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稻八酱

9、她从未忘记过他

　　婚宴中途，迹部以抽烟的借口离开了片刻。
　　其实是向日那几个喝多了在耍酒疯，抱着宍户又哭又笑，“阿亮也成为出色的大人了啊！”向日如此感慨道。像是嫁女儿般，向日和凤长太郎借着酒劲各说各话，却又无一例外地与宍户有关。
　　不能说迹部没有感慨和祝福，只是在脱线了二十七年又喝高了的向日面前，迹部选择性地遗忘自己和他们这几个醉鬼是好兄弟。
　　向日那几个喝醉了真不是盖的，比魔鬼还魔鬼。
　　迹部深刻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和忍足说了声后，以掩耳不及盗铃之速走出大厅，站在外廊的拐角处望着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夜景，惬意地抽起了烟。
　　营业部的部长应该是森川那老狐狸的人吧.....
　　那几个老古董常务董事是时候该动一动了啊.....
　　淡淡的烟草味很快平静了迹部的心绪，海蓝色的眼眸里匿了几分锋利。窗外的天色愈渐发暗，深蓝色的色调与外廊的暖黄色拼接在一起。迹部就站在交界处，从容地抽着烟。
　　忽然，一人缓缓走来。在看了迹部一眼后，向他点了点头，站在一边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轻渺的烟雾缭绕起来，随后那人似怅然般地叹了口气。
　　两人并未互相搭话，各自安静地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性也从大厅里走了出来，神情有几分担心，左右望了望后便朝两人走来。
　　“优辉，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抱歉，我不该.....”
　　“不是。”
　　“......抱歉。”
　　“不是奈奈子你的错，是我不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男人吐露出一口烟雾，带着几分回忆似的口气说道：
　　“我知道的，她从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在三年前，我无意间从她以前的好友那儿听到，因为她高中近乎偏执地喜欢过一个人，后来似乎再也无法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别人了。所以，奈奈子，她对我而言是永远得不到的存在。可是不一定得不到才是最好的，我也很爱你。”
　　“优辉...”
　　“好了，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和美里说那种女孩子的闺蜜密语吗？”
　　“从优辉里嘴里说出这种话，我忽然不想去了呢。”
　　“我怎么了嘛！奈奈子，等等我....”
　　随着那对男女的离去，迹部忽然没来由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这个男人，他刚才看见过。
　　菅原彻理离开他身边走向另一边的时候，半路就被这个男人拦了下来说了些话，后来那个女人也走过去说了些什么。
　　所以，“她”指的是......
　　[ 因为她高中近乎偏执地喜欢过一个人，后来似乎再也无法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别人了]
　　原来是这样吗？
　　一股难言的情绪攀上心头，迹部下意识地轻轻深吸了口气，从西装口袋里再次摸出烟夹和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寥寥的轻烟绕在迹部的视线里，他放远视线望着玻璃墙外的夜景。
　　一会儿工夫就完全入夜了啊。
　　<<<
　　菅原所在的那桌是美里的大学好友以及师长，所以野岛和井山也毫无例外地坐在了那一桌。虽说大家心知肚明这三人的关系，但是见他们一脸时过境迁大家还是好友的样子，也都放了心，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松平主任在喝了四五杯之后开始向大家爆料，他们文学部曾经有好几对师生恋，结果因为校方的关系都没有终成眷属，除了一对到毕业之后结婚才公开的。
　　一聊到这个话题，大家的兴致都燃了起来，忙追问他们这一届有没有。
　　松平主任卖关子打太极似的嘿嘿笑着。
　　“你们可以问问菅原啊，这小姑娘现在也在文学部当老师，你们年轻老师之间说的悄悄话肯定比我这个中年男人知道的多吧。”
　　于是所有人立刻将目光转向无辜躺枪的菅原。面对那些直露精光的八卦眼神，菅原挑眉笑了笑：“真是抱歉呢，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说的那些暗语其实我也不太懂的。”
　　“嘿，别装了菅原！你我还不知道？当年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你不是自诩嗅觉灵敏吗！连那个谁和那个谁的地下情都被你闻出来了！”
　　“就是！我们当时谁都没发觉，偏叫你这个人精儿给察觉到了。”
　　菅原立刻摆手澄清，“哪的话啊，我只不过运气好猜谜语似的猜中了。”
　　大家一听更是不放过菅原，调侃起她当年的各种糗事。
　　其实说八卦神经灵敏，倒不如是因为她对感情很敏感罢了，或者是很容易从小动作里看出些常人看不出的东西。大概是书读多了，自身对于文字的体验能力远远强于常人，所以即便是细小的字眼，她总是能挖掘出作者的心思。
　　这样的读者对作家而言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这曾经是文学部的一个老教授对菅原的评价。
　　而菅原对此却不以为意，认为自己只不过兴致起来，善于分析人类心理罢了。这种本领最多也就在做题目，出卷子和监考时有点用处。
　　后来因为一个陈年旧事，大家的注意点又从菅原转移到另一个老同学身上，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菅原正好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座位。
　　大厅外的温度要比里面低一些，菅原沿着外廊走了几步后站定，两手搭在栏杆上望着玻璃幕墙外的东京夜景。
　　美里的婚礼真是热闹啊。
　　曾经的同期如今也大部分都成家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我的话.....
　　嘛，算了，那种事就算去想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菅原淡淡地轻笑一声，目光无意识地向左望去，却正好迎上了不远处迹部的目光。
　　在灯光璀璨的夜景背景下，视线交织在一起，有惊讶有不知所措。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却又再次向对方看去。
　　这一次，两人都笑了，迈开脚步，缓缓向对方走去。
　　<<<
　　“比起欢聚一堂的热闹，迹部先生看起来更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
　　“可我不介意与菅原小姐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菅原笑，迹部亦是看着她浅笑起来。
　　原来，两人都是更喜欢看着别人热闹的人，在这渐凉渐深的夜色下，如此相聚岂不是一种缘分？这样说来，他们又何必去管里面的喧闹，共同迈入这柔顺的黑波似乎更有情调些。
　　“出去走走？”
　　迹部的声音依旧那般好听，兴许是烟草的缘故，更显低磁，平添几分性感。虽然是问句，可语气里更多的确是不容拒绝的肯定。
　　不过，菅原也没必要拒绝。
　　夜景醉人，有人作伴，何乐而不为？
　　“好。”
　　她这样回答。
　　简洁明了。
　　就这样，两人并未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径直离开了宴会。
　　一时兴起，也是情理之中。
　　霓虹灯光晕在两人身后熠熠生辉，从路边橱窗里照出来暖色的光线与亮黄的路灯光线融合在一起，柔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迹部看了眼身边的人。
　　她就这样什么也不顾地和他出来了，该说她对自己没有一丝防备还是太感性呢？不过，自己却没来由地对这样的人很有好感啊。
　　迹部弯了弯嘴角。
　　之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脱下银灰色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菅原肩上。
　　菅原愣了一下，从西装里微微传来的温热带着一丝古龙香水的气味，仿佛是他将自己环在了臂膀里，心里不经意间被这温柔的举动所感动几分。
　　“有些凉，这样稍微好点。”
　　迹部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边响起，随即又远离了她。
　　菅原抬头看他，海蓝色的眼眸里目光好深。
　　啊，不好，糟糕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的.....
　　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菅原怎么也移不开视线，仿佛被施了魔法，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出神。
　　在那一刻，意外地，眼前人仅仅是眼前人，过去的影子没有在他身上重合。菅原看不到曾经的他，却在他的眼里恍惚看到了自己。
　　“别再用那种目光看着我了。”
　　迹部看着望着他发愣的菅原，缓缓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
　　菅原顿了一下，尴尬地收回视线，抿了抿唇。
　　迹部蹙了蹙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的意思是......”
　　“迹部君。”
　　菅原忽然打断了迹部话，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看向他。
　　琥珀色的眼眸里忽然露出几分笃定，以及压抑了数年的情感，迹部一时间看不清，或者是那份情感太过深沉，他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得被菅原的目光捉住似的，愣愣的看着她。
　　“首先我要说一声抱歉。因为，恐怕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