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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校生 从学校被 ...

  •   从学校被收购的一刻起,我们就猜测学校会不会把我们互相红眼的人放在一起。从学校被收购的一刻起,两个学校的人就一直处在硝烟之中,学生们在网上进行着无休止的嘴架。直到高二期末时,有消息灵通的同学告知大家,下一学年,两个学校就将合并。学校里的人再一次炸开了锅,于是网上的骂战愈演愈烈。
      最先被同学们瞄准的就是学校为了迎接那个校区的学生,对校园进行了一系列的整治。学校的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每天都穿一身西装,说话时是一口浓重的地方方言普通话。我从没有近距离的见过他,只在开会时在主席台上见过他的真身,远远地看过去,他应该有一头非常时尚的地中海式的发型,就是那种四周长满头发,唯有头顶正中央是一块儿露出光秃秃的一个可以反光的顶,这是很多领导的专有发型。从历次开会我知道,校长先生是一个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所不会的文艺中年人。每一次开会他都会说:“今天阳光明媚,今天万里无云,我心里十分舒畅,一激动,就做了一首诗。”然后展开稿子清清嗓子,把刚做的诗给大家朗诵一遍,是地地道道的方言普通话。念完诗,照例老师们会鼓掌,学生们会笑,也有人会情不自禁的低吼一声“好诗!”之后,校长才会讲一些正事:“经过董事会决定,下个学年,要把北校的全部学生转到南校来学习,南校的小学部搬到北校……”一片哗然。“这样,南校会比现在多两千人。考虑到学校设施不足,学校决定新建一批篮球场,购置一批新的篮球架,现有食堂会关闭,开放宿舍楼旁的食堂使用。”又是一片哗然。“所以,宿舍楼边的树林会全部清除。”现场的声音突然小了,宿舍楼边的树林里足有近百棵树,想不到就这样全部被学校清除。
      魏水站在我的身后说:“真是缺德,他们的人都是什么大人物,还没来就要砍树开道?自从学校被收购,他们最起码已经砍了有上百棵树,是要把学校的绿化全部毁掉才甘心。”
      我说:“我宁可不要那些新的篮球场。”
      从开完会的一刻起,过去的学校就真的不存在了,树没了,校园里的猫猫狗狗没了,安静没了,轻松没了,自由没了。学校的执事者每天在楼道里来来回回的走,检查每个班的纪律,经常看到有学生在校园里被某个主任不停地数落。有的人受不了学校变严厉的管教,或是其他一些私人原因,陆陆续续的离开,转到其他学校继续学习。和尚准备到出了校门坐三分钟黑车就可以到达的商务大学念书,现在已经提前放了暑假。剩下的人总是在体育课或自习时被某个刚来的主任叫走去帮忙搬刚运来的桌椅。他们派人拆走了每个班都配备的电视,也有其他未知的计划在悄悄进行中。
      学生们代替了校工,做了校工应该做的事情,人们开始怨声载道:“凭什么占用我们的学习时间!”学校没有做任何解释,同学们便开始不配合起来,主任让让去搬东西,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动弹,都雷打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学校组织了班主任的紧急会议。周日的班会上,海狗绷着脸说道:“以后学校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去做吧。”
      学生中有人抗议,道:“他又不给我们钱,凭什么让我们去做?”
      海狗叹一口气,咬着牙道:“要不是我女儿才初中,你们这届一毕业我就辞职不干。主任刚才开会,说让各班班主任去做学生的工作,如果学生不去搬东西,那就惩罚我们,扣我们的工资,再不行就开除。你们猜他怎么说,他说学生不听话,那班主任也有问题,那个班主任一定是没有管理能力,那就开除他,反正想进这个学校当老师的人多得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都被惯坏了。我去他妈的,哪个学校把学生当苦工,就为了省事?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还有一年半就走了,和学校再没关系了。老师我不行啊,我还得在这里工作,还得在这个学校混。就当老师求你们,看在老师的面而上就去帮帮忙,干干活。行不行?”
      班里沉默了。同学们一言不发,看着昔日在讲台上威风凛凛的班主任此刻就像一个老人。我们第一次发现峰哥和我们也是同一战线的。班长站起身,道:“峰哥,你说的我们知道了。都是这学校太操蛋……”
      峰哥打断班长说话:“唉,不能这样说。说话要文明些。我跟你们说,那头的学生过不了多久就来了,你们把你们的嘴巴都给我管住了,别给我丢人。”
      “是。都是这学校的问题,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给你添堵的。”
      峰哥在讲台上,身子挺直,道:“老师谢谢你们。”
      回到宿舍,每个宿舍的舍长都约好一起到班长宿舍进行会谈,我跟着张伟一起参加。哪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硬是把班长的宿舍挤了个满满当当,就没有让人立足的地方。中间空出一块空地,是班长和四名舍长交谈的地方。
      有人说:“学校这么欺负人,为什么咱们不能强硬点?”
      班长说:“咱们强硬点又没用。峰哥今天的话大家也都明白,咱们的一切过失都直接算在他头上。咱们一时爽快,到最后却坑了峰哥,那可不值得。”
      有人说:“这不能忍。忍了就是太给他们面子。我听说那头的学生比咱们掏的钱少,伙食却比咱们好很多,最起码饭菜里也没有苍蝇。咱们就是后娘养的,就要让学校知道咱们的厉害。”
      班长说:“后娘养就后娘养,你要想闹等毕了业闹它,我不管你是逮住主任打一顿还是把现在校长的车给划个口子,在学校,就安分的当好学生,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有人说:“可是咱们不能总是给他们干活啊。把咱们当什么了?民工?他给钱也就算了,问题他还是让咱们白干,好好地体育课都做了这个,我看还不如让哪个老师把体育课占了,也比干活强啊。”
      人群短暂沉默,有人说:“如果是上课,那我看还是干活好一点。”我回头看人群中是谁在发言,却听到张伟说:“能有点出息吗?哪有那么多这的那的,下次他再找咱们,咱们还不是得去?”
      人群骚乱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越说越激动,大有拢不住的趋势。我不说话,只看着争吵的人。突然,班长说:“胖子,你看上去最冷静,你给大伙分析分析。”
      我说:“首先,要肯定学校这样做有失水准,是不应该的,理在我们。大家说的都对,咱们是学生,凭什么上课的时候去干活啊。但学校有办法啊,找到班主任,通过给班主任施压让咱们听话,他们就找到了咱们的命门。从今天峰哥的话来看,他也很讨厌现在的学校,那咱们做一些事情,应该他是默许的。我的意思是说,学校可以借班主任打压咱们,咱们就可以跨过班主任直接找校长,还是用当时对付食堂苍蝇一样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校长是主任的上司,只要校长同意了咱们就不用怕主任再让咱们去干活。我听说除了六班的理科尖子班,其他班的学生都经常去干活,相信他们一样很恼火,可以再由班长领头,询问一下。你们看如何?”
      没有人说话。班长咳了一下,说道:“我看胖子的方法可以。既能表达了咱们的想法,又能避免班主任们因为变乱而受罚。挺好的。大家有意见么?”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道没有问题。待人们散去,班长已经去和其他班的班长联系。才一回宿舍,齐霁便趴在床上,有气无力道:“做学生真惨,被学校这样欺负。那个主任就不是个东西,我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是个奸邪之人。”
      张伟一脸不屑,边脱衣服边说:“你能咋办,根本没用。那个学生闹事就罚班主任的规定一定是校长定的,胖子的那个想法,我看没什么用。学生一直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就比如学生会,以前咱们没被买的时候,学生会权力多大——除了吃饭,一切全部由学生会负责,跑操、卫生、纪律、活动、运动会,那么多,更有厉害的居然可以申请下来一个学校电视台,设备都是由校董提供。现在呢?跑操不用说,体育部的部长成了喊话员,除了说个在跑操时喊个‘一二一’,没有其他作用,纪检部取消了,电视台也关了,文艺活动全是学校组织,文艺部的部员都成了搬东西的苦工,哪有个学生会的样子。”
      陈一鸣低头沉思时,总喜欢咬手指头,一旦把手放下,就说明他考虑的差不多,有了什么想法:“确实,那些以前学生会的人一个个都退出学生会,现在除了几个部长,没有其他人,学生会已经名存实亡。这个学校领导这么变态,不知道那些学生是怎么过来的。”
      齐霁的公鸭嗓使说话声音极大,几乎像吼一样:“真是,要不咱们哪天买些钉子,放在校长的车轮下,撒撒气。”
      张伟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这是小学生的做法。咱们学校到处都是摄像头,校长知道自己管的这些学生都想整他,一定能想到人们会拿他的车撒气,他的车一定停在被全方位无死角监察的地方。你去放钉子,他轻而易举就把你抓住。”
      我突然想到刚才有人的提议:“要不把那个主任拉出来打一顿吧。我初中时就有个主任,平时总是打人,最后被人在校门口打了,咱们也可以啊。”
      陈一鸣摇摇头:“都多大了,还打架。虽然你这个提议很好,但我不建议。而且天下胖子都是怂蛋,我相信你光说不做假把式。咱们说一说撒撒气就可以,可不敢真去做那些傻事。”
      所有人顿时笑了,互相心照不宣,这本身就是撒气,哪有人肯真做。我想象着主任和校长被打或发现被扎破轮胎这样的事,笑的更灿烂。这时,赵佑和赵卫国笑着推门进来,是带来的好消息。我们四个人一脸期待着他们的好消息,他们两个人却互相推来推去,请对方去讲有什么好事。他们二人始终不说,我也就失了听得兴致。
      吴梦梦在手机上与我聊天,说她们班新来了一个女生。我心想她们班已经有那么多女生,再多一个也无所谓,只是不知道这个女生长得好看不好看。我还没询问,她又说那个女生时从北校来的。我顿时来了兴趣,明明现在是同一所学校,下一学年两个校区更是会合并,怎么在这个时候从北校转到南校。吴梦梦讲,那个女生因为玩手机被抓,学校开除了。后来家长找学校求情没有用,出赞助费也没有用,知道两个学校会合并,便来了南校。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室友。赵卫国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们问到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却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转学来这里。”赵佑补充道:“长得还挺好看的。”张伟来了兴致,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连暗恋的人都没有。我照着他们的要求请求吴梦梦给他们发一个新生的照片,直到半个小时后照片才传过来,宿舍里几个人聚在一起,头碰着头,争抢着看照片,图片里的女生正在往柜子里放衣服,背对着拍照的手机,她的面前是一个大镜子,通过镜子我们正好看到她的面容。张伟看着图片直说:“不好看。”到后来,“不好看”慢慢变成“看着还行”,到最后,张伟直接说:“胖子,可不可以帮忙问一下联系方式?”
      我笑这给吴梦梦发信息,询问女生的联系方式,吴梦梦却不肯,说我们一群色狼,还没见过面就要联系方式。我好说歹说,也没有问到。赵卫国排着胸牌,说:“明天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帮你问。不过,要怎么算?”张伟道:“一个信息一张饼,两个信息一桶水,三个信息一顿饭,超过三个一口亲。”
      “好,成交。”
      到了第二天中午,宿舍一行六人一起进到食堂,学校给每个班都分了位置,吴梦梦班的吃饭区域在我们班的旁边。我们向饿狼似的坐在位置上,也不去打饭,只等着猎物来临。已经有人吃完饭离开还不见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几个人盘算着新生是不是不来吃饭,便各自去打饭。直到把饭盘端上桌才看到新生跟着吴梦梦一起走进食堂。
      “好看么?”赵佑把头凑过来悄声问。
      “我看还行。”我说。
      “关你屁事。”张伟从我盘子里夹走一块肉,“一般吧,没有昨天那么惊艳了。”
      赵卫国装出生气的样子,不耐烦道:“那我不去了。”
      “别别别。我就是谦虚一下。”张伟给赵卫国盘子里放了一块肉。赵卫国把肉一口吃下,撸起校服袖子,起身就准备去要电话。我拉住他,道:“要不我去吧。我没有经验,正好这次试试手。感觉不错了,我就搭讪曹园园去。”张伟本不愿意我去,因为我去十有八九是失败的,但听到我要去搭讪曹园园。他立刻双眼放光,仿佛听到一个搞笑又重大的新闻一般。
      我大口吃了几口饭给自己壮壮胆,起身而去,张伟不放心,跟着我同去。我走到吴梦梦旁边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把她的辫子向两边一拍,她就知道是我过来了,这是我在高一和她同桌时经常做的动作,每次我一碰她的头发,她就掐我的腰,那里的肉肥颤颤,一抓一大把,准的厉害。这次吴梦梦同样伸手掐我的腰,被我快速的打下。我朝她做了个鬼脸,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那新生道:“美女你好,我是吴梦梦的前任同桌,我看着你面生,很好奇。请问是新来的学生吗?”
      那个女生呆愣着看着我点点头,没想到我实际是来找她的。
      “可不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
      “啊?”女生更呆在那里,吴梦梦也惊呆的看着我。
      宿舍里的几个人“噗嗤”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赵卫国拉着我的裤子把我往后拽,嘲笑我笨得要死,连搭讪都不会。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新生道:“不好意思,他那个人太笨了,不会说话,你别忘心里去。请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想和你认识一下,互相交个朋友。”
      新生摇头:“我没有手机号。”
      赵卫国不死心,道:“其他联系方式也可以。”
      新生摇头:“我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赵卫国咬了下嘴唇,道:“那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了。”才一转身,他狂笑着走回吃饭的位置,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说的很好,我支持你去和曹园园搭讪。”从他们的笑,我可以感受到满满的嘲弄,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面上尴尬,只是心中悔恨自己怎么多嘴去揽这么个苦事情。桌上的食物看上去愈加难吃,再也吃不下,只等他们快些吃完饭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坐在那里还没有离开,那新生倒是先走了,离开时还笑着扭头看了我一眼。在我眼中,那就是嘲笑,心中感觉打破了五味杂瓶,心想:“完蛋了,这次要臭名远扬了。”
      我行尸走肉般跟在其他人身后回到宿舍,一路上一言不发,心里想如果让曹园园知道这件事,一定笑话我嘴笨,那我还怎么去追她?果然,才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就看到吴梦梦发来的信息:“你已经成了我们班的名人了,每个宿舍都在讨论你。”关掉屏幕,我躺在床上深深的叹口气,盯着天花板,祈祷既然已经那一个班的人都知道了,那就让他们去谈,曹园园知道就知道了,让她去嘲笑,其他班的人千万不能知道这件事。
      我真诚的对着天花板许愿,只静静地想这一件事,竟然就睡着了。这是我上高中后养成的习惯,一旦心里不舒服,有了过不去的坎,那就睡一觉,再起床时,又是新的一天。有时考试失利,成绩低落,我在心里失落的同时,也会暗自发誓一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学习,熟睡后醒来,考试的失利忘了,心里发的誓也随失落的心情一起飞走,消失不见了。
      一觉醒来,之前的不愉快已经忘记,肚子也因为没有好好吃饭咕噜噜叫个不停。不过这已经习惯了,住校的学生没有几个会认真吃饭的,吃不吃饭全凭心情,所以学校里有不少人都有严重的胃病。我就见过吴梦梦因为胃痛上课额头上满是虚汗,着实把我吓得够呛,还在上课时间背着她回女生宿舍,好在是一路绿灯,没有一个楼管阻止我,进了宿舍里打开柜子里面胃药一大堆,落成一座小山,比我一年到头吃的药的品种还多。
      进了教学楼,几乎每一个四班的女生看到我都会捂着嘴偷笑,男生则过来笑着拍拍我的肩。
      “不就是出个丑吗?他们没有说错过话吗?”我义正言辞道。
      赵佑也嘲笑我,说:“大家都出过丑。不过大家都是在小学初中的时候出丑,哪还有现在出丑的。那时候出丑,大家认为还年轻,这都是应该的,现在出丑,人家都觉得你笨,这么大了连个姑娘都不会撇,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我说:“单身有错吗?单身说明我听家长老师的话,从来不早恋。我才应该是那个对的人。”
      他们看我说话强硬,就一个劲地说“是是是”,也不反驳我。我知道自己没理,爱情的起跑线我已经比别人晚了许多,不对,是我规规矩矩的在起跑线上等裁判鸣枪起跑,可其他运动员都早早地抢跑了,而且他们抢跑的技术过于老练,以至于连精明的裁判也没有看出来。
      才进到教室,就看到班里一群人围着班长,才想起来今天几个班长又一起去了校长办公室。站在人群外围,看到同学们各个义愤填膺,眼睛射出的光带着火焰足以将十米厚的钢板刺穿,说出的话可以把一只蟑螂骂死,就知道这次一定谈崩了。我在外围静静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知道校长把几个班长骂了一顿,嫌他们事太多。
      班里的气氛紧张,好像二战前几个国家正在签订《慕尼黑协定》,只差一个导火索,整个战争就将爆发。班里的同学更像是参加一九一九年五四游行的那些大学生,高举打倒学校统治阶级的旗子,誓要在学校的广袤土地上活出一个自己。他们每个人都在讲解决事情的办法,虽然七嘴八舌,争吵半天谁也没听清谁在说什么,但至少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直到打了上课铃同学们也没有说够,心中的怒火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慧慧姐站在讲台上拍着讲桌喊安静班里才安静下来。到了晚自习,班里乱成一团,但讲的都是学校最近发生的一些坏事。有人讲最近年级里走掉的同学,有人在谈道听途说到的关于北校学生的故事,有人拿着手机在北校南校各自的贴吧里闲逛,没一个人在学习。班上安静上晚自习好像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已经改掉了上自习睡觉的毛病,说来原因奇怪,竟是因为能垫在头下当枕头的书太少了,垫着太低趴在上面睡觉实在太累,怎么样的姿势也不舒服,时间久了,再也不想在晚自习睡觉了。到了高二的下半个学期,班里的人已经很少了,班里也再没了同桌。有时我会想念吴梦梦,晚自习太无聊了,没有人可以跟我小声聊天,也再没有谁肯把书拿出来让我垫在桌上当枕头用,有时太困睡着了,醒来时,看着桌子左上角空空的杯子,都想骂一句:“草,他们又把我的水喝完了。”
      晚上,月明星稀,宿舍里开着窗,有阵阵冷风吹进来,令人感到十分舒适。隔壁宿舍里没有人玩三国杀,齐霁也没有看网络小说,他盘着腿,两只手握住左脚不停地搓,然后把脚放在鼻子前闻一闻,说:“为什么我的脚这么香,就是我用了全新的沐浴露,啊,香气扑鼻。”
      张伟把眼眯成线,白了齐霁一眼,生气道:“妈的,滚犊子。这里有正事,你在这里瞎咧咧什么。”
      齐霁扯着公鸭嗓,争辩道:“我是看气氛太凝重,想活跃活跃气氛。学校的事情咱们有什么办法?关你什么事?”
      我说:“当然和咱们有关,他们也太看不起咱们了。早先让咱们去搬东西当免费苦力,现在又要为了他们的学生挪地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太由得他们嚣张了。”
      陈一鸣咬着手指,沉声说道:“是了,咱们不是清末的那些愚昧的百姓,不能让学校这样欺负咱们。他们说什么是什么,以前学校的主任校长做个事也会考虑学生的感受,现在这个校长纯粹把咱们当三等公民来看待,不反他不行。”
      读者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我娓娓道来。学校已经决定让北校的学生搬到南校上课,就是两个学校合并在一起。学校教学楼有很多空教室,却依然不够北校的班级,于是学校决定让南校的一至五班搬到食堂旁边的教务楼,而教务楼的领导老师都搬到教学楼办公。学校的教学楼里使用的是地暖,大家也在这里已经上了两年课,而教务楼里的那些办公室又小且没有地暖,冬天如果不用电暖气,一定手抖到连字都写不了。这个消息是我班的班长先知道,在晚自习告诉了班里的同学,而其他班的人还不甚了解。直到晚上,消息才在宿舍楼里传开。一时间,整个宿舍楼都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下,连吹进窗的冷风也吹不散这令人压抑的气氛。
      这一次,几个班的班长又在宿舍聚首,商量事情。而我们则在宿舍里,商量这事情。
      陈一鸣说;“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搬走五个班,而唯独六班留在那里?”
      张伟把五官紧锁在一起,狠道:“这你还看不出来么。那六班成绩好,可以和北校的学生相比,而咱们这四个班比人家差,他们怕咱们影响他的学生学习,所以把咱们撵走。人家嫌咱们很吵喽。”
      陈一鸣说:“你说的我懂。我只是在想,六班是理科尖子班,留在了教学楼,而四班是文科尖子班,同样是尖子班,怎么就要一起搬到教务楼呢?”
      赵佑说:“学习好的都选了理,四班再尖也不如六班的人,人家把四班看着和咱们一样,就发配过来了。”
      齐霁说:“这个学校的领导脑子里都有泡。”
      我说:“你们这是看不起自己。怎么能说是发配?咱们不动,就不动,他能怎样?”
      张伟嗤地一声,斜眼道:“怎么样?当然又是给班主任下命令,学生闹事班主任与其同罪,奖金没了,工资也要扣,他们最后会恨谁?一定会恨学校,也一定会讨厌咱们,是咱们导致他们被扣钱的。他们虽然教书育人,但也要钱来养家糊口。理想与现实,你说他们会选什么。”
      我说:“一切向钱看齐。谁拿钱,谁管钱,谁就是大爷。”
      齐霁说:“我可不想搬教室,东西那么多,懒得动,在这里呆了那么久,都有了感情,怎么能说搬就搬?”
      赵卫国说:“咱们当钉子户。政府拆迁,也对钉子户没有办法。”
      张伟嘲讽道:“那不是一个意思吗?有钉子户就有强拆,结果都一样。最后执行拆迁的一定是各班班主任。学校只管发布命令,才不管你班主任怎样执行,反正他都只看结果。”
      我无奈的笑笑,缩进被子,不想在参加讨论。这件事就像一块大石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我实在是讨厌这个学校,才一躺下,满脑子都在回想当初学校招生时拒绝我说过的话,那是我的耻辱。我想如果学校再让我感到被侮辱,我就一定要还击回去,用嘴说是一定说不过的,被那些校领导欺骗过的家长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是社会上厉害的雄辩者。那最好就是动用武力,自从我上了高中,我就认为一切事情无法用武力解决,现在我想,如果用武力最起码可以让我感到出了气,那也是可以的。我开始理解国外议院那些政治家为什么会上演全武行,当嘴上说不过的时候,拳头就算无法解决问题也是解决生气的最好办法。
      第二天上午上操时间,几个班的班长再一次一起到教务处办公室与主任谈论这件事,他们代表学生表达学生自己的真实想法。做完课间操,回到教室,不见班长回来,有人也下楼到教务处办公室探听事情的发展情况。下去探听的人没有回来,没有最新的消息,便又有人下到教务处办公室。出去的人在楼道里碰到认识的其他班的人,便想跟着一起下到楼下。如此循环,下楼的人越来越多,每个班都有下楼的人。齐霁站在教室门口看楼道里的人大步流星,表情严肃,大有打群架的架势,朝着班里喊:“人们都到楼下去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张伟、胖子,一起下楼去看看。”我和张伟互相对视一眼,和齐霁一起下到楼下。
      下到一楼教务处办公室门口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门口广阔的大厅里站满了下楼的人,办公室里也已经挤满了人,玩牌踮着脚从外面透过门看进去,看到里面只有几个班的班长和主任在争执,其他人都挤在办公室门口无法进去。门外虽然人多,却十分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甚至在人群外围也可以听到里面有人高声质问:“凭什么!”显然谈话已经进入僵局。办公室里说话的主任说一句话看一眼门外,或许是门外一群人盯着他让他说话不自然,他走过来,“嘭”地一声用力把教务处的门关上,甚至有站的靠前的人险些被碰住鼻子。
      外面的人被这关门彻底激怒,有人不耐烦的猛拍办公室的铁门,被吓得同学在门前破口大骂,愤怒的气氛像传染病,且传染十分迅速,整个大厅立刻陷入一片吵骂之中。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太久的压抑在这一刻集体爆发出来。巨大的吵闹声把还在教室的人吸引到楼下,可是一楼的人太多了,人群甚至一直堵到楼梯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班里走出来,却没有一个老师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所有老师好像形成了一个共识,既不支持学生的行动也不反对,他们受到学校的压力一定不比学生少。
      我安静的站在人群里,尽管怒火中烧,心跳加速,却不知为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像口袋里藏了一个炮仗,没有引线,没有潮,它可以响,却不愿点燃它。齐霁说看到我的眼神是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很冷,我却不觉得,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吵闹声好像很淡很远,却迟迟不散,灵魂好像飞出了躯体,飞在天空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笑。我突然想到写信,我想给领导写一封信,我看的书里有恐吓人的信,我想给学校领导写一封带有恐吓意味的信,让他们知道学生的厉害,让他们感到害怕。
      门突然打开,主任站在门内,向外大吼:“吵什么?都回教室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再吵记过!让你们的班主任罚你们!”依然没有安静,反而愈演愈烈。我隐约听到有人喊“你个孬种,别拿我们班主任当挡箭牌啊”“早就不想念了”“不给一个好的解释我们就不走了”……
      我们班的班长从主任身后站出来,手掌向下,示意大家安静,他是学生自己选出来的学生会主席,是所有人都信服的人,他说话比那主任说话好用一百倍。在他的示意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又回到之前那种可以听到呼吸和心跳声的环境。
      “同学们请安静,听我说两句。刚才我正在和主任讨论咱们是否搬教室的事情,主任也跟我说了很多原因,我回去让各个班长给你们传达。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请大家回去上课。事情的结果还没有定,我一定会想办法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我知道大家都不想搬,我也会据理力争,请大家放心。好了,大家请回吧。”
      主任一脸严肃,眉头紧锁,双手背后,像个领导一样轻蔑的注视着人群。所有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学生会主席说:“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么?相信我很快就会解决问题的。你们怎么啦,难道都想搬么?”
      学生群中有人说道:“大家走吧,站在这里反而会坏了事情。”
      人群中开始有人离开,往教室走,渐渐地,人们开始动起来,都慢慢回到教室去。教室里,我坐在座位上想,为什么同学们会如此暴躁,他们并不是不愿意搬,只是没有一个让人们舒坦的理由罢了。从学校被收购开始,人们就没了安全感,学校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那么让人称心如意,让人们觉得自己被疏远,其实,我们只是要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要我们为那些即将过来的人让路,归根结底,这是两个学校的战争,是那年中考后,两个学校的纷争,两个学校学生的纷争,就好像最近半年学校的贴吧那样,战火纷飞。副班长跟我说:“咱们还是得找校长,这个事找那主任不顶用,说话的是那个校长,那个主任也不过就是个传话背锅的走狗。”
      我点点头,有点哭笑不得,平日里很稳健的同学已经明目张胆的辱骂学校领导,不知道是同学说话太过了还是那些领导活该被侮辱。
      我问:“上一次班长他们到校长办公室被骂多管闲事,这次去了多半也是一顿批斗。除了班长,谁还会有耐心能忍住火气不去揍他?”
      周围人听着我说话赞同的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笑。副班长用手搔着头,笑着道:“看样子班长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那条走狗现在一定正在做他的工作,让他理解学校,理解他的用心,这个学校导就是,从来不从学生出发,一切都以自己省事来。咱们可以想个办法,不用和他说话,就把咱们的想法告诉他。”
      我不假思索道:“古人通信,除了聊天就是写信。咱们可以写信。”
      副班长道:“你平日里看的书最多,写的能力一定也不错,那写信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写吧。”
      我点点头,说:“放心,交给我。”
      副班长说:“一节课的时间够不够?今天上午就要办成。第四节课怕校长离开,咱们只有第三节课下课的课间有时间给他送信。”
      我没有说话,在我还在一楼参与集体逼宫的时候,我就想到我要给学校领导写信的内容,我要恐吓他们,让他们知道害怕,让他们知道学生也有怒火,学生并不只会忍受他们,还会反抗他们,因为我们是敢为自己的自由做出努力的学生。
      我从没写过如此顺畅的信,没有卡可,没有停顿,才写下上一个句子,下一个句子已经记在脑海里。
      “尊敬的校长先生:
      您好。
      不知您近来身体可好,学生在这里代表全年级同学真挚的慰问。最近学校里面的事情颇多,为了我们,您辛苦了,在这里提出感谢。
      自学校被收购以来,校园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很多事情都越变越好,这与贵校的教学方式不无关系。我们知道,贵校是在省内享誉盛名的好学校,我们为能在这样一所学校念书而感到自豪。在您的领导下,学校里的老师越来越认真负责,尤其是随您而来的教务处主任,像您一样对我们尽心尽责。我们知道你们的目标就是将我们培养成才,所以,在我们身上,您投入了很多的心血。
      我们的家长知道您的严谨治学,对您的治学方针不由地大加夸赞,很多家长都想来亲自拜访,与您进行探讨交流,只是您害怕有人安全事故,所以一直阻止家长们来学校拜访,而到了周末,学校开放时,我们的家长相对您进行拜访,却又实在找不到您,想您一定是日理万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切为了学生,才是好学校,这是您说的,我向您一定也是一个一切为了学生的好校长。
      相信您很清楚,我们的家长从事各行各业,都是可以在一方有名的人物,他们有的人是公司董事长,有的人是省政府领导,有的人是警察局局长,有的人是电视台主任,也有电视台记者,报社编辑,还有医生,律师,虽然这些家长也都是日理万机的人,但他们仍希望可以见校长一面。我听说,也有家长在教育局任很高的职位,恐怕与您有过交流,只不过那时那个家长的孩子还不在这个学校念书罢了。
      有些事情我们不是很了解,不是很明白,不是很清楚,恕学生愚笨,在这里请求您给个答复。
      首先是食堂,我们很想不通学校为什么会让我们通过使用大量的苍蝇来补充蛋白质,虽然它是含蛋白质的食物,但毕竟同学们都是出自有教养的家庭,从来不会吃这种通常只出现在公共厕所的生物。
      其次是给学校搬东西的问题。我们很理解学校的良苦用心,我们清楚学校是看我们平时待在教室里从不运动,想加大我们的运动量才让我们去搬东西,只是我们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每次搬东西都是在中午午休时或是体育课时。大家午休是要保证休息以应对下午的课程,毕竟是学生,以学习为重,不能因为锻炼身体而耽误了学习,这不是校长您一直都提倡的吗?体育课时大家做操运动,也是强身健体,又有什么必要在体育课时选择搬东西来强身健体呢?
      最后,我们想知道学校为什么要让我们搬走,因为这个问题,我们想了一个通宵也想不通,我们去那里的教室和新来的同学去那里的教室有什么区别吗?大家现在不都是贵校的学生么?
      您也知道,因为这几个问题,求知欲强的同学们总是到教务处去寻求主任解答,可是他总说问题太深奥,只有您能答上来,于是我们就给您写了这封信,希望您能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我们的那些愚笨的家长也想不通,特托我们来询问。
      祝您工作顺利,事事顺心。
      此致,敬礼。
      二零一零届全体同学
      二零一二年”
      写信行云流水,写完时第三节课还没有下课。副班长拿着信读了一遍,点点头,忙令班里写字好看的女生照着信照抄了两封,一封给校长,另一封把信里的“校长”全换成了“主任”,把“主任”都换成了“校长”,让把信递给主任。下课铃才响,两个送信人就出去送信。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热血上涌,好像做了一件大事,以前无法想象的事——恐吓校领导,如今我做成了。
      自豪总是短暂的,信才送出去,我就开始后悔,心想如果这些领导追究下来,那势必会给我记过,严重了更是会全校公开批评,也有可能因此结束我的高中生活。转念一想,开除就开除吧,我可不愿意在一个死板的学校里学习,那只会把我变得死板。天下高中上万所,哪所不是留爷处?
      我幻想了整整一节课被全校批评的情形,我想到我站在椅子上,椅子放在主席台上。我低着头,听校领导在主席台上口若悬河的数落我,台下上千只眼睛盯着我看,或同情,或嘲讽,或冷淡,更有很多认识我的人在台下注视着我,有张伟,我陈一鸣,有魏水,有和尚,有吴梦梦,有曹园园……
      幻想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课上到一半,送信的人已经回来。教务处办公室已经关了门,送行的人找不到教务处主任,就把信从门下面的门缝塞进去,希望教务处开门时主任会看到,另一路则要顺许多,校长还在办公室里,送信人把信亲手交到校长手上。副班长忙问校长怎么说。送信的人喘着气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进了校长办公室,她先阐明了来意。校长打开信,快速的读完,看完信后,道了声写得好。满脸带笑的请她出去,同时要她把学生会主席叫道校长办公室去。她说:“校长那不是真的笑,是政治家的那种笑,皮笑肉不笑,让人误以为他很和善,很喜欢,后来一想,那根本就是用虚伪的笑掩盖内心真实的想法罢了。”
      班长回到教室时,满脸带笑,下课时在讲台上讲道:“校长已经了解到咱们的想法,他提出让咱们自己决定是否搬教室。他说如果是咱们觉得教务楼的教室太小太破了,可以先去那个楼看看,再做决定是否搬到那个教学楼里。他给了咱们三天时间做决定。”
      想不到一封信过后,一群人围着主任吼了一个小时的事情就解决了。班长没有提信的事,校长也没有跟他说信上怎么说,我也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心想着这件事一定不能说出来,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炫耀的事情。
      我很想知道校长说了什么,毕竟这次是我第一次亲自参与并作出贡献,可是我并不想亲口询问,便在一旁默默地听班长给副班长讲校长找他谈话的经过。听到副班长说是我写了一封信给校长时,我心里一喜,更认真的听下去,想知道班长会怎么评价这件事。做了事情总有个成功失败,是要给别人看,自己又不便评价,所以也只能从别人的口里了解。班长却没有多说关于写信的事,也没有询问信的内容,我不禁心里有些失落,毕竟我做的事没有得到一个在学生中十分有权威的人的认可。
      我失去听得兴致,一直在思考写恐吓信这件事是不是太冒险,虽然我在最后的署名写的是“一领级全体同学”,可写信的人终究只有一个,校长要找写信的人易如反掌。倘若我被校长找到,挨了批评,处分一定难免,开出也说不定,我只是会心情不好,而我的家里人一定会责骂我,只会比我更难过。这是一件欠考虑的事,只是意外地没有招来校长的责骂,也许他只是不想当着学生的面失了自己的身份,不愿意跟一个学生过意不去,也许他已经在心里问候了我所有的亲戚或几代的亲戚……我越想越后怕,不断告诫自己这样的事情不可再做。
      班长说,是否搬教室道教务楼这件事要尽早解决,这次学校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那我们就要认真对待,不能自己把自己搞臭。中午才吃晚饭,班长就带着几个班的班长去看教务楼的教室,我作为闲杂人等跟着一起去做考察。
      教务楼的门是在一排石阶顶端的空地上,石阶又多又宽,足足有二三十节石阶,可以同时二三十人并排行走。正门非常大气,是两扇全部由玻璃制成的推拉门。一进门,是一个不算很宽的走廊,走廊向两端延伸,每一端各有三个教室。每个教室都有两个门,把黑板夹在中间。在改成教室之前,这里的每个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现在,学校把两个办公室之间的墙拆掉,两个办公室合并成一个大的教室,黑板后是两扇很大的窗户,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照得通亮,要比现在的教室采光好许多。
      有人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我感觉这里的教室要比咱们现在的教室好。”
      立刻有人附和:“我也这么想,这里更大,更亮,而且不用爬楼梯,就是卫生间有点小,不过这里班少,小一些的卫生间应该也够用。”
      张伟悄悄跟我说:“我喜欢这里的门,在黑板的两边。学生们上课时都面相着门,就不用再担心老师从后门出现。”
      我点头,学生最怕的就是班主任,主任校长之类的领导虽然也让学生感到压力,但毕竟他们出现的比较少,并不像班主任,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班里的后门。为了表达对班主任总在后门出现的不满,赵佑在后门的监视玻璃下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狗”字,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监视玻璃,从此每次班主任的脸出现在监视玻璃上,就有人笑,他的外号“海狗”也因此得来。不过最后被慧慧姐发现我们的猫腻,告诉了班主任,赵佑也因此受到了来自班主任的恶意——他把纸上的字换成了“帅哥”,班主任说,如果那一天他发现这里的字换了,那就罚赵佑放学后一个人打扫教室。现在后门没了,我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上课说悄悄话,玩手机或是看课外书。
      有人不喜欢这个教室,说:“这个教室虽然大,可我总感觉是被人抛弃的感觉,这里的教室太少了。”
      张伟说:“其实咱们要搬教室不也是因为不想承认是被抛弃的么。”
      有人说:“你不要说的这么令人伤感。咱们已经做了学校的最后一届学生,已经很艰难了。”
      张伟提高了升调:“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我看气氛有些火药味,忙在中间打圆场道:“大家只是希望自己有个好的环境。要我说,这里也好,那里也罢,总是一个上课的地方。当然,这里地理位置更好,那里却更像是咱们做的恶作剧,一根插进对方手心的钢钉。”
      班长听了许久,一直没表态,这时赞同道:“咱们扪心自问,咱们的成绩一定不能和人家比,而且学生也比较喜欢打闹,不像人家那些好学生安静。学校要把咱们赶走也正常,毕竟是要保证升学率的。”
      有人打断说:“难道咱们到了这里他们的学生就不会折腾了吗?”
      班长抬起一只手,示意那人不要插嘴,接着道:“你听我说完。但哪里都有差学生,都有喜欢打闹的学生,我就不信他们都可以从早到晚不出教室的学,那就不是人了,那就是一块石头。咱们现在来分析一下,不想搬教室,其实就是赌气。我看你们都觉得这里的教室比教学楼里的教室要好是不是?对吧,不想搬教室,说白了就是想不想受学校的摆布,想告诉学校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对不对?可是你们想一想,咱们虽然没有搬教室,但影响了他们的学生,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那个学生怎么那么差劲,都多大了还在打闹,不懂得学习。还会说,看不起那个学校的学生。刚才你们也说了,咱们是学校的最后一届学生,大家都是对学校有感情的人,都不想学校因为咱们在别的学校面前坏了声誉,所以咱们不如还是搬过来。这次校长是给了咱们台阶下,他知道咱们其实就是要争一口气,所以给了咱们这个台阶,当然这也算是咱们自己争取来的。不如就坡下驴,就搬到这里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但大部分人都认可“就是为了争口气”的说法。有的人表示赞同,不住地点头,有的人犹豫不绝,有的人想说什么,动动嘴又把要说的话憋回去,有的人眼神坚定,明确自己就死不想搬教室。
      我说:“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咱们千辛万苦要到自己选择的机会,明摆着就是拒绝搬教室,可做了选择之后,还是决定搬教室。既然都是搬教室,却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感觉是不是有点贱啊。”
      张伟点点头,说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班长一笑,说道:“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后来想到这样做达到了我的目的,也没有让学校的声誉毁在咱们手里,我就想通了。其实就是为了自己争口气。”
      就是为了自己争口气。多少次倔强,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口气。为了这一口气,我们付出了很多时间,废了?无数的脑细胞,为了这一口气,我们茶不思饭不香,甚至还会失眠,真的是值得的吗?值得,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证明自己,也许是错误的,但不后悔。做出的事情就不应该后悔,当我们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待曾经自己所做的事时,会感到幼稚,会感到可笑,但一定不能后悔,局外人之所以是局外人,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内心,是心甘情愿,那在当时就不算错误。思考对错让我们放弃。如果我在写信的时候思考这件事的对错,那我就不会写这封信,校长看不到,那也不会有我们现在选择是否搬教室。
      我说:“如果真的决定搬教室,那恐怕校长先生会嘲笑咱们多此一举啊。”自己努力改变的一件事最后却放弃了,这一定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有人说:“那咱们就不搬。反正这里挺好的,有地暖,冬天暖和,人也多,热闹,而且还熟悉。”
      班长低头沉思许久,说:“咱们还是搬吧。留着也是找罪受,到时候那里的老师学生都嘲笑咱们学习成绩不好,听着还脸红,不如不听。长痛不如短痛。”
      张伟突然眯起眼睛,厉声道:“我看他谁敢嘲笑咱们。”说着在脖子上做了个砍脖子的手势,继续说道:“敢说咱差,我第一个跟他没完。”
      张伟话音还没有落,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也跟他没完!现在的好学生除了傲娇还会什么?”
      班长反驳道:“哎,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好学生考得好,上得了好大学,就比咱们机会多得多。”
      张伟说:“上大学有什么用,毕业就是失业,还不如早些工作,积累一些东西,也要比他们强许多。”
      班长张开嘴,没有说话又闭住,想是想反驳却没有反驳的理由,停顿了很久,才道:“我不能说对错,我也没有上过大学,我也没有经历过上大学后的工作,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你们。总之,这些要工作了以后才知道,咱们就不去讨论它。现在大家举手表决,人数少数服从多数,是搬还是不搬?我同意。”
      班长第一个举起手,剩下四个班的班长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先表决。班长在他们的脸上扫过,笑道:“你们这么犹豫,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么?不要怕,搬或不搬,自己决定。”
      “好!搬!”一个人用力一拍桌子,噌地站起身子,举起手。另一个班长也跟着举起手,同意搬教室。四班班长道:“我不举手,可是很明显,搬教室已经成了定局,我不想搬教室。他们六班是理科尖子班,不用搬,我们也是尖子班,为什么就得搬?这是看不起文科,还是看不起我们?最讨厌的就是特殊化。”
      还剩最后一个班长,看到搬教室已成定局,只好举手同意:“我只希望这会对我们班的同学没有太大影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北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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