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蝶梦庄

3、回忆 她真的是瑞

　　开运二年。这是一个动乱的年代。自从唐朝灭亡后，近四十来中原上共经历了三朝：梁、唐、晋。秦岭一带共有十个国家。统治者昏庸无道，征战连连，赋税又重，百姓苦不堪言。世道很不太平。瑞雨的父亲名叫郭威，是一个很具有传奇色彩的人。他十八岁从军，因杀死一个欺压乡里的屠户坐过牢（汗，这让瑞雨想起了鲁提辖），随后又被欣赏他的上司放了。后投身于晋侍卫亲军都虞侯刘知远麾下，因骁勇善战深得其赏识，成为其心腹，不管刘知远到哪里任职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督率亲军。而自己的大哥郭荣，也是极其优秀的。自小郭荣家道中落，就被瑞雨的母亲过继过来了。而那时他们家也很清贫，是郭荣跟人四处去做茶叶生意，来补贴这个家。在走南闯北这些年里，郭荣结识了很多能人异士，加上他自己又酷爱读书习武，因此文韬武略，皆属不凡。
　　瑞雨听老管家说，郭荣年幼时曾订过一门亲，是郭荣的旧部之女，姓刘，早在几年前两家就催着他办喜事了，可他总说自己要经营家业，四处谋生，不便娶妻。于是就这么给拖下来了。
　　她很好奇，这么一个所有人眼中的好男人，为什么不愿成家呢？据说对方也是个很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难道是另有所爱？可是古时候的人不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按理说，郭荣应该是个相当孝顺的儿子，不可能会这么忤逆父亲的啊。
　　想不通，也许将来就会知道了吧。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她日日都闷在郭府里，因为郭威叮嘱过她，不可随便出去，因为最近有契丹人的奸细冷不防会在这里出没，街上很是危险。而她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贸然出去。于是就整日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古籍，看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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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是瑞雨吗？
　　自从她醒过来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对每个人都笑容可掬，连以前冷淡以对的继母也是同样。只是对自己，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整天都在看书，话也不多，几乎都不曾来找过自己。郭荣涩涩的想着。
　　记忆里那个总爱缠着自己，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唤着“荣哥哥”的清丽少女，那个甚至对自己有着异样情愫的她，真的是眼前这个疏离有礼的女子么？
　　他的眼神慢慢穿透她的恬淡笑容，回到三年前……
　　异常闷热的夏天。
　　就连清早也是让人热得烦躁。
　　他紧蹙眉头，眼圈下是淡淡的淤青。一夜没有好眠，加上丫鬟刚来传话，说是小姐叫他等着一起用早餐。这下他真的觉得火大了。
　　昨天本来与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邀约好了，一起去逛城里有名的银月楼，他想趁这机会好好与那个姓柳的结交，他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这对于他开阔自家的生意绝对有很大的帮助。而那姓柳的就好这口。老鸨笑容满面的给他们介绍了几个当红的姑娘，还有一个唱着缠缠绵绵的昆曲的琵琶女，于是他也兴致勃勃的听起曲来。正想找时机跟那柳公子套近乎，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救命！”他放下杯盏，开始有点怀疑。又传来一声救命，不过伴随着的是熟悉的叫喊：“荣哥哥！”他一愣，立即冲出去，见到两个孔武有力的打手正一人拖住她一只手，想教训她。他喝道：“住手！”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扮成男装跑到他们房外偷窥加偷听被发现了。他使了点银子，才将她保了出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没好气的问。
　　“我……我”，她吞吞吐吐的，忽然注意到房间里头的丝竹暖枕，秀眉立刻皱起：“那你又来干什么？”他一时气急，答不上来，她更加理直气壮：“哼，现在天下大乱，国将不国，你们一群大丈夫，不思报国，居然跑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寻欢作乐！如果爹知道了，他一定被你气死了！”她这席话说得在场各个纨绔子弟都有些面红，他更是尴尬不已，忙扯扯她的衣袖：“雨儿，我们先回去再说。”说着对其余人说声：“今日打扰各位雅兴，实在抱歉了。改日定当来向各位赔罪。在下先告辞了。”拖走了还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的她。
　　回到府中，已是夜深。他只冷冷说了声：“回去休息。”就回了自己的房。瑞雨看他生气的俊容，也没敢说什么，只好闷闷回房。
　　他辗转整夜，越想越烦闷。他可以想象别人会在外面怎么说他：一个没有地位只懂看人眼色的养子！连去个青楼也会被妹妹抓回家！更别提和那姓柳的攀什么关系了。
　　谁知她居然还想让自己一起吃早饭！
　　他没睡好，她却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蹦蹦跳跳跑过来，像是丝毫没看到他正在生气。“荣哥哥，我们一起去吃早饭。我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地瓜粥呢，而且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哦。”她的脸颊蓦地浮上一丝红晕。他却没看见，甩开她的手：“我不想吃，有事要出去。”“你要去哪里？”她马上问道。
　　郭荣转过身，盯着她：“身为你的兄长，难道我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告吗？”
　　她呆住，清澈的眼眸开始蒙上一层薄雾。她低低的道：“昨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搅和你的事的。但是雨儿真的不想荣哥哥去那种地方。”
　　郭荣叹口气，静静看着她，语气有点软下来：“雨儿，你不该整天跟着我，你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女孩了。而我，也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就算我真的是去那里寻欢作乐，这也无可厚非，你知道吗？”
　　瑞雨的脸色忽然苍白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坚定的说：“可是……我喜欢荣哥哥，我以后真的想做荣哥哥的妻子啊！”郭荣一愣，他呆呆的看着她勇敢抬起的小脑袋，那双眼里，似乎涌动着什么……可是，他硬起心肠冷冷道：“我已经定亲了，你应该知道。”“荣哥哥不喜欢我吗？”瑞雨倔强的问。他沉默半晌，点点头：“对不起，雨儿。你是我妹妹，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而且你还太小，你还……”“我懂了。”她的脸全无血色，默默的退出他的房门。他心里一软，有些想拉住她，伸出手停了一刻，却又慢慢握成了拳，收回了，不去管心底升起的不安。
　　这是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常想，如果他当时能拉住她，那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丫鬟惊慌失措的跑来时，他心里一窒，问也不问就跑了出去。
　　瑞雨小小的身子躺在池塘边，湿淋淋的淤泥粘在她白得发紫的脸上。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抱起她来，使劲摇晃着：“雨儿！雨儿！”她紫色的唇依然紧闭着，全无半点平日里的生气……
　　还好大夫及时赶到，把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只是她就一直这样静静的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他坐在她身旁，不吃饭不睡觉，就这样看着她，喃喃的说着话。郭威也只能叹息。他怎么能想象，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她，一下子就这样睡去了，睡得那么安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恍惚间，他还可以见到她明媚娇俏的样子，生气的撅嘴的样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含羞带怯的样子。她一直那么崇拜他，那么依赖他，全心全意的对他好。他们说她是去捡东西的时候摔下去的，是一个香囊，是要给自己的吧？她被救起的时候手里紧紧拽着那个精致的香囊。或许，是她自己不想醒来吧，不想见到这个残忍的哥哥。他无力的猜测着。
　　他没办法宽恕自己，当又一次要远行时，他暗暗告诉自己，如果她不醒来，我就终身不娶。手指轻轻抚过她苍白的面容，他在心底问着：你听到了吗？雨儿。你会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