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芳菲白》梧桐已落尽

3、无奈

　　次日拂晓，黎州城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陆韫婉却早早地起了床，身着一件雪白的衣服，缓缓走出董家。
　　慕容府虽也属于黎州城的范畴之内，却离这灯火阑珊的英租地相隔太远，所以陆韫婉才不得已住在董家，幸好董茴也没说些什么。
　　又一次来到张府，碧绿色的瓦檐已经在眼前，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向前，轻轻敲了敲那鎏金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看见陆韫婉来，也只是轻轻说道：“不知小姐是哪里人？来找谁？”
　　“我是……沣州陆氏，陆韫婉，来找你们家二少爷。”陆韫婉缓缓说道，目光却始终不离庭院中心的那一颗梨花树。此时正值开放时节，那一簇簇的雪白的梨花开的正艳，相互拥挤着、簇拥着，像泪珠一般穿在一块，却又送来一缕清香。
　　“烦请陆大小姐稍等一会儿，我这就进去通报。”小厮说完，便匆匆跑向那装饰华丽的房子。陆韫婉也未踏入门槛，只倚着门栏，低头看着坑坑洼洼的青石路。如果到达终点已经伤痕累累，为什么不能在路途中放慢脚步？
　　不过一会儿，那小厮已走了过来，脸上堆积着笑：“二少爷有请。”
　　穿过华丽的装潢，古朴的书房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红木的书桌，堆积的如同山一般的书本，空气中淡淡的霉味，还有“书山”之后的他，依旧冷峻的面庞，两道冰冷的剑眉依旧紧皱着，与前些日相较，身形消瘦了不少。
　　“如果你是为了慕容御桓来找我，那大可不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有杀你，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希望把话说绝，明天我要和付琴诗订婚，我认为你不会愿意留在这儿，不送。”张继敏浑厚的声音闯过她的心扉，在回忆中缓缓留下不可泯灭的一笔。
　　不知道为什么，陆韫婉居然有勇气抬头看他，可是看到的只有他埋首书本中专注的神情：“我不是为了慕容御桓来找你，我是为了我的丈夫来找你，如果你真的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眷念，就帮我一个忙，他得的是麻风，我已经耗尽家财了，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打扰你。”
　　他终于抬眼看她，半晌之后才慢慢地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有眷念？七年前，我离开黎州，去美国进修的时候，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吧，结果呢？我去那里的第二年，就从董茴寄来的信上看到你的婚纱照，慕容御桓给了你一百两，你就把自己卖给了他，现在是不是我给你一个神医，你就把你自己卖给我？”
　　“不，不……”陆韫婉好像想辩解些什么，却只是无力的后退，直到窘迫着坐在椅子上。
　　“陆韫婉！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会抛弃约定？我不相信你会忘记约定。”张继敏猛地冲了过来，将陆韫婉一把摁在椅子上，几乎疯狂着怒吼，却突然颓废着闭着双眼，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头发，低声回忆着，“我在那里听闻你的消息后，找了无数个理由为你开脱，我告诉自己，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理由，我都得马上回来，可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五年的时光，我把自己关在红灯区，把自己灌醉，让自己颓丧地坐在大马路上，就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知道我还会怎样，我还能怎样。幸好老爸出事，让我找到了这唯一一个借口回到黎州。”
　　陆韫婉无力地瘫坐着，把头埋在膝盖上，可怕的沉默无限的蔓延着。
　　陆韫婉缓缓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张继敏，长发自然地飘落，发梢偶尔掠过张继敏的手指，却只是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她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向屋外，却被他一把攥住，一个转身，她已被摁在墙上，淡淡的霉味袭来，却只是好像够勾人魂魄的龙涎香。他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双手攥紧了她单薄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说道：“告诉我所有的事情。我不想再活在未知的回忆里。”
　　微风轻轻穿过窗户，吹动“书山”上的一张纸，缓缓滑落，陆韫婉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一串数字“932578”，还没等她接下去看，张继敏已经松开了她的肩膀，用脚踩住了那张纸，平静地说道：“若你执意不肯说，就先住下来。这也算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陆韫婉，你真狠心，居然让我去救一个抢了我心爱之人的人。我可以尽力去保住他的命，希望你告诉我真相之后，我们不再发生任何纠葛。”
　　“老陈，把陆小姐送到房间去。”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陆韫婉却觉得心底忽而吹来一阵清风，那么舒适，让她好像就在那一瞬释放掉所有的伪装。
　　老陈是张继敏家的管家，年纪在这张府堪称第一，资历也颇为丰富。
　　“陆小姐，这边请。”老陈认认真真地带着路，在千回百转的廊道穿来穿去，终于在一处坐落僻静、溢满闲情雅致之处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这儿叫‘山云阁’，取自唐代诗人陆畅陆达夫的诗《送李山人归山》中的‘山中白云千万重，却望人间不知处。’小姐，有请。对了，明天是二少爷与二少奶奶订婚的日子，您可别错过了，这可是二少爷特意嘱咐老奴说的。”
　　“好，多谢。”陆韫婉轻轻说道，“我就不送了。”
　　刚送走老陈，便见门口走来一人，身着一件镶黄梨花宋锦湘绣旗袍，脚下穿着的也是意大利进口的高跟鞋，梳着西洋髻，煞是动人，便问着她周身的香水气息，便可笃定她是付琴诗，，除了她，还有谁能抹如此奢华的香水？
　　却见她在房间中心的圆桌上坐下，便说道：“你还是进了张府。其实我一直注视着你，我想知道能让冷若冰霜的张继敏心动的人是什么模样，果然配得上。对了，你看清楚那张纸上的内容了吗？那是张继敏连连五天关在书房的胜利品。”
　　陆韫婉口中缓缓说道：“我只看清楚了数字，可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陆小姐，你可不要忘了慕容御桓，你和张继敏干柴烈火的时候，他还在垂死挣扎呢，我还以为你会和他相濡以沫，现在看来，你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啊。”付琴诗脸上渐渐出现笑容，“我是民主党在黎州、缃州的总领事，埋伏在他身边有一段日子了，慕容御桓是我任命的黎州领事，我现在需要你的情报，只要你的情报准确无误，我可以保证你和慕容御桓的安全，高级领事会带你们飞往美国，那儿有张继敏都找不到的良医妙药。”
　　陆韫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付琴诗，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我不是民主党成员，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你，对不起，请你离开。”
　　“现在黎州虽已军主党居多，毕竟式微；缃州的民主党倒是数一数二，如日中天。你不肯承认你是民主党，将来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与其在张继敏和慕容御桓之间夹缝求生，还不如干干脆脆地做个选择，你说呢？”付琴诗说着，冷傲的眼神静静地看着陆韫婉，现在她可是唯一知道那张纸条上内容的人。
　　陆韫婉惨白的脸上泛过一丝苦笑：“你难道就真的不怕我把这一切告诉张继敏？”
　　“当然不会了，与其遭到他的怀疑和慕容御桓的死讯，双重打击。我相信你会把所有的苦都咽回肚子里去的，不是吗？我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不然我会让慕容御桓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也会让张继敏最心爱的你就此不复存在。”付琴诗艳丽的口红微微上扬，像极了一个耀武扬威的胜利者。
　　陆韫婉没有说话，双腿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身体不听使唤地坠向大地，付琴诗却没有在意直到陆韫婉缓缓说道：“932587”，才如梦似醒一般地回身，皱眉说道：“你说什么？932587，这就是你在那张纸上看到的内容么？”
　　陆韫婉却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付琴诗身上那富丽而又华美的曲尘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