再来这装,啊,想在老子面前演戏,你还嫩……”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听到碰门儿的声音,所有人又睁开眼睛,咧着嘴嘲笑老猪。老猪脸上不悦,骂道:“你们笑个屁。刚才说到哪了?咱接着说,我还就说话了我。”
和尚看了一眼门外走过的胡老汉,低声说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是初中的时候他们给我讲的咱们学校的事儿。”众人一听,来了兴致,都坐起来,盘起腿,成了虔诚的听故事徒。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门外灯光不停地在宿舍门口闪过,胡老汉已经盯住我们了。和尚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知道不知道,咱们学校以前是一块墓地?”魏水低声说道:“我只知道咱学校旁边有块墓地。”
“本来呀是一块儿的。咱旁边的村子都多少年了,一个村子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就那么几个坟。”他一说坟我就打颤,大晚上的听这样的东西总觉得背后瘆的慌,好像有一双眼一直在盯着,总想回头确定一下是否有人。“当初为了建这个学校,把那块墓地拆了有一多半。”老猪插嘴道:“那得有多少啊,咱学校那么大。”和尚没有理他,接着道:“其实一直也不觉得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女生晚上熄灯前去水房打水——你们知道吧,就是咱们二楼打热水的那个水房——那里雾气缭绕,全是蒸汽,虽然有灯,但是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女生刚在宿舍洗完澡,进去打些水,只穿了一身浴衣。那个女生后来跟别人说她进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背阴冷阴冷的,浴衣也若有若无的碰在她的后背上——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别人在你身后呼吸很重,然后气息全吐在脖子上的感觉——那个女生说以前也没有觉得,只有那天突然感觉是这样。然后她感觉她的腰被人摸了一下,她感觉到后立刻转身,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面前雾蒙蒙的。她就稍微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腰感觉酸酸软软的,没有力气,而且感到酸软的地方正是之前她感觉别人碰到的那个地方。她开始觉得冷,尤其是后背——水房那么热的地方,她都觉得后背冷——就开始害怕起来,哪知道才感到恐怖,她就看到一个白影飘来,就从水房入口的地方飘进来,那白影穿的还就是咱附近那村里大妈经常穿的那种衣服——飘着穿过那么浓的蒸汽,就突然到了她面前,整个身上都是白的,眼睛却是黄的。那女的就知道自己碰到鬼了。见那鬼魂宠她飞来,吓得她想张口大叫,却发现自己哪儿哪儿也动不了了。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同学打水,她才又能动弹,不过之前见到的那些也再见不到了。”
“没了?”老猪试探性的问道。
“没了。这可是真事啊,这才是真正的鬼故事,无缘而始,无由而终。当初我们在学校里可谈论过一阵子,都是那个女生亲口说的。就在咱们这个楼。刚开学时知道是来这栋楼住,我都准备到外面租房住,就是因为这事儿。”和尚坐起来说话时一本正经,面容严肃,好像是他亲生经历过一般。
“这事我听说过。”魏水一句话说的和尚花枝烂颤,十分嘚瑟的说道:“是吧,他们也跟你将这事儿。”
“咳。”魏水轻轻咳了一下,说道:“是我周末在其他宿舍睡觉时听初中也在这个学校的老生讲的。不过,他说那个女的碰见的鬼是咱学校以前自杀了的学生,而且那时水房还是宿舍,那个自杀的学生生前就是那个宿舍的。”
和尚高兴地听了前半段,听到后半段,我可以想象到,他的脸恐怕已经变成屎绿色的。话音才落,和尚字正腔圆地怒骂:“放屁!”
“嘭”的一声,宿舍门打开,又是胡老汉,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王康,就是你小子。你个小王八蛋,也忒胆儿肥了,都多晚了,还乱吵吵个什么?还放屁?反了你了。我搁你们宿舍门口等半天了,就知道你要说话。你瞅瞅,全三楼还有哪个宿舍有人说话?”说话时不停地挥手拍打。这回和尚无法装睡,只好挨打,口里叫着求饶。胡老汉打痛快了,留下一句“早些睡,否则都像他一样”甩身离开。
“妈的,我就说个话碍着你了,还打我,要不是看你走得快,我翻身就把你打一顿。”和尚看着胡老汉离开,才张口说话。
“那你打他一顿啊。”魏水奸笑。和尚立刻就怂了,软声道:“那可不敢,那可不敢。他当兵出身,那老块儿,那么高,就我这小身板,还没打他,就先被他一巴掌扇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说话时手舞足蹈,激动地震动着床铺直晃。
魏水最喜欢把事挑大,是真正的看事者,我估计,在他眼前发生的战争,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因为他挑起来的。或许矛盾的双方只打算吵一架就握手言和,并没有打一架的意思,若是魏水在场,稍一张口,那恐怕言语冲突会演变为武装冲突,进而转变成联盟和部落的冲突(魔兽世界两大阵营)。从小学到高中,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大都为大家所恨,往往兄弟两个已经打完架被教导主任抓在办公室里罚站,才意识到“我们本来可以不打架的,是有个刁民在一旁教唆”。这种事老师通常都是不会管的,他们只会说“别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人让你跳楼你也跳吗,别人让你吃屎你也吃吗”这类的垃圾话。我曾因为被人挑拨而与同学打了一架,当我向老师解释时我的老师就这样大发垃圾话,从此我意识到出了问题之后一定不要跟老师解释,默默承受就好了,他们只会大泼凉水,早骂完早滚蛋。那次之后我就想,如果是我当了老师,出现这种问题,那一定认真听学生的解释,然后一起揪出那个挑事鬼,给他尝尝厉害。但别人做什么我无权干涉,虽然不喜欢魏水这种挑事的毛病,但也不好说什么。
魏水道:“我就不能忍,要是我这样被他打,早就和他吵翻了。”年轻人说瞎话时,从来不会打草稿,向来都是张口就来,就像屎壳郎推粪球,算是天生的本领。
和尚立刻点点头,向魏水双手作揖,佩服道:“大侠威武,小民佩服的五体投地。大侠以后称霸学校指日可待,到时还全靠大侠提携。”魏水也立刻还礼,道:“若有那日,定封你个威武司礼监,在朕身边当个红人。”和尚闻言甩手就把身边的枕巾扔了过去:“去你妈的,你才当太监。”魏水接过枕巾,在床上笑个不停,笑自己居然赚了这么大个便宜,却招来老猪的不满。老猪在他二人聊得正火热时渐渐入眠,此刻被魏水吵醒,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喷发出来:“魏水你悄悄地,别说话,都几点了,让不让老子睡觉?”被打扰而醒的人千万不要惹,一来是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不能怪他。他此刻可能全无意识,哪怕是奔过来给了人一巴掌可能他也全然不知,二来人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如果他身边有刀,可能一大早起来见到隔壁满床鲜血还会无辜惊讶的问:“呀!是谁?”有人会说这两种意思完全相同,没错,就是一个意思。这种被打扰后的冲动,就好像从山上滚下的巨石,势不可挡,除非有火炮,将其半路击碎。
魏水老实了,在接受了一轮怒火洗礼后,他安安静静地躺下。我惊讶于他并没有因为老猪冲他发脾气而与老猪争吵,这并不像他的性格。人们之所以能容忍某些调皮捣蛋的人,恐怕就是因为这些人虽然调皮,却仍有自己的善意,甚至人与人相处之间的道理,总是任性,却也是对一切很通透的人,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在挑拨,他在做坏事,也依然没有人就此远离他,宿舍也得以安宁。
郊区的夜晚总是静的可怕。亲眼注视着楼外昏暗的路灯在夜里十二点准时熄灭,就好像亲手把刚出炉的比萨饼摔在地上,前一秒还在拼命吞口水,下一秒却不得不将它扫到垃圾桶中,前后的反差并不能让我立刻接受,就好像在比萨饼掉在地上时我会立刻心疼到嘴的美味不在了,而要等许久才会意识到解决温饱问题,同样,熄灭的灯让我无法意识到又一天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