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西瓜大人

53、【三】丧失自我是另一回事

　　铂凌云缓步走在慈宁宫西苑往九曲阁的石道上，冬季傍晚的空气里散发着松柏独特的清冽淡香。
　　皇上突招廷议，作为内阁成员之一的铂龙却因重感冒而无法到场，铂凌云奉命前往宫中，一来为父请不到之过，二来将议案记录带回王府，他没有资格列席廷议，只能等其结束。看看戊时已过，太后应已毕晚膳，铂凌云便决定晋拜祖母，顺便看一看把兄弟朝云的后宫生活如何。
　　九曲阁其实是一组阁的统名，九个小阁仿天勺座建于西苑丹池之上，阁间有廊坊屋桥相连，是太后冬季用餐所在。
　　刚走到九曲阁的第一阁梦亭，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这是一座小亭，不居人只赏景，阁前侍卫见铂凌云立刻跪倒，一个宫女已经急急往太后处通报。
　　铂凌云和气的让侍卫起身，宫女支起帘子，他迈进阁亭，摘下狐尾围巾扔在跪地服侍的宫女盘中。
　　只见铂凌怡也在亭中，瞧见他笑开了花一样，手里还拿着好几支明艳程度不亚于她的大朵向日菊，面前坐着一个宫女，背对铂凌云，头上乱七八糟插了好些花，铂凌云笑了，“又在玩活人插花了？”说着有些纳闷的往前转，这宫女怎么这么五大三粗？
　　说话间铂凌云已经迈至铂凌怡身边，那宫女也抬头看他，铂凌云一怔，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梦亭里爆发出让整个九曲阁都震动了的大笑。
　　朝云看着铂凌云先是捂着肚子伏在桌子上直抖，抬头看看自己，又一屁股坐在暖椅上，再看看自己，恨不得笑得趴在地上。
　　“秀，秀秀——”铂凌云肚子疼得受不了，却压根没法停下来，直到肠子快要打结，他才擦着眼泪弯着腰，“真没想到你扮女装——还满好看的咧——”
　　“凌云哥哥也这么觉得阿！”铂凌怡右手拿花杆，用花头拍左手掌，一脸得意。
　　铂凌云好容易直起腰来，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瞅着朝云，表情怪的很。
　　“臣朝云叩见嘉明殿下。”朝云绿着一张脸，站起身冲铂凌云单膝跪倒，一低头，花掉了两朵。
　　铂凌云回过头找了根柱子捶了半天，再转过脸来时总算一定程度恢复正常，他一边示意旁边也憋着不敢笑的宫女帮朝云理掉满脑袋花和披着的女装，一边劈手拿过铂凌怡手上的鲜花丢进盘子，“凌怡！你也太——怎么能把龙威军官当成布偶娃娃来玩？”
　　铂凌怡一噘嘴，“哼，为什么在宫里，女人就得成天涂脂抹粉，装模作样的骗父皇开心，那个林素心，自以为是个大美女呢，为什么男人就不能也打扮打扮取悦我们女人？”
　　朝云这时已经站起来了，铂凌云仿佛看见他的头顶飘过一朵小乌云，开始刷刷刷的下起雨来。
　　“哈哈哈——”铂凌云又开始了，好一会揉着肚子，“有道理有道理，不过啊，龙威将军要朝云晋见议事——”
　　“啊？我还没玩儿够呢！”铂凌怡果然一百二十个不乐意，皱起眉头对着铂凌云直瞪眼。
　　“等事儿办完了，我帮你一块打扮他——”铂凌云一本正经的也瞪住妹妹，铂凌怡这才勉勉强强的哼了一声同意放行。

　　“嘉明殿下，林将军召我有何事议？”朝云后铂凌云半步，瞧背影就知道他还在偷笑。
　　“哪有什么事，我看你被那小丫头欺负的太惨，才帮你解围的！”说着铂凌云扭头，“你怎么就愿意让她这么折腾你？”
　　朝云叹了一口气，“公主实在闹得不行——”
　　铂凌云点点头，“我知道——又是要上吊又是要跳河——”这个妹妹算是被太后惯坏了，要是贵妃不再生一个皇子出来，将来汉国由她继承，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但他只能一想，这种话即使对朝云也是不好说的。
　　“对了，要不要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宫去？”铂凌云停了步。
　　朝云也止步，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进宫其实是你师祖朝老仙人的安排——”铂凌云扶住白玉石栏杆，却被冰的只能拿手拍那栏杆。
　　一人高的防风立灯成排的点着粗大的烛芯，在朝云脸上打出微微摇晃的模糊影子，他没说话。
　　铂凌云转过身，带着一点笑的语气，“为什么朝夷山的弟子各个像棋子，任怎么摆你们自己就没一点意见么？”
　　朝云抬眸瞧了瞧他，过了一会，“朝夷山弟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师祖对我们精心养育教导，如此大恩，虽死不足以报。”完美的男中音配合标准的京都口音，听起来却有些哀伤。
　　铂凌云在心里轻轻冷笑，“知恩图报尊从师命是一回事，丧失自我是另一回事——”他说着用余光查视四周确实无人，才低了半调，“如果将来凌怡继承皇位，朝老仙人定会要你作女皇帝的懋阁殿，到时候你怎么办？”
　　一听这话，朝云一直收敛着的目光直直射向铂凌云。

　　“秀秀将来是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的，”那一夜，碧水仰望着星空轻声说道，很难得看到她不笑的样子，那并不特别美丽的脸上终于透出与朝云心里相同的哀伤。
　　那一夜朝云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在十岁，当得知自己并不同于其他来历完全无从查起的朝夷山弟子，有一个女人把自己送上山，随后他便纠缠于母亲为何抛弃自己的旋涡中无法自拔，直到有一天，一个叫秦碧水的小姑娘拍了拍坐在无人山头闷头发呆他的肩问，“你要吃糖么？”

　　“闭嘴。”朝云看着铂凌云，低声说道。
　　那眼神相处二十多年铂凌云都没见过，有一股可怕力量似乎随时会从那双总是柔和美丽的眼睛里迸发出来，铂凌云愣住了。
　　朝云回过神来，他收回视线，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气质，“臣无礼，请殿下赐罪。”说着他要跪。

　　铂凌云苦笑，“好兄弟，这会儿又没别人，别动不动给我跪了。”他说着伸手去扶，可朝云还是跪了下去，并深深埋首，那被铂凌云拉住的胳膊突然变得肌肉僵硬。
　　“你怎么了？”铂凌云也蹲下身子，只见朝云额前冷汗直冒，咬住嘴唇微微发抖，似乎在忍耐极大痛苦，没等铂凌云再问一句，他一侧身子，偏倒在地。
　　“朝云！！”铂凌云一把拉住他，同时向四处大喊：“来人！！”
　　“没事——”朝云几乎有些气若游丝，他睁开眼睛，努力坐直身子，“凌云，我要去，去见太后，和皇上——”
　　“怎么了？”铂凌云扶着他的背，关切地看着那惨白的脸。
　　朝云抬起头，艰难而又急切，“师祖，师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