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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二】浍洲国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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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时刚过,天已经黑了大半,太和殿前一马平川的广场让风得以肆无忌惮的呼啸飞奔,它们聚在一起,抓住白底金边暗红纹的流苏旗扯来扯去。殿中百盏盘丝琉璃灯却燃得宁静而祥和,受诏廷议的内阁大臣们被夕香的幽暗香味包围着,安安静静的跪伏等待。
随着“圣上临——”的宣声响起,铂成被前二后四的宫人簇拥着从后殿屏风绕出,他一身白缎深衣,外罩金丝累宝的九龙冕袍,头戴玛瑙镶额珍珠拱顶紫纱梁冠。
“臣等恭请圣上万岁康安——”中年男子们的声音中混合着两个女子声音,并不太清楚。
这个年仅三十一岁的皇帝雍容理袍,稳坐于龙座中央,“各位请起吧。”在谢圣上的和声中,他看着伏地叩首的众人纷纷起身,面带贯有的温和微笑。
“各位卿家想必已知此次紧急廷议有关外务,”铂成说着,中书令张成亮已持漆盘托过一只雕工精美的长形楠木盒,跪倒递在铂成面前。
铂成拿了起来,轻轻一推,滑盖移开数寸,他举在手中示向廷下众官。
“这是浍洲国送来的国书,请求与我大汉合作建造跨海大桥——”铂成说着看了看手中这个精美的小盒子,“微子平——”
“臣在!”列中一人应声持笏直腰跽坐,黝黑的脸上一双不大的眼睛精光四射。
“你来说明一下吧。”铂成将盒子放回托盘,张成亮赶紧接过叩首退后。
“臣尊旨!”微子平朗声应道,站起身来走到廷前,两个太监立刻跟上一人一边张起一幅一丈来宽的衬皮厚质长卷,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绘制了汉、鄗及两块大陆之间的浍洲和馧馤地图。
“为两国商贸互通之长远大计,浍洲提请在普明港和我上党郡秦明县间建造这座跨海大桥——”话音未落众议低起,微子平顿了一会,指住地图,啪啪啪点了三下,“这里,这里和这里,将铺设三个人工岛,以岛为基灌注巨型桥墩,以抗风抗震性能俱佳的斜张结构建造桥身。”
“这怎么可能?”说话的是中阳郡守张昌年。
微子平点点头,“以汉唐大陆和鄗地的工程技术,这项计划无疑神话,但是,”他说着看了一眼铂成,获其眼神的认可后,“若有奈地提供技术支持,神话不是不能变为现实。浍洲在国书中明确将负责此项工程的全部资金劳力和技术,我大汉唯一要做的,就是准许大桥与我汉陆接壤。”
“浍洲恐怕没有这个经济力量——”户部尚书苏全说。
“苏大人言及其要,浍洲此议显由东汉操控,互通商贸只是托辞,行军通兵才为其昭然若揭之叵测居心,此桥一成,汉鄗之间隔海天堑顿失,东汉军队能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速度登陆我国,”兵部尚书墨翟说着举笏向铂成额手,“圣上,臣以为此议绝不可受。”
见众人沉默等候他的回应,铂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还有谁?”
“臣启圣上,”吏部尚书梁正仓举起手中笏板,“臣倒认为如果微子大人所料为实,最大的问题恐怕不在浍洲是否受控阴谋,东汉是否再起觊觎——”
铂成点点头,“接着说。”
梁正仓站起身,“奈地文明程度高超莫测已为各大陆共知,只是其政府一直严守闭关锁国之策不与任何一方过从甚密,”他说着面向众大臣,“我大汉在皇甫大人协助下才勉强获其仅限小型民用工程的合作支持,若东汉真能请到奈地协助建造如此巨型工程,”说着他再次向铂成额手,“圣意明鉴,臣恐其双方联盟倾向才是对我汉国最大的威胁——”
铂成还是点点头,扫了众人一眼,“丞相府?”
沉默片刻,太史徐文盛站起身来,“圣上,臣有一言——”
“徐大人请讲。”
“臣以为,墨梁二位大人所言或浍洲受控,或东汉叵测,甚或鄗奈联盟,都忽略了此议最要——即,桥”
铂成靠着龙座看着他,余光中郭景襄低眉垂目安然稳坐。
“桥乃两通之物,若真能建成,双方皆可用之,因此对汉是威胁,对东汉也如此,重要的是,我国必须获取大桥的完全使用权,亦即当在建桥过程中全面参与,并加强与奈地政府沟通期获联盟——”
众人低议又起,铂成坐直了点身子,“朝浛,朕让你算的工程量,出来了么?”
工部尚书朝浛直身额手,“禀圣上,臣已算出。”
“说来听听。”
“是,”朝浛起身前迈一步,“此桥最难在四项:堆岛、预浇、拉索、对位。堆成三座人工岛最少需七年,如遇海啸风暴次第延时。桥身桥墩采取预浇技术,共需五年,此两项可同时进行,只要资金原料供应不误。对位的技术难度更高,臣无法准确计算时间,只能大概估算,当不在一年之内。拉索则最费时,加上运输时间和无法预测的各种变量,这座桥少则十年,多则十五年方能造成,所斥资费将为东汉五年或浍洲二十年的全部赋税——”
铂成笑了笑,“算的细。”
八部中有两位女尚书,此乃史无前例,都是朝夷山弟子,这个朝浛过目成诵心胜眼速,极其擅长大型工程的规划统筹——朝允炆相人之术何以如此登峰造极,怎能从众多孤儿贫子中选出相貌品格头脑都远超凡夫的七人,如今六人供职朝廷,若不是自己尚无皇儿,其最少的女弟子恐怕也会送来。
众人见铂成不语也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郭景襄欠了欠身子。
铂成一见微微一笑,“丞相终于要说话了。”
郭景襄叩首后起身供笏,“圣上,老臣以为若此桥真要造上十数年,不如接受,对东汉而言是国力的极大拖累,同时也为我国与奈地结盟争取时间。”
房卢陵垂首侍立铂成右后,听闻此言不禁抬眼,郭景襄,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果然,墨翟起身,“圣上,臣以为丞相与太史所言未免思虑欠周。”
铂成点点头,“墨尚书请讲。”
“圣上明鉴,”墨翟两步站定在郭景襄之前,面向铂成躬身,“论与奈联盟,我朝自先皇已多次遣使前往奈地,礼非不厚意非不诚,至今不是无果便是未归,即使有皇甫大人出面,奈对我国援助工程,最大不过跨越半个云泷湖的云古大桥,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对奈地知之甚少,因此决不能把注押在其意难测的奈地政府身上。再论大桥共建共用,一但启动,浍洲,亦即东汉军队必以建桥为由登陆上党,届时携名为建筑器械,实为武器攻防之物入我内陆,岂不引狼入室?”
“狼若已足有尖牙利爪攻堂入室之力,引不引有何区别。”郭景襄淡淡的说了一句。
房卢陵清楚的感到气氛已然有些不同,他偷眼瞧向铂成,皇帝的表情却让他更加无法捉摸。
“郭丞相,此话当三思后言。”墨翟看住郭景襄。
“圣上明鉴,臣以为,与其闭关锁国一叶障目,不如抓住主动权以图进退便宜。”郭景襄没有迎他的目光,只是向铂成微微躬身揖手。
墨翟冷笑,“郭丞相怕一叶障目,何不利用您和东汉帝铂臻的私交,再往鄗地打探虚实,岂不远胜置我汉国百姓安危于未知风险之中?”
此话一出,廷前一片默然,甚至能听见琉璃灯中烛芯发出的轻微噼啪之声。
铂成瞧着郭景襄,又看看墨翟,眼神有些冷冷的。
“退朝吧,明日再议。”他说着想起身离去,却听廷下一声惊呼,原来是一直肃立的朝漠,突然一语不发便向后倒。
“师兄!”朝浛急于上前扶,刚迈出一步,就摇了摇,跪倒在地,再看朝泓、朝洛、朝濂,都面色惨白站立不住。
郭景襄第一个反应过来,“快宣太医!”他抱住浑身发抖的朝漠,对着殿外侍卫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