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橘子水》穆廉

7、顾颜舒，再见

　　终于到了周末，顾颜舒将手头的事情差不多忙完了，她打了个电话给妈妈。
　　“喂，小颜？”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总是温柔又期待。
　　“嗯，妈。”顾颜舒的指尖无序的摩挲着手机外壳，脑海中组织着想说的话。
　　“小颜？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了。”顾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些焦急和略微的责备。
　　“妈，出来吃个饭吧。我们出来吃个饭好不好。”顾颜舒降低了声调，听起来有些撒娇。
　　“好啊，当然好哇。你现在在哪里？”
　　“你出来我们家大院，我就在左拐的咖啡馆里。”顾颜舒靠着窗，听到妈妈那边急急的要收线，连忙抢着说，“不急，我今天都有空，你慢慢收拾，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颜舒捧起那杯渐渐温下来的拿铁，仔细看着已经湿透的掌心，无奈的笑笑。

　　顾颜舒正无心烦躁的将手机上的ＡＰＰ一个个戳开，又关起来，她看着空掉的咖啡杯心想着再点一杯。
　　“小颜！”
　　她一抬头就看见顾妈妈向她这边疾步走来，“小颜！”
　　“妈。”顾颜舒站起来，李媛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瞬间就有些红。
　　“你最近都没有打电话回家，工作还顺利吗？”李媛坐在顾颜舒对面，微红的眼透出满满的笑意，“很忙吧，女孩子不要太辛苦了。”
　　顾颜舒点点头，拿着手机给妈妈看刚刚选好的餐厅，“妈，你想吃什么？你看看这几家店好不好？”
　　李媛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样子，想了想还是试探的问了出来，“要不，我们回家吃饭？你爸爸现在也不在家，我们一起在家做饭吃？”
　　“我没违法犯罪，没必要躲着谁。他在不在家和我没关系。”顾颜舒看着母亲的模样终究没有再说下去，“您随我吧，有家餐厅我想去很久了。”
　　李媛松了口气，生怕女儿生气走掉，她摸摸女儿散落在额头的碎发，眼眶又红了，“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真是想你。”
　　顾颜舒看着妈妈这个样子觉得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于是立马笑呵呵的拉着妈妈问她，“我也想妈妈了啊，所以约你出来逛街吃饭啊，不好吗？”
　　“好哇，当然好，你要多约妈妈出来，妈妈想经常见见你。”
　　顾颜舒笑笑，无声的点点头

　　许久没见的母女一刻也没停的整整逛了一个下午。终于收获满满地坐在餐厅里看着周围成堆的战利品休息“这个是芒果和柚子现打出来的果汁，超级好喝！”顾颜舒兴致勃勃地向妈妈推荐，“尝尝，微甜微酸，一点都不腻，口感特别清新。”
　　李媛一愣，伸出去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睛落了泪。女儿多久没这么甜腻又和气的和她说话了。这样带着炫耀和讨好的语气在记忆中好像只在女儿上小学的时候出现过。
　　顾颜舒慢慢的将杯子推到妈妈面前，又抽过几张纸巾塞进李媛手里。
　　“妈妈你不要这个样子，这样接下来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顾颜舒咬着吸管有些惭愧，自己从来就不算跟父母亲近的小孩，因为早几年的不愉快一直都不肯回家。这次如果不是马上去Ｙ市，也不会巴巴的找到李媛约她出来吃饭什么的。
　　“我上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他新交了女朋友你知道么？”顾颜舒戳着吸管看着渐渐缓和下来的娘亲马上陪着笑脸拉家常。
　　“真的吗？我倒没听你哥说过。”李媛一听到大儿子的事情立马停止了难过被吸引过去，“你哥哥要是真的正儿八经的交个女朋友，我还真的要好好看看，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说着李媛就要拿出手机打电话。
　　顾颜舒急忙扯着妈妈的袖子，“你这样电话过去问他，我哥一定不会多说什么的，不如等他回家你旁敲侧击的问问，说不定他乐意带回家给你们看看呢。”
　　李媛想了想也对，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抱怨，“你哥哥也是，你也是，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个倔脾气，跟你爸···”李媛突然反应过来住了嘴，拿眼悄悄看了看颜舒自顾的拿着小银勺舀着桌上的慕斯蛋糕，知道女儿不愿再听这些，只得装作没事一样的喝着果汁。
　　“对了，小薇从英国回来了你知道吗？”顾妈妈好像想起来什么对顾颜舒凑近说，“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哪个小薇？”顾颜舒一头雾水的看着妈妈。
　　“就是你姨家的女儿丁薇，小薇姐姐啊。”顾妈妈一脸就是她的表情提醒着顾颜舒。
　　“哦。”
　　李媛微愣，看着顾颜舒面无表情的脸，有些诧异，“小颜？”
　　“嗯？”
　　“丁薇姐姐，是你姨家的女儿，你们初中的时候还很要好，你不记得了吗？”李媛有些摸不清女儿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只得慢慢的提醒。
　　“嗯，怎么会不记得，我记性一直很好怎么会不记得？”顾颜舒眼波微转，柔和的呢喃出一句细细碎语，顾妈妈听得不太真切，刚想再问，只见女儿神色轻快地对她眨眨眼，戳了一大块巧克力慕斯喂到她嘴里。
　　“哎呀，你这孩子！”李媛慢慢咀嚼着口里的甜蜜，一边口齿不清地嗔怪着。
　　顾颜舒靠着沙发微微低着头，角落里的光线不是很好，桌上微微的小烛火苗直直的亮着，飘出淡淡薰衣草精油特有的味道。李媛看着对面的小女儿闭着眼睛放松的表情只觉得近在咫尺的灯影侧颜真是这世上最惹人怜的样子，那小小胆怯的模样转眼间就长成棱角分明，眉眼凌厉的容貌，只在不经意间还有丝丝柔美，却像极了小时候笑眯眯的小模样。
　　“嗯，前阵子，听你兰阿姨说钟荣也从英国回来了，就是前一阵子，还说要请我们一家吃饭。颜颜，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回来吧。钟荣你不也认识么，是你哥哥的发小，你们应该也见过的啊，还记得吧。”李媛拉住顾颜舒微蜷的手，感慨着说，“我还以为你兰阿姨家的那个儿子不会回国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回国了。”
　　顾颜舒睁开眼，慢慢的抽回被妈妈握住的手，有些歉意地说，“妈妈，我新换了份工作是在外贸公司，工作调动要去Ｙ市常驻，我最近几天就要走。公司事情现在会比较多，我回这边的机会会比较少。”她低头想了想，“我，我挺喜欢Ｙ市的工作环境的，所以，家里有我哥哥照应，我即使在Ａ市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反而添乱。你们自己注意身体，不要担心我。”
　　只觉得这样的气氛实在不是摊牌的好时候，但是又实在不想听妈妈絮絮念叨那些她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事情。
　　“你···”李媛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想开口说什么，可是她比谁都知道自己小女儿说出的话根本就不是在商量，眼前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女儿是比谁都倔强决绝的人。
　　“你还在生你爸爸的气。”李媛看着顾颜舒万分肯定地说。
　　“不会，这个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临时起意又实在好奇的很，才想着要去的。和我父亲没有关系，我也犯不着这么些年一直揪着你们俩和自己过不去，不值当。”
　　李媛诧异地抬头，却看见顾颜舒一点一点沉静下来的神色。
　　“颜颜。”她皱着眉喊顾颜舒。
　　“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调动，谁都会遇到，您不要多想。我知道自己做什么想要什么，您实在不用这样紧张，这样以后万一有别的工作调动，我都不敢告诉您了。”顾颜舒将纸巾向妈妈那边推了推，微笑地安抚着她。
　　李媛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小女儿，只见她看着自己，眼角眉梢却不见丝毫笑意，知道自己是无力劝住的，自己又有几时真的能说得动这个女儿呢。
　　“你，颜舒，妈妈知道你一直独立，不需要我担心。只是这次你要答应妈妈，去了Ｙ市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妈妈···妈妈现在想多听听你的声音，知道你的消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不回家也不接我电话，好么？”李媛的声音有些颤抖，听得顾颜舒心下一片苦涩。自己与父母不亲近是一直以来的事，也是不争的事实，以前的是非曲折她想渐渐的忘记，不做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所以她一定要走。
　　可是她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近乎哀求的语气和自己商量，只为了可以好好的和女儿说话谈天。
　　顾颜舒看着李媛的眼睛，自己也有些黯然。小小的咖啡馆里，因为情调所以光线都很暗，她感觉有些压抑，就像她压抑的青春期，烦躁灰暗，又无力。
　　她耸了耸微酸的鼻子，扭头看着墙上的挂着的那些说不清什么风格的抽象画只觉得扭曲又丑陋。
　　“我在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特别希望你可以这样轻声细语的和我说话。我总觉得你是最温柔的人，你教哥哥唱歌，给他买玩具，我也想你可以在我考不好的时候安慰我，然后听我悄悄说着我喜欢的男孩子，给我扎我喜欢的那种辫子，给我买我喜欢的娃娃。但是这些好像都没有。现在你希望我做的，我会尽量答应你。可是，那种属于母女之前亲密的互动和温情，我已经不稀罕了。”
　　她拿手抚了抚有些皱的裤子，看着对面的李媛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动，“你看，现在我们俩这样在一起说一会话就都像两个怨妇一样，我埋怨你的过去，你不喜欢我的现在，彼此都不愉快，何必呢？”
　　顾颜舒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可是一字一句全都拍在李媛的耳朵里。
　　“我送你回家吧，我怕说得越多，自己都控制不了。”顾颜舒将沙发上的袋子一个一个的提起来，快步走出去拦车。
　　出租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颜舒发了信息给顾彦予让他出来帮忙拿东西。
　　远远就看见顾彦予站在大院门口，颜舒让师傅停了车。招招手让哥哥过来。
　　顾彦予乐呵呵的过来却看见妈妈和妹妹都是眼睛红红的僵着脸。
　　顾颜舒将大大小小的袋子递给他，坐上车就要走。
　　“哎！你等会啊！怎么了这是？”他瞟了眼一直抹眼泪李媛悄声问着妹妹。
　　“翻旧账呗。”顾颜舒将被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你好好陪陪她吧，我们短期内是没法心平气和的说话的。”
　　顾彦予点点头停了一会又说，“丁薇刚刚打电话来，今晚约我们这群人吃饭呢，你也来！”
　　顾颜舒皱皱眉，愈发不耐烦，“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就让司机师傅开车。
　　顾彦予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话就看见妹妹一溜烟的不见了。

　　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打包好了，顾颜舒倒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也不知道这样匆匆忙忙的就答应了苏然和她一起是不是太草率了，算了，最近烦心的事这么多，像这样不是是非题的选择纠结多了也不见得有用，边走边看，人生本来就是身无一物而来，不管走或不走都是要一个人决定一个人承担。
　　想开了也就没那么烦了，她起身拖过一个纸箱子，这里面都是她和沈诚共同有的，或者是沈诚送给她的东西。现在她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这些东西既然不会带走，不如丢掉吧。这样想着，她拿胶带封好这个箱子抱着拿去楼下垃圾桶。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很熟悉的人在来来回回的走，顾颜舒抱着箱子有些沉还是走了过去，“沈诚。”
　　那人猛然一抬头，看着面前清丽沉静的人，仓促的避过交汇的眼神，面色却一点点的落寞起来。
　　“你怎么来了？”
　　“就是，习惯性的，想过来看看。”沈诚看着顾颜舒手上的箱子，“你这是······”
　　“我要搬家了，这些，是要丢掉的。”顾颜舒看着有些憔悴的沈诚，突然发现内心格外的坦然。
　　她走上前，微笑着说：“我大概明天就会去Ｙ市，我换了个工作，想换个环境。最近的事情有些多，我想让自己忙一点。所以，沈诚，你也尽快适应新的生活吧。”
　　顾颜舒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她恬静而真诚的站在他对面，不再有平时的戾气和急躁，也不再隐瞒心里的试探和怀疑。
　　这样安安静静的四目相对，竟然是在两人分手之后，沈诚看着路灯下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有些狼狈的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应该就此别过了。
　　他笑了笑，点点头，轻松地张开双臂说，“拥抱一下吧。”
　　一阵风吹过，有些凉意的夜晚，树叶摩挲地发出些许声音，晦暗不明的路灯下，对方脸上的表情轮廓都显得不是十分分明。那个陪她走过大学生活的男孩，看着她从灰色过渡到明媚的沈诚，终于要在顾颜舒２５岁这年不再以主角的身份出现在她以后的生活。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起来，她放下了箱子，上前一步，轻轻的拥住沈诚的腰，脸依旧贴在他的胸口，有些哽咽，“阿诚，对不起，谢谢你。”
　　沈诚环着她的背，想开口，却只觉得万般言语压在心头千斤重，茫然地张开口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安抚性的拍拍顾颜舒的背，接下来怀中一空，顾颜舒已经松开他了。
　　“你回家，这个我帮你丢吧。”沈诚抢先一步抱起顾颜舒的箱子对她点点头，“明天，我有事就不送你了。”
　　顾颜舒笑笑，对他摆摆手，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
　　沈诚走了几步路，回过头，“还是会接我的电话，回我的信息吧，不会拉黑我吧？”
　　顾颜舒摇摇头：“恶气已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顾颜舒，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