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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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贪欢，却说次日，二人起身，自是各自心思，百转千回。想那王转儿，历经前事，本欲防之，奈何相处这些时日，恍觉相惜，又念着昨夜情谊，虽心下复杂，却因着女儿初次相付的心思，又见眼前人虽不若外世男儿英朗，但眉目清秀也是一副好姿容，无法免俗，心下隐隐欢喜。因携了那人手，临了头，却又蠕舌不知所言，只作垂首不语。
那柳郎早已经了多年人事，心中百转却未于面显现。只浅浅一笑，也有几分羞涩，反盖了她的手，道：“妹妹昨日……可是初次？”王转儿闻言点头。那柳郎收紧了手，笑意深了些。
沉默一阵，那王转儿想起甚么，抽出手反身找了片刻，拿出一物，笑唤：“哥哥。”见眼前人应声抬头，两鬓垂发微动，温柔丰韵。两两相望，她小声道：“哥哥可还记挂着？是我蠢了，现下只念，莫要怨我才好……”言语间，见那人仍笑着，未有恼色，这才松气笑道：“人言张敞画眉，我不会那个，想着簪髻也是一样的。容我替你戴上罢？”
柳郎弯眼笑道：“张敞画眉？我怎的没听说过？却是何故？”王转儿闻言不由一骇，知自己失言，直模糊道：“不过是我们那儿有一名唤张敞的人，同自己夫郎夫妻恩爱，时常画眉以添闺房之趣罢了。许是隔得远了，你没听说过，没甚么好说的。”
柳郎道：“哦。”她绕至他身后，以手作梳，挽发簪髻。末了，复回身前，相看道：“恩。”柳郎伸手摸了摸，灵眉染笑，叹道：“妹妹手艺不赖。”语罢，不知想到甚么，那丝笑意作了古，略微垂头，平静看了会子手，复抬头，道：“我原是不愿这么说的……”听到此处，似是察觉甚么，王转儿拉住他的手，两人相看，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却是未语。
她轻轻一笑，将愁绪隐去，道：“你别说，我知道的，只当是缘浅，怎怪你我？你可怜我，我也未免不怜惜你。奈何我无能，只能作那货物被人买卖……”柳郎闻声，反合她手，低下头去。她接着道：“我知你无法，莫要自责。若是，若是他日得以脱身自保，我定会回来寻你，带你离去，再不受这处苦厄！”闻言，他抬头，却已是满面清泪。
二人未再多言，只静静坐了会，柳郎便抽身离去，准备南下事宜了。离去时，他错门回首一笑，但见：
梨花雨露破春开，黄鹂翠柳绕枝啼。
是日未时，车马纷纷，携了满厢幼稚儿郎南去了。一路辗转停歇，人也愈来愈少。这日，下了车，又被关进一处屋中。王转儿环顾周围，但见目及鄙陋，积尘纳垢，不见床榻所在，唯有破被烂絮供以席地安身。尚不及感叹，便有人至，点了她与其他几人，说是要往前去。知终是到了，心下凄凉，随之而去。只心下不安。
到了那处，但见除柳莺外，尚有一痴肥妇人，一瘦老叔子，一绛衣奴仆。先前带他们那人上前，立到了柳莺身侧，同那妇人与叔子笑道：“人我已带来了，瞧瞧如何？”王转儿看他人去了，未见柳郎面有异色。
那叔子点头，上前细看了几眼，道：“倒是不错，只腌臜了些。”那妇人道：“路上舟车疲劳，未好生洗洗罢了，个个都是周正的。巧郎，你端水来给他们洗洗。”立在柳莺身侧那人道：“娘子，我手昨日刚破了口，沾不得水呢，怕是只有麻烦柳哥哥了。”妇人闻言也未训斥他娇气，反顺着他言：“既如此，柳郎，你去罢。”柳莺闻言未有推拒，依言下去拿水给他们一一洗了脸。
那叔子细细看去，末了又回到王转儿那处，带了笑意来回瞧了几眼，点头指着她，自道：“郎君爱美，身旁之人更不容粗陋，这个不错。”
王转儿听闻此言，心下讶然，猛地抬头看去，却见柳郎好生立那儿，因了垂首，一簇发丝搭下耳侧，淡默默，悄寂寂，不知思索甚么，没个反应。不由心下一沉，头晕眼花起来。却听那厢，红巧仍兀自说着甚么，句句莺声脆语，入了她耳，只化作嗡嗡一阵乱响。
她心中自是猜到点儿甚么，可宁肯咬碎那口银牙，也不愿多想，免得生了丁点误会，错怪了他，平白坠入天旋地转。饶是如此，也免不了事已至此。那头商量来去，已是妥了，交付了阿堵物，要携了她去。这时却听那人终开口唤了“且慢”。虽犹带纠结，可她听了，如久旱逢甘霖，看他的眼中，亮光盛然，分明是要将他灼伤的温度。
那柳郎余光见了，颤了颤，缓步轻移，抬手抚髻，道：“这副模样……莫不如梳洗了再去。”那叔子回道：“不了。”王转儿闻言已是心如死灰，又顺他手看去，见是那根簪，心下大痛。
心道：这番作态是为何？莫不是骗自己睹物思情，徒添悲恸之余，顾虑一二，莫作慌不择言之谈？好哇！好哇！原来百般情谊，千般承诺，于他而言，一无是处。看来那甚么秉烛夜谈昨日缠绵，也是故意为之罢了，如此虚以委蛇，好教自己中了计，还了他簪子，除去这所谓物证，又为情所困，无奈他何。如今卖了自己，更不虑甚么夜长梦多徒生事端了。只是，末了也不愿与她留个好，遂了她愿，仍将她独身抛到那前路未卜的地儿去，从今往后遮遮掩掩战战兢兢过活，只怕这人往昔明面作出几多喜爱，私下便有几多怨恨自己罢！好哇！好个男儿计，迷魂汤，喝得自己肝肠寸断苦涩难言，直将肺腑揉作一团才罢了。只叹自己蠢笨至极，滥情滥意，自诩机灵，孰知竟教人骗了一次不成，又生二次！罢！罢！罢！只盼此生往后，铁石心肠，再不念甚么心软心善，信甚么你侬我侬！
因作此想，只觉浑浑噩噩，天昏地暗，本欲出口之言也因此困于其中，果真再不能多言。也不知如何随了那叔子同去，待清醒时，发现已到了另一处极大的院子，来时景致未曾注意已忘了。只随了方才那叔子和绛衣奴仆，入了处屋子。那叔子吩咐许多，又命绛衣奴仆添了热汤取了衣物予她，便先离去了。
只留那绛衣奴仆一人要协她梳洗。她虽仍余混沌，却于身份一事上时刻警惕着，见此便道：“多谢哥哥了，留我一人罢。”那人看她几眼，念她许是初来心怯，也不多生事，默然退下了。
如此一来，安歇了两日，这厢教训了诸多事宜，那厢复杂心事翻来覆去扯直理清终不提及。这日，由初时那叔子领了她前去，期间几经游罢回廊，绕假山石，过那穿堂，几多繁杂雕梁画栋，暂不多提。末了穿过一处竹篱芭蕉编就的月洞门，又入了一处院落，白墙黑瓦间，见两边游廊相接，甬路石子铺就，路旁丛丛牡丹开就，其风流潇洒，富丽堂皇，瑰丽绚烂之俗言暂不多提。这春末夏初时本应早凋之物，而今却仍值长盛，何等奢靡呵护，又可见一斑。眼前这团团牡丹，好看归好看，只妄延花时，对时见错景，未免有不应存世之感。
绕过那处处盛景所在，步过游廊，花丛半遮半掩间，现出三五房舍影踪，几明几暗。还未接近，便听得隐约传来几点鼓板，明晰韵致，而后曲笛悠扬，又夹杂琵琶声脆，渐入佳境，声声间，恍闻春莺啼鸣，趁这满园春|色，良辰美景，正是一番繁华好戏登场。
尚未来得及感叹，便听得一声咿呀随之而起，清亮破空，那腔雅正婉转，妩媚优美，柔曼有情，一唱三叹，痒入人心，更难得咬吐准稳，轻浊分明，顿挫有致，疾徐可控，内行人听罢，便知果真是绝妙至极。也不知是何郎君，净得这般好嗓，更添灵韵天成，妩媚清雅？
转儿这般行外之人，也不免痴了。痴迷之余，又看那叔子，见其神情坦然，便知此乃常事，不足为奇，遂也掩下了那份好奇。愈来愈近，那丝竹入耳，更勾得心痒难耐，柔情顿溢，惆怅百出。不知谁家郎君，春闺寂寞，因了俗世礼教，困阻于此，时欢时哀，可怜可爱？
入了那房，见山水人物禽鸟花卉的雕空玲珑木板外，又有一槅槅设鼎瓶花，盆景珍玩，书册笔砚，目不暇接，旁有一处书案，案上干净整洁，随手反掩本书，一侧搁了诸多画轴，屋中当地放着一扇八片黄花梨缂丝孔雀牡丹折屏。转儿歪头一看，还未来得及细观，便遭那叔子掐肉喝止了。
又等了会子，待那里面曲歇声息后，余韵仍存间，走出串小厮，清秀袅丽，执笛携琴，拿鼓带板，当真个个都是才艺过人，做不得假的人物。只不知，这里面又是何人有方才那般绝妙清丽的嗓音。那串小厮出来后未有停留，径直去了。只当中一人经过时，转儿觉得有些面熟，思忖片刻，惊觉竟是先前那名绛衣奴仆。诚可叹真人不露相。
“咦，这是作甚？”正思索，却听得一声问询。那嗓音清甜，可不正是先前吟叹之人？转儿略带惊喜看去，但见一位郎君自那屏风后缓步而出，身姿绰约，纤细高挑，上着妃色百蝶刺绣对襟褙子，下着白底同纹刺绣马面裙，雅致娟秀，映得脸儿俏红一片，一手细纤纤执折扇，一手轻柔柔拭香汗，那双眼儿忒现风流傲然，其下半寸，鼻梁一侧生得颗七巧玲珑痣，犹画龙点睛，更添爱娇。眉间笑中还愁，唇边娇中有痴，可叹眼前之人，怎生得这般浑然天成，俊美有趣，如此，岂不较花中仙子更添了几分妩雅韵致？但见：
郁郁庭中芳，辉辉翎里光。此系风流处，得来一脉香。
你道这是何人？原是这李府中的郎君，行二，不过十三四岁，唤作梦郎的。自小得父母宠爱，娇生惯养，念书之余，识得了戏曲这俗物，惊见爱之，痴之若狂，又携了身边人一同疯闹。然时人鄙其流于表面，耽于情爱，不过闲时娱人下流的玩意，怎堪上得台面？故而家中长辈呵斥不已，倾心劝阻，奈何他心在此处，情非得已，只好偶择良辰，避人避世，兀自痴醉，暂作欢愉。
“回二郎君的话。这人是奴婢奉主夫之命，特地挑选来填补您处空缺的。”那叔子这般回道。
那梦郎闻言，扫她几眼，道：“哦。既如此，便仍唤作玉章罢。”语毕，移至案前坐下，拾起那本书又看起来，直身撑颔，神色专注，看模样，似是再不理旁的一句了。
见此，二人只得退下，不敢多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