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姣日记》吴道庸

2、2016年1月6日星期三 201

　　2016年1月6日星期三
　　今天我起得很晚。
　　翻阅自己的日记，到凌晨三点钟。我很久没有这么不自制过了。
　　上午没有会议，我闲在家里看月初的税表。
　　新年开始还没有十天，公司的税务已经堆积成山。
　　我计划要将首席会计师换人，盘算着是从别处挖一个过来，还是在现在的财务组里面选一个顶上。
　　下午一点半，姆妈苦口婆心催我吃饭，说我年纪轻轻，三餐这样不规律，老来要受罪的。
　　我不置可否。
　　。
　　07年夏季，我犯过一次胃病。
　　七月里，骄阳胜火。
　　林晋东说要跟导师去锦城调研，为期一个月，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
　　“你们老师时间选得真刁，”我抱怨说，“前后都只留一个星期的假期，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暑假了？”
　　林晋东就拉下脸来，说我不知好歹。
　　“我已经特地选了离你四五个小时路程的锦城调研组，你来一趟也轻松的多，怎么还这么多怨言？”然后说起自己是多么辛苦，使了多少手段，得罪了多少人，才从师兄那里抢了这个机会过来。
　　我听着就愧疚，觉得自己实在不懂事，于是跟他道歉。知道男友晓得呵护我，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齐铭也放暑假了，说自己期末考得很好。
　　我鼓励他说，高三要继续加油，考上重点大学。
　　“姐姐，我们暑假里面还要补习，每天跟在学校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上课，其实没有假期的。”齐铭电话里带一点奶声奶气的委屈，“我本来还以为可以来找姐姐。”
　　“读书就是这么辛苦的啊，要坚持哦，上了大学，就会好一点。”我没忍心告诉他，上了大学，其实读书更加辛苦。中学时期还有老师家长跟你一起扛压力，上了大学，学不学都由自己，压力自己扛，抗不过去就堕落，十几年寒窗辛苦化为泡沫。
　　大学其实是很残忍的。
　　我安慰了一通，齐铭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失落的样子。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在哪里上课？我来给你送冰淇淋。”
　　说完就后悔了。公司正是扩张时期，我又是新人，苦活累活都扛在肩上，怎么会有精力去给一个高中生送东西。
　　还好齐铭连声拒绝，说不能这么麻烦我。
　　我松了口气，顺水推舟，用“客气了”、“太见外”之类的词夸了他一番，然后告诉他考上大学后我就请他去望江楼吃饭。
　　齐铭听起来很高兴。
　　我又过上了工作日朝九晚五地上班，周末心急火燎赶火车的日子。
　　齐铭这个小子，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说他的班主任老师更年期，总是没事找事向班里差生发火。他成绩比较好，不会被殃及到，但是每次看见，总觉得替同学难过。
　　说他有同学早恋被告发，要请家长到学校来，家长破口大骂，那女孩子哭得整栋教学楼都莫名安静了。
　　又说补习的课程枯燥乏味，三遍四遍炒冷饭，他应付着铺天盖地的作业和考试，觉得很累很累。
　　听他说这些，我就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那种不用担心水电房租，不用在菜场里为了五毛钱讨价还价的日子。我那个时候面临着人生第一次的升职机会，也是拼了命一样在赶工。齐铭电话打来，我有时候会掐掉，短信告诉他我正忙。有时候接了电话，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好像不知道我对他的应付和不耐烦，毫不介意我对他的冷淡。
　　现在想起来，齐铭那时候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的。
　　他那样青涩，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声音里的讨好和亲近怎样也藏不住。
　　而我带着一种恶劣的自矜对他听之任之。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长得清秀可人，成绩好，有礼貌，家里条件也不错。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成为自己的暗恋者。
　　哪一个成年人会拒绝呢。
　　。
　　大概是老天报应，我很快因为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和营养不良突发胃炎，上班时疼得晕倒，然后被送进医院。
　　那是周五傍晚，所有人都在赶着手头的工作，期待着周末的来临。
　　我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醒过来时，小护士一脸羡慕地跟我说，我的弟弟真好。
　　“你弟弟刚刚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我看你手机一直在响，怕吵到其他病人，就替你接了。哎哟，你弟弟一听你在医院昏睡着，那个急得呦，匆匆忙忙说‘谢谢您，我马上过来’，问了医院地址就挂了。我还是第一次被叫‘您’呢！”
　　我跟她道谢，拿了钱包给她，请她帮我将急诊手续办理完。送我过来的那个同事，一听说要垫付一些医药费，就借口上厕所不见了。
　　齐铭赶到时，我已经输上液，躺在嘈杂的急诊室病房里呆呆看天花板。
　　“姐姐。”他的声音每天都在变，变得更加低沉，渐渐脱去少年的嘶哑。
　　齐铭拿了张凳子坐到床旁边，眼睛红红，委委屈屈看住我。
　　“我以为姐姐嫌我烦，故意不接我电话。”他说，“听到姐姐在医院里，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掉了。”
　　“你过来做什么，学校不上课吗？”我疼得发不出声，只拣了最要紧的话问他。
　　他摇摇头说，周五放学早，三四点以后就没有课了。
　　护士过来换针头，齐铭一脸紧张，问她我要不要紧。
　　护士就打趣他，“小伙子以后对媳妇也就是这样关心了吧？到时候也不要忘记你姐姐呀。”
　　齐铭一下子红了脸，连耳朵也烧得通红。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齐铭听说我胃不好，可能半夜会吐，没人照顾的话会很难受，坚持要陪床。医院里没有多余的床位，他就坐在低矮的凳子上，趴在我床边休息。
　　我拗不过他，人在虚弱的时候也没力气跟他争论，也就随他去了。
　　半夜三四点，我疼得醒过来，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微弱，老老少少的病人与家属疲倦地蜷缩在床上、长椅上，偶尔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齐铭年轻，睡得很沉。
　　他安静地伏在床沿，因为姿势不舒服而微微皱着眉，看上去像是在上课时打盹那样，无辜，单纯，又带一点少年人的不羁和天真。
　　我看着，终究不忍心吵醒他。
　　捱着到了清晨，齐铭忽然惊醒，茫然四顾，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太久，腿麻了用不上力，又倒回凳子上。
　　“姐姐，我睡着了？”看得出来齐铭有些懊恼，“本来是来照顾姐姐的，自己却睡得和猪一样。”
　　“你这样可爱的小猪，很不多见。”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有戏弄他的心情。
　　他果然微微红了脸，显得羞赧又可爱。
　　“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会担心吗？”
　　“我和奶奶一起住。”他明显地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装作没发现，“奶奶也不会担心？”
　　他笑了一下，说：“奶奶对我很好。我已经和她说过，是在同学家玩。”
　　齐铭为了我撒谎，我一点也不高兴。
　　“你该回去了。”我又恢复了冷淡的样子。
　　齐铭有点无措，支吾了一会儿，说，“姐姐还没有吃早饭，我替姐姐去买早饭吧。”
　　“医嘱说24小时内禁食。”我相当不留情面。按理说职场上混了一年有余，不应该这样当面给人难堪。
　　齐铭愣着，好像不相信，又好像没有听懂。
　　我脸色一定很难看。大半是因为胃痛，还有部分原因，是我终于良心发现，觉得不能再这样耽误齐铭。
　　“你回去吧。好好读书。姐姐的男朋友很快就过来了。”我放缓了语气，意有所指地劝他。我知道这样的少年人，吃软不吃硬。
　　“真的么，”齐铭说，“可是昨天晚上，姐姐的男朋友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打电话有什么用，都是大人了，谁还照顾不好自己吗？他离得远，昨天晚上上车，现在快到了。”给他揭穿，我有点气急败坏。林晋东并不知道我在医院。
　　齐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我以后还可以跟姐姐联系吗？”
　　“学习压力大的话，可以找我聊天。”
　　他抿了抿唇，我这才发现，原来一夜过去，他已经冒出青色的胡渣。
　　好人家的孩子教养到底是不错的，齐铭很客气地跟来查房的护士道谢，小大人一样请护士好好照顾我，然后才跟我道别。
　　齐铭走了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看账单。胃疼，头也疼。
　　穷人真是生不起病。这一场胃炎将我工作以来的微薄积蓄烧了个干净。读书时老师经常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熬夜，要坚持锻炼，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那时候听得耳朵起茧子，现在工作压力大、身体不好，才知道老师良苦用心。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林晋东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急性胃炎正在住院。
　　“我……手头上比较紧，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点应急？”我长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向人开口借钱，差点连话都说不全。
　　林晋东先劈头盖脸教训了我一通。训完，才说会尽快打钱到我的账户上。
　　“我手头也没有闲钱，下个月生活费家里还没打呢。你一个已经工作一年的人，一点存款也没有吗？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早就叫你节约一点，你从来不听。”
　　我沉默着，没有答他。
　　林晋东说到后来，大概记起了我好歹算是他的女朋友，每周也拿钱贴补过他，于是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好好养病，注意休息。你那个工作那么累，我看辞掉好了。你的专业虽然不好找高薪的工作，但是当老师很好嘛，进体制内，房子医疗都有保障。女孩子，干嘛要这么拼命呢？”
　　我挂了电话。
　　天光大亮，日头已经爬得很高。整座医院开始热闹起来，到处有病人的哀吟和小孩子的哭声。
　　护士推着我去做内窥镜，非常耐心地告诉我，会有点不舒服，但是要忍耐住，“不要怕”。
　　我心头一酸，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