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蝶梦庄

4、打猎 月光下，他

　　初夏的天空是明亮的蔚蓝色，晴朗得看不见一丝云朵。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些许槐花甜甜的清香，也摇动了窗前挂的铜铃铛。A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果然还是污染比较严重啊……瑞雨呆呆的望着天，无端有点怅然。“空空”，窗边有人轻扣着。她转过眼光，发现郭荣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利落，一身青色的劲装，衬得他尤为高大挺拔。
　　“有事吗？大哥。”
　　“这么好的天气，雨儿想不想出去走走？”
　　不一会，瑞雨已经换上了一套鹅黄的刚过膝的小衫，白色中衣，月牙白的绸裤下端束紧了收在马靴里。清丽中透出一股率性。郭荣赞赏的打量着她，两人走到马厩前。
　　“要……骑马吗？”瑞雨有点心虚的望着两匹枣红色的大马，她很久以前曾在军事俱乐部骑过，刚开始时那马儿不理她，一路走一路低下头去吃草，后来教官抽了它一鞭子，它就狠命的跑起来，差点没把她摔下来。一想起那次她就心有余悸。
　　郭荣朗笑一声：“咱们可是去林子里打猎，地方远着呢，不骑马难道要走着去？再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骑马的吗？”
　　“好吧，那就……骑吧。”真不知道这个瑞雨到底是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么什么刺激爱什么。
　　半晌，郭荣瞪着哆哆嗦嗦的瑞雨，说不出话来。她已经蘑菇了大半天了，怎么也爬不上马背。刚才还不容易上去了，居然直不起腰来，整个人全趴到了马背上。他试着好言劝道：“雨儿，你这样趴着不行的，很容易摔下来。把腰挺直了好吗？”她嘴里应着“哦”，慢慢腾腾直了起来，却又在上面东晃西晃的，摇摇欲坠。
　　他终于无奈的叹息一声：“好吧，那我们俩共骑一匹吧。”说着，一翻身跃了上去。瞧她清瘦的模样，这匹马驮着他俩应该没问题吧。
　　她松了一口气，索性全心的靠在他的胸口，开心的哼起歌来。郭荣更加无奈，只得勒紧缰绳，打马向前跑去。风扬起她的发梢，拂到他脸上，也撩动着他的每根神经，她的身上，似乎有种甜甜的柔软的香味，是苹果的味道吗？不对。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特别的味道。他心神不宁的想着。
　　“雨儿很开心吗？”他轻声问。
　　“是呀！我还从来没打过猎呢！而且我来这里后还没出来玩过，呆在家里闷都闷死了……啊，不对，我是说我醒来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纠正道。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很开心，那就够了。有多久不曾看见她这么开心的笑过了？之前在她房里，他看见她在对着天空发呆，看起来似乎特别的茫然无助，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见她那副样子，似乎，随时会消失的样子，于是，他决定带她来打猎。
　　“哇！看那边有好多漂亮的花呀！”
　　“哇！那边有一个大湖泊呢！驾，马儿快跑啊！”
　　……她实在是很兴奋，看见什么都好奇得很。看来他今天带她来这里是来对了，他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前面忽然掠过一个白色的小东西，她眼尖的轻喊一声：“兔子！”他斜眼看她渴望的眼神，不动声色的从背上取下箭囊，拉开弓，正要射去，瑞雨却突然扣住他的手腕：“不要！大哥！不要射伤它！”
　　他点点头。把马勒停。轻跃下地，又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动作无比自然，却让瑞雨红了脸。他是大哥啊，这样抱我有什么希奇的，她暗暗提醒自己。
　　“我们进去找你的小兔子。”他指指前面的林子，然后将马拴到一棵树下。
　　走进树林深处，终于又发现了那蹦跳着的小家伙，她欣喜得说不出话来。他示意她停下，然后施展轻功飞跃过去，小兔子纵然敏捷，却也快不过他的魔掌，没几下，他就捉住了那只雪白的兔子。瑞雨高兴得飞奔过去，却见他脸色忽地一变，大喊一声：“不要过来！”身子就往下陷去，她一慌，跑过去想要拉他，忽觉脚下一软，下意识的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也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焦急的声音唤醒：“雨儿！雨儿！”张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郭荣怀里。脸又开始发起烧来。想要挪开身体，却听他吃痛的低声呻吟。她惊讶的发现郭荣的脚踝肿得老高，身上也是道道血痕。“你怎么了？大哥！”
　　“没事，就是脚扭伤了。”看着她安然无恙，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瑞雨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似乎跌入了一个陷阱。很深的陷阱。四周并没有什么可供攀爬的地方。显然在她掉下来之前是郭荣搂住了她，做了她的肉垫，否则她不会一点伤也没有。
　　“大哥你怎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大哥，真的对她太好了，好得她直想哭。“我没关系的。修养一下就好。雨儿你呢？有没有哪里疼？”她摇摇头，努力不想心里那种满涨的疼痛。
　　“看！”郭荣忽地从旁边抓出了一个东西，瑞雨睁大眼：那只小兔子！没想到跌落的最后一瞬郭荣连它也带下来了。她暂时忘却了担忧，高兴的捧住那只兔子。那兔子似乎也不怕它，也不挣扎，就这么转着滴溜溜的眼睛瞅着她。她轻抚着兔子那雪白柔软的毛发。郭荣微笑道：“雨儿，看来它也很喜欢你呢。”
　　时间飞速的流走。不一会，日头就渐渐沉了下去，天色越来越暗。瑞雨焦急的瞪着上方，他们已经把嗓子都喊哑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路过。“怎么办？”她喃喃的说着。四周开始响起怪异的号叫，是……野兽吧？郭荣安抚的摸摸她的头：“雨儿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的。”听了这话，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这点她倒是相信，这个大哥是绝对会在第一时间保护好她的。可是目光掠过郭荣肿起的脚踝，她又有些担心起来：“大哥，你的腿，很疼吧？”她轻轻抚着他的伤处，紧紧皱起眉头，眼底有隐隐的薄雾。他心一动，她这是……在为他心疼吗？他柔声道：“不用担心，这只是小伤。倒是你，身子还弱，我就把你带出来受这样的苦了……”瑞雨摇头：“我知道大哥是想让我开心。”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瑞雨的肚子却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她尴尬的吐吐舌头，郭荣轻笑一声：“肚子饿了吧？怎么不早说呢？我带有干粮的呀。”瑞雨这才想起他一直随身背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种类还挺丰富的，有馍和大饼，水，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她高兴的拍拍手：“这下我不用担心还没等到有人来我们就饿死了。”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桂花糕。郭荣微笑看着她鼓鼓囊囊的样子，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就能高兴起来了。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她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呢？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柔软起来。
　　“你怎么不吃啊？大哥。”瑞雨终于发现他只是看着自己，却分毫未动。“难道你怕不够吗？”她趁郭荣不备，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郭荣只好笑着吃起来。瑞雨打开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拿过水壶，若有所思，她却不住催他：“快喝呀！大哥！水对人体是非常重要的，要知道危急的时候可以没有食物，可是却不能没有水呢！”郭荣哑然，依言抿了一口。他当然知道水是很重要的，可是他不能这样放纵自己开怀畅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他们，所以，能省就省着点。瑞雨盯着他放到唇边的水壶，猛然想起自己的唇刚才才碰过那里。蓦地，脸又开始热起来了，所幸天色暗了，要不她真的要尴尬死了。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山谷。月亮慢腾腾的爬上了头顶，月色缓缓流淌到他的脸上，映得他的双眸闪闪发亮。月光下，他的神情异常的温柔，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她有些不安起来，悄悄低下头。
　　夜色越来越浓。四周的温度也在慢慢下降。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郭荣脱下外衣批在她肩上，把她仔细包拢。“大哥！你也会冷的！“她想扯下这温暖的衣衫，却被他按住手，他还是以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没说什么，却也不容抗拒。她怔愣着，默然享受着这份温暖。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当她还是小陌的时候，也有一个人曾这么对她。他同样温柔的为她批上他的外套，帮她捂热冰凉的双手，还让她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那夜，她的心是否也和现在一样，跳得如此之快？
　　她蓦地一惊，怎么又想起来了，她早就决定不想这些了，不是吗？她转过头去，看见郭荣也正瞧着她发愣。目光里似乎有满满的怜惜。她思索了几秒，然后将外衣从身上解下来，不由分说的盖在郭荣身上。郭荣一惊，正要拒绝，她却忽然紧紧的挨了过去，靠在他身边，也钻进了他的外衣里，只露出一双慧黠的眸子朝他眨了眨：“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会更暖和，对吧？”郭荣身子一僵，惊讶的看着她，仿佛不可置信，她微笑的回望他，一会，终于感觉他的身子开始软下来，他甚至还伸手将她纳入怀里，让她的头紧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快速的心跳，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喃喃的说着：“是的，这样会更暖和……”
　　他又陷入了沉思。瑞雨敏感的看出大哥脸色不好。“大哥，你在想什么？”瑞雨担心的看着郭荣，而他正失神的盯着自己，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他这样，都会有隐隐的心疼。看他蹙起的眉，她总是想要抚平。来到这里后，她可以真切的感觉到这个哥哥和父亲一样的疼爱自己，每次他看着自己时，总能感到一种浓浓的疼惜。如果他知道真正的瑞雨早已不知所踪，一定会很难过吧。
　　郭荣回过神来。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雨儿……你还在怪我吧？所以才会变了这么多。所以才想把以前都忘掉，是吗？”瑞雨一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开口道：“雨儿，你会成这样都是我害的。那天，要不是我这么气你，如果我能陪着你，就不会……都是我不好，我明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的，却没去追上你，让你就这样一个人难过的跑了……”他的眼里似乎翻滚着巨浪，他看起来很痛苦……她怔怔的听着他懊悔的自白，心里更为他难过，他和瑞雨，难道就这么永诀了吗？瑞雨，此刻若是你在这里，你会说什么？你还会怪他吗？
　　“大哥，我不怪你。就算真的是你害我掉下去的，就算我再也不能醒来，我也不会怪你。你是瑞雨最喜欢的荣哥哥啊！”她忽地抱住他，她真的不忍心再看这个男人这样永远活在愧疚和自责中了。他愕然的抬头望她，却意外的看见了一双悲悯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温柔的俯视着他，那么纯净，那么澄澈，让他无力推开也不想推开。他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溺在她柔软的怀抱中，“雨儿，你真的原谅我了……是吗？”她深深的点头。瑞雨，我代替你原谅他了，他还是你的荣哥哥，你会很高兴吧？
　　当她被鸟叫声唤醒时，天已大亮了。慢慢张开迷蒙的眼睛，一张略带胡茬的俊容出现在眼前。“大哥！”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都缩在他怀里，难怪那么温暖那么舒服。他醒来多久了，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吗？想到这，她的脸不由浮现出淡粉色的云霞。郭荣却没立刻放开她，只是含笑静静望着她。
　　“雨儿，我发现我以前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他微微自嘲的笑着，眼睛却紧盯着她，闪闪发亮。瑞雨一愣：“你说什么？大哥。”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雨儿，先吃点东西吧。”
　　正在吃着东西，忽听远处有马蹄和人声传来。瑞雨和郭荣对望一眼，露出狂喜的神色来：“有人！大哥。”过一会却又听不见了，她惊慌起来：“怎么……没有声音了？”郭荣冷静的制止她：“不要慌。”说着，取出一支响箭，向空中发了一箭。果然过了一会，有人的声音渐渐近了。瑞雨高兴得跳起来，忽然又想到什么：“大哥，为何昨天你不发呢？”郭荣微微一笑：“这种箭只有方圆三里才能看见，如果没人在附近，也是白发。”
　　来人正是焦急的郭威。他见瑞雨一夜未归，一问家人才知道原来是郭荣带了她出来，但他知道郭荣一向极有分寸，平时是不可能让瑞雨跟着自己在外面过夜的。思忖到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于是带上几个人一路找来，终于把他们救了出去。当然，瑞雨没忘了带上那只可爱的罪魁祸首小白兔。
　　刚被拉出坑外，郭荣立刻向父亲请罪，而她却觉得有一股灼热的视线在打量着自己，循着感觉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双手抱胸，阴婺的眼神此刻似乎正上下评估着她。瑞雨也毫不客气的回瞪着他，如果不是那讨厌的眼神，这个男人长得倒是不错，一双眯着的丹凤眼深邃难测，高高的鼻子带着点鹰钩，薄薄的嘴唇挂着讽刺的笑容。脸色有点苍白，瘦削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他一袭紫色的缎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花纹，与在场的郭荣等人的简单布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年纪应该不会比自己大多少，浑身上下却总透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
　　她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对她也没什么好感。几乎是第一眼，瑞雨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位就是郭将军的千金吗？”他似乎是很有礼貌的问道，瑞雨却听出了其间浓浓的嘲讽，他是在笑她看起来像个乡下小丫头吗？她看了看自己，经过一天的折腾，她确实衣裙褴褛，估计脸上身上都脏得不象话。可是，有父亲在场，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来批评吧，这个人实在太没家教了。瑞雨白了他一眼，下巴高高仰起故意朝向另一边。
　　郭威没发现这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只是笑着答道：“正是小女，让二公子见笑了。雨儿，过来见过二公子。”瑞雨惊讶父亲居然对他如此客气，又碍于众人都在看着，只好抱着兔子施了一礼：“二公子好。”那个什么二公子微微点点头，朝向郭威道：“令嫒果然独特。”瑞雨又悄悄白了他一眼，郭荣附在她耳旁低声道：“二公子是刘大人的二儿子。”瑞雨当然知道，刘知远刘大人正是父亲的顶头上司，鼎鼎大名的太原王兼北面行营都统。他的儿子自然是不能得罪了。不过真不知道那么威风凛凛的太原王怎么会有个这么阴阳怪气不懂礼貌的儿子。
　　正思忖间，那个二公子已和郭荣打了招呼了，瞧他对郭荣还算客气的样子，似乎他还挺欣赏郭荣的。大哥应该不会和这种人是朋友吧。
　　既已把他们救了上来，一行人往林子外走去。那匹枣红大马居然还在那里，安静的吃着草。瑞雨走到马跟前，犹豫的看向郭荣。郭荣会意的朝她点点头，又向郭威道：“父亲，雨儿身子还有点弱，孩儿和她共骑一乘。”郭威首肯后，郭荣轻轻将瑞雨扶上马，自己也跃了上去，稳稳扶着她的肩。瑞雨朝哥哥露出一个清甜的笑容。郭荣一时竟有些呆了。
　　“原来郭将军的爱女如此柔弱，连马也不能骑。”又是那个家伙不咸不淡的声音。郭威笑着没说什么，瑞雨却是在马上气得不行，她可以容忍那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取笑她，却不能让他这样挑衅父亲。她微笑回望那个惹怒她的家伙：“瑞雨自知太过愚钝。所以瑞雨才不喜在公开场合露面，怕污了爹爹的好名声。想必二公子必是英勇过人吧？看来刘大人脸上有光了。”看他那样子，瘦得像个吸毒的，性格又那么古怪，会英勇才怪。
　　话才出口，那家伙的脸色果然变了一变。他狠狠的瞪向瑞雨。瑞雨则甜甜笑着仰头对郭荣道：“大哥，我们可以走了吗？”郭荣对父亲和二公子微微颌首，拉紧缰绳打马向前跑去。
　　纵马奔驰过一片又一片绿色的田野、明镜般的湖泊，早晨的空气无比清新，赖在大哥胸前自是安稳，可以好好欣赏美景。瑞雨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昨天的有惊无险，刚才似乎把那个讨厌的二公子气了一气，还带回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啊。
　　郭荣听到她心满意足的叹气，不觉勾唇。
　　“雨儿，以后不要再对二公子说那种话了。”
　　瑞雨抬头望着大哥，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郭荣耐心的对她解释，原来那个二公子刘承佑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名叫刘承训，从小就聪明伶俐，随着年纪越长，越发礼贤好学、见识过人，弟弟刘承勋身体一直不好，却也乖顺有礼。在兄弟三人里，刘知远最喜爱的就是这个大儿子，每逢大事都会招其一起商议，对小儿子也是颇为宠爱，而对这个性格有些古怪的二儿子，却是严厉有加。人们都盛传因为当初生下他的时候，正是刘知远诸事不顺之时，再加上他性格乖僻，所以才不得父亲宠爱。
　　难怪他的性格会如此怪异，看来又是一个缺少父爱的小孩。虽然听起来挺可怜的，但是瑞雨实在还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不过还是答应了郭荣以后不会再那么冲动了。反正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