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稻八酱

6、回忆如潮水

　　“耽误工作，抱歉了.....”
　　“不不不，菅原老师言重了。请您务必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啊....迹部先生那边就麻烦你告知一下了。”
　　“是，一定。好了，菅原老师请休息吧，工作不用太担心啦。总裁那家伙是个工作狂，不用理他！”
　　“.....啊多谢了。”
　　菅原彻理挂断电话后，躺在了床上，昏沉感再次袭来，她拉了拉被子又睡了过去。
　　原本计划随行翻译工作结束后趁着在中国，回去老家看看亲戚和以前的朋友，逗留两天后再回来工作。结果一不小心，在旅行中染上了流感，回到日本后身体仍然不见好。
　　昨晚刚回到家中，胡乱吃了些东西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觉。今早起来还身子还是乏得很，便向安迪告了假，之后又躺了好一会儿。直到睡到下午两点左右，菅原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活了二十七年，菅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身体很健康的人。听爸妈说她小时候总会得些小毛小病，可也很快就痊愈，中学之后，也很少再生病。
　　直到近些年，菅原才感觉身体情况已经大不如从前。
　　“靠着良好的底子消磨生命，我还真是奢侈啊。”
　　菅原看着面前刚煮好的白粥，感慨似的说着。
　　随意吃了些填饱肚子后，身子感觉有了些力气。
　　菅原泡了杯红茶放在沙发旁的小原木茶几上，刚坐在沙发上就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啊，是啊，阿瑾走了啊。
　　虚弱的身体似乎又被一股无形之手抽去了几分力气。
　　大概仅仅是凭着本能的反应，菅原拖着无力的身体走向储物间，翻找了好一会儿后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回沙发。
　　这次回中国是她意料之外的旅行，也是故友意料之外的拜访。
　　在轻松又带有回忆式的交谈中，菅原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玩伴阿瑾，于是就问好友，阿瑾现在在哪里工作？怎么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以往她可是每年都会给自己发新年贺卡的。
　　好友顿了一下，沉默了。
　　随着菅原不停地追问，好友才回答道：“阿瑾她去年患了急性脑炎去世了。”
　　事情虽然已经时隔一年，但是再提到也是令人伤心不已。况且，一直在日本生活的她完全没有收到老家的消息，还以为年初的新年贺卡只是阿瑾偷懒没有寄来罢了。
　　原来，她早已不在人世。
　　菅原目光呆滞地看着泛黄的旧相册，照片上穿着鲜艳的红色连衣裙，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早已经化为了一抹灰骨落入了黄土之下。
　　即便是十多年再未曾见过面，即便仅仅是每年的新年贺卡聊表情谊，即便是到现在也只能凭着旧照回忆起阿瑾的模样，在得知与自己有关的人离世的消息的时候，仍旧会难过。更何况，她还是和自己同岁本该享受青春的女孩子。
　　菅原长叹一口气，靠在沙发枕头上，神思困顿。
　　过了一会儿，菅原打算去洗个澡清爽一下，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纸箱子。“哗啦”一声，从纸箱里倒出了许多菅原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东西。
　　菅原蹙了蹙眉，疑惑地拾起一本淡黄色的厚本子，拿起的一瞬间，从本子里倾泻着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
　　菅原抽出照片一看，却是十年前的迹部景吾。
　　说惊讶，倒不如说是好奇。
　　看起来，这应该是十多年前的她的少女日记本。
　　菅原带着几分看故事的随意心态翻开了第一页。
　　“2004年，4月5日，周一。今天是我转学进入冰帝的第一天，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好。不过，还是好想念阿瑾和小南。”
　　啊...原来只是普通的日记小札啊。菅原心想，又继续翻了下去。
　　日记不是经常写，偶尔会跳过一个月。看起来年少时候的她还挺会偷懒的。
　　菅原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在05年的7月23日出现迹部的名字。
　　说是被璃子和原田拉去看冰帝网球部的比赛，迹部和青学网球队的队长进行单打一，迹部赢了，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开心。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看到迹部打网球吧。
　　“8月18日，天气好热。这次又是被璃子拉去看比赛了，不过幸好去了。和迹部同学比赛的那个男生看起来像是一年级的，不过好像很有自信的样子。迹部同学的网球真的好厉害，一球一球地全部打了回去。虽然看不大懂，但是迹部同学真的真的好厉害。”
　　……
　　“10月17日，运动会。今天我参加了我们班的混合接力赛跑，很棒的一次体验。另外，没想到A班的迹部同学也会参加接力赛。他的腿好长呜呜——要是我和他比赛，肯定完全落后了哇。真羡慕他！”
　　……
　　“2006年1月1日，新的一年来啦！今天收到了阿瑾的新年贺卡，好开心。爸爸送了我一只小猫，太棒啦！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最后，我要在新年的第一天做一个决定。迹部景吾同学，我打算喜欢你了。(*^__^*) ”
　　……
　　“4月13日，周三，东京的樱花真美。今天在图书馆遇到迹部同学了，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他，好紧张。事情是这样的，下午课程结束后我去图书馆借书。最近想看的书有好多哇，听说迹部同学很早就看完了莎士比亚所有的剧作呢，还是原版英文的，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呀。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迹部同学就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他好像正在寻找着某本书。迹部同学好像长高了呢，嗯...脸部的线条也....啊不好，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痴汉呢。忽然，迹部同学转过头看到了我.....以及我手里的《第十二夜》。第一反应是迹部同学想要的是这本书，于是我赶紧将书递给了他。结果....迹部同学冲我笑了呢！‘多谢’，他的声音真好听。那一瞬间，我似乎就快抑制不住心里的情感，卡在喉咙里那句话还没说出口，迹部同学就离开了。后来在图书馆门口，再一次看见了迹部同学。他和忍足同学走在一起，说笑着，越走越远。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忍足同学一样呢，真想和迹部同学说上话呀。不过，今天真的很幸运，不是吗？开心的我要给百狸准备晚安牛奶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写了很多呢。嘻嘻O(∩_∩)O.”
　　……
　　“5月20日，今天学校举行球类大赛。迹部同学组织A班同学参加了篮球赛，毫无悬念地赢得了第一名。真厉害！我也要加油，要向迹部同学一样，做什么都很厉害！”
　　……
　　“10月14日，小雨。期中考试年级第16名！终于、终于考进了前二十呢！多亏了爱丽的笔记，要好好谢谢她！这次考试很难喔，不过迹部同学还是第一名。嗯，感觉自己又向他靠近了一点点，真开心。下次，要继续加油哦！另外，文化祭也快来了，好棒！”
　　……
　　“2008年7月23日，大暑，东京好热。今天下发了国考前的升学联考成绩，第五名。再加把劲就可以考入早稻田了，加油。迹部同学还是第一呢，似乎他永远都处在我所仰望的高峰。会有我能追赶上他的一天吗？会有的吧。嗯...一定会有的！菅原彻理，你要加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怯弱了喔！因为有迹部同学那样耀眼的存在，哪里还会有什么黑暗呢。只要朝着亮光前进就可以了吧！1月份的国考要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
　　菅原一页一页看过去，面对这如潮水般的回忆，似乎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水。
　　曾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胆小的自己，因为那个人在自己的青春里每一瞬间的精彩，畏惧前进的她也开始大步向前，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
　　迹部景吾。
　　在2009年3月20日毕业典礼这一天，菅原没有写下任何多余的字。在那一页上，仅仅写下了一行：
　　[ 迹部同学，这三年我一直喜欢着你，虽然如两条永远不可相交的平行线，可是我从不后悔自己喜欢你。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我会永远喜欢着你。]
　　说到底，迹部景吾，这名字就是她整个高中的青春啊。
　　菅原微微合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为什么。
　　过去十年的情感到如今再回忆起来，竟然如此......
　　强烈...
　　是啊，我忘记了好久，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他。
　　甚至于在后来，无法再那样喜欢别人。因为我已经将我最强烈，最深沉的喜欢都献给了那三年的他，迹部景吾。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当年的执着，可是我真的从来不后悔自己喜欢过你。
　　那个曾经在漫天樱花中望着你的背影的我，那个曾经去看了你的每一场比赛的我，那个曾经通宵学习只为了名次能向你靠近一点点的我，那个永远追逐着你的脚步的我。
　　真的....
　　真的....
　　真的....
　　好感谢你。
　　菅原蜷在沙发上，颤抖着再次拿起那张迹部的旧照，哽咽着，缓缓地，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迹部同学，现在的我.....是不是比曾经更好了呢。”

　　遥远的回忆潮水一下子吞没了菅原，她不停地落泪，不停地呼吸，可是内心那没来由的空落感却似乎怎么也填不满。
　　“叮咚——”
　　门铃声猛然打断了菅原的思绪。
　　菅原愣了一下，抹开眼泪，拍了拍脸，缓步走过去。
　　“这里是菅原，请问是哪位？”
　　菅原缓了缓情绪，对对讲机说道。
　　“菅原小姐，我是迹部景吾。”
　　菅原愣了一下，刚攀上门把手的手停顿了一下。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让他看见这样子的自己真实太丢脸了。
　　菅原吸了口气，缓缓打开了门。
　　然而，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似乎时光倒流回十年，又快速前进了十年。菅原望着那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孔，心神恍惚，在大脑还没有控制行为的时候，呢喃道。
　　“迹部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