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姣日记》吴道庸

3、2016年1月7日星期四 2

　　2016年1月7日星期四

　　早餐是海鲜小馄饨，姆妈特地在汤头里给我加了虾皮和紫菜。
　　我喜欢加一撮小葱，一小勺玫瑰浙醋，一点点辣椒粉。配着烘烤得微干的芝麻烧饼，我连汤都可以多喝一大碗。
　　姆妈不准我多吃，说吃得太撑了也是损人的。
　　我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把剩下的小馄饨冻进冰箱。
　　姆妈是一个很仔细的人。
　　。
　　林晋东不犯浑的时候也很仔细。甚至可以算得上体贴。
　　我和他在一起后不久，与家里闹掰。
　　我的父亲终于下了决心要生一个儿子。
　　他与我母亲离婚多年，再婚娶的是一个小了他整整十岁的女人。再婚后，奶奶与姑姑们就经常探我口风，问我希不希望再有一个弟弟。姑姑们大概怕我不答应，一直在跟我说独生子女有多不好，有个弟弟对家里有多少好处，父亲这么多年一个人，有多么辛苦。语气时而谆谆善导，时而声色俱厉。我那时候刚刚考上大学，对父亲还是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濡慕。我回答说，再生一个也好。
　　她们就大大松了口气，开始喜气洋洋讨论着儿子对一个家庭有多重要。
　　姑姑们都生了儿子，父亲作为家中独子，只有我一个女儿。
　　“有个弟弟在，你爸爸以后养老送终都不用愁了！你以后的负担也会轻很多。”
　　我心里默默算了算，等弟弟成年。父亲也七十了，到那时候难道叫一个刚成年的人去负责父亲的养老吗？
　　我自以为懂得自保和退让，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不久，果然传来继母怀孕的消息。
　　我假期回家，她已经捧着一个见型的肚子，温柔靠在我父亲肩头。
　　我天真地对她腹中的小生命怀有热情的欢迎和期待，揽下了所有家务。家里人乐见其成，夸我很懂事。
　　我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把自己活生生放到了佣人的位置。从那以后父亲对我说的话，无一不是关于继母。继母想吃什么，我须快些做来；继母出去散步，我须小心护着，扶持着；继母想上胎教，外面的班太贵，我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的大学生，须得找书自学，然后给她的宝宝上课。
　　假期快要结束，我要回学校了。临走前一天，父亲还不提给我学费的事。我只好提醒他，“爸爸，我要回去C市上学了。”
　　他默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紧张，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姣姣，你节俭些，钱省着点花。爸爸现在负担很重。”
　　我的父亲，虽然在我的童年缺席，却一直宠着我，不肯让我干一点活，不肯让我去做辛苦的兼职，不肯在衣食上亏待我的父亲，从这句话开始，其实已经不在了。
　　而我那时还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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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因为我谈恋爱而发火的时候，我一下子懵了。
　　“我辛苦赚钱供你上学，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一个女孩子，这样不检点！”
　　林晋东刚刚跟我告白，操场上弹琴唱歌，送了大捧玫瑰花，价贵而娇艳。我带着初恋的羞涩不安，怯怯地向父亲求教。
　　“爸爸，那些花是他送给我的……”我试图解释，觉得父亲可能误会了什么。
　　“你不要说了！你给我滚回来，不要读书了！”
　　父亲一句话，如当头一盆冷水，将我浇得透彻。
　　不读书？我惶惶地哭，不读书我能做什么呢？我只会读书啊！
　　亲戚轮番打电话给我，有些责骂我不懂事、不知道自爱，有些则苦口婆心劝我，要我体谅父亲。
　　“你爸爸也很不容易……单位裁员减薪，股市又不景气。你阿姨快生了，奶粉钱还不知道在哪里。你是个好孩子，书，就不要读了吧。这年头读大学也没有什么用。你看你表哥，没有读大学，不是也四五千一个月？早点出来工作，给你爸爸减轻点负担，还可以贴补家里。”
　　林晋东有次听见，非常生气。
　　他把我电话夺下来，跟那头吼：“不要脸！”
　　“就那坨肉，生出来还不知道是好是孬呢，以后养不养得活都是个问题！你们这么急着害姣姣，以后有事求着姣姣的时候，不要后悔！”
　　他抱着我，哄着我，看我哭得稀里哗啦，还跟我开玩笑说：“你名字没取错，真是姣姣。怎么这么娇气？”
　　不知道是林晋东的话骂醒了他们，还是我母亲听说后连夜去找大舅公交涉的原因，父亲那边最后还是同意继续支付我的学费。至于生活费，他说：
　　“爸爸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姣姣，你不要怪爸爸。”
　　母亲也生气，气我没有脑子，还气我软弱无能。
　　“生活费妈妈给你付！你爸爸那个混账东西，不要再和他牵扯了！”
　　母亲有自己的新家庭，她已经对我仁至义尽。
　　林晋东陪着我上课，陪着我吃饭，陪着我在操场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跑。
　　如果不是女生宿舍不许男生进入，他估计还会陪着我入睡。
　　我那时候失眠，整夜睡不着。偶尔睡着了，就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小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一家三口一起去儿童公园，我把手上粘的冰淇淋涂在父亲脸颊上，父女两个哈哈大笑。

　　林晋东细心起来，连我盘子里的鱼刺都会替我挑好。
　　他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几乎视我为珍宝。我行尸走肉般在教学楼之间赶课，他必定牵着我的手，帮我提住沉甸甸的书本。午休时，林晋东会让我靠在他腿上小憩。夏日鸣蝉聒噪，教学楼里寂寂无声。那就是我一天中唯一能够安心入眠的时候了。
　　那个学期，林晋东自己的专业课几乎全部挂科，到了被辅导员叫去“谈心”的程度。
　　可是他毫无怨言，只要我精神振作一点，他就说不出地开心。
　　那个时候的林晋东，是最好的林晋东。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走成那样。
　　我有一次喝醉，借着酒劲絮絮叨叨跟齐铭说我和林晋东的过往。我问齐铭，我做错了什么，林晋东做错了什么？我们明明也彼此相爱过，那些点点滴滴都不是假的啊。
　　齐铭冷着脸，不肯说话。
　　我自己笑了，我比齐铭大七岁，我都弄不清楚的事，齐铭怎么会知道。
　　我迷迷糊糊地就要睡，齐铭把我抱到床上去，耐心给我用热毛巾擦脸擦手。
　　醉汉是不讲道理的，我又哭又闹，不要他碰我。
　　齐铭钳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酒都醒了一些。
　　他盯住我一字一顿说：“章姣，你和林晋东两个都是傻子。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用自己的损失去换对方的好处，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
　　“爱是互相扶持，不是为对方抛弃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