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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山更有一山高 螳螂捕蝉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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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盗早在朱典做手术的时候审问了那送伤患到医馆的男子,男子叫吴三刀,住在两条街外的东门巷,靠着祖传的雕花手艺谋生。他与那手脚筋被砍断的男子李有斌是从小长大的好友。
吴三刀被吓坏了,抱着手臂一直在哆嗦。问他,便答他那天本是去送货,回来路上遇到浑身是血的李有斌,然后将他送到了医馆。
两个督盗连问了几遍都只得到这答案,只得一边上报了刺史府一边问朱典要了间紧靠病房的屋子等着李有斌醒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青叔刚开了门就看到刺史府的人站在门外。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士,身后护着一位裹着裘衣的年轻郎君。
壮士看着医馆刚好开了门,双手一拱:“刺史府武猛从事何鹏,昨日那手脚筋皆断之人可在这医馆内?”
青叔哈着腰回了一礼:“都在都在,两位督盗大人也都在。”
何鹏确认了后靠边一站,左手一伸将身后的年轻男子请进了药堂。
一大群人也没继续看青叔一眼,何鹏仿佛招待贵客般带着年轻男子进了病房。
两个督盗早已醒了,这时赶紧向何鹏汇报了一番。看到自家上司对着那裹着裘衣高高的绒毛遮了半张脸年轻男子如此敬着,那为首的督盗还颇为沉稳,身后另外那位督盗却是颇为好奇的觑了那年轻男子几眼。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刚刷完牙的朱典才挎着药箱姗姗而来。
何鹏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看着他没有亲自说话的打算便自己走到朱典面前介绍了一番。
朱典摸着听诊器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李有斌的体温,检查一番后对着何鹏道:“还行,只是失血有点多等会儿他应该能醒过来。”
年轻男子掩在裘绒之下的眉头皱了皱,勉为其难的开了金口:“朱献人医术超绝,能救一郡百姓不能救一伤者?”
这话听着怪得很,连朱典这种自认被宁靖锻炼出好脾气的人都皱了皱眉:“他等会儿就能醒过来,你们先喝杯酒等等。”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之人都静了一瞬,还是何鹏反应的快赶紧站出来圆场:“献人怕是没懂我家公子的意思,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望献人施手。”
这话一落音,两个督盗身形一僵,能被何鹏称作公子的还有谁?何鹏乃是王刺史手下的武猛从事,他喊作公子又如此敬着的只有王颙的儿子。朱典没注意到何鹏暗示的‘公子’却是注意到‘这件事事关重大’,看了眼李有斌因着吵闹而隔着眼皮迷糊转动的眼珠子,轻叹了口气,伸手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冷冰冰的剪刀贴在李有斌脖子上把他给弄醒了。
再往下就是何鹏的事了。
李有斌说自己被一女子关在城东一破屋,那女子本想砍下他左腿,他及时反应过来与女子搏斗,然后右手受伤,他出来时女子已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跑到巷口才遇到吴三刀,便赶在宵禁之前进了医馆。
话刚说完,他抬头觑了眼何鹏,缩头缩脑的问道:“三刀在么?”
何鹏扫了他一眼,懒得答他,得了消息就送着那刺史公子王琮出了医馆。倒是那为首的督盗看他知道感念恩人,等着人走了低着声回了一句:“一直都在外间呢,他也是个义气的人。”
李有斌一听,脸色变了变。
督盗看他可怜,便嘱咐着他早些休息,朱献人是个善人定会照顾好他。他昨日便打听清楚了,这李有斌也是个可怜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老母在他小时候就跟人跑了,父亲也去年刚过世。是个邻里都知道的老实木匠,也常帮人做着抹墙之类的活,平常也不多说话,娶过一个老婆,没过多久雨天摔下崖死了。这些年也没怎么存到钱,就这么一直单着。
何鹏领着人找到李有斌所说的东城破屋,果然发现一女子尸体。年轻男子第一个受不住,还没进门就掩着鼻子往外躲。何鹏暗自摇了摇头,亲自带着人进了屋。只见那女子躺在血泊之中,衣衫褴褛,右手握着杀猪刀,看模样比普通杀猪刀略小些。身前的柱子散着麻绳,该是用来捆李有斌用的。屋内不远处有一个黑漆漆的炕,炕上垫着木板。木板年久,上面诡异的长条形挤压的痕迹遍布四周,混着和炕一样的颜色,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众人掩着鼻子忍者恶臭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外面的王琮等得心烦,捂着鼻口催促道:“还有什么可看的,就是这女子杀了人,反被那人杀了。”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何鹏心里虽然有很多怀疑,但是碍着刺史公子的脸面也不好反驳,只好应了一声,让手下人收拾着东西把尸体拖到检尸所好让检尸官好好查查。
王琮一看这群下人居然还要拖着尸体跟着走,当场积累了一天的火气就爆出来了:“拖着这个干什么?!事情已经明了,你们还想本公子把这尸体带回刺史府?!”
何鹏好话伺候这公子哥一整天了,这时候还要受他大呼小叫心里也很是不爽,但他毕竟懂得掩饰,只是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城东荒地现十几具手脚被断的女子尸体,其中不乏城中百姓女儿,属下追查这一连串的杀人案许久,若是这些皆是这女子所为,属下还需送这女子归案,待仵作验明正身后才能上报刺史大人结案。”
王琮一听‘仵作’这个词,想到那整日穿着黑衣在坟山尸骨中爬来爬去的人,身上仿佛爬满了蠕虫,浑身惊得一抖。眼一扫又看到那女子惨白的尸体,当即决定甩下这群和尸体打交道的人:“一大清早让我来找什么线索,现在找到了这时候又还要验尸!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一摔袖独自出了巷子。
何鹏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背影,松下脸上的假笑,轻声一哼:“小娘养的。”
王琮离了巷子走在暖暖的冬日之下,看着明晃晃的日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伸手拍拍衣服上的晦气,也不想这时候就回刺史府被父亲询问为何早归,便冲着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江陵城虽依汉律对行商的加以重税,但王颙对从城外农庄进城买卖蔬菜瓜果的却很是宽容。江陵城东南西北四大城门每个城门都对着一个赶场日,今日恰巧是东城门的赶场日。赶场的场子设在颇为热闹的杏花坊,这街道上开满了布匹杂货店,王琮对着女人家才会去看的店面没什么兴趣,对着涂脂抹粉的乡野妇人更是嗤之以鼻,更不会去看乡下农户街边叫卖的果蔬,满街的店面看了一二只好拔个将军进了街角的文墨轩。
这年头能识字的有几个?有钱买纸笔文墨又能有几个?这文墨轩生意做得高端,进出的没几个,大多还是换书抄书的寒门子弟。陡然间进了以为披裘衣戴士巾腰间环佩清鸣的年轻郎君,不仅是店内,连店外的大街上都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琮刚进店内就引得众人瞩目,他也不在意,仿佛这才是众人该有的态度。
“笔是兼毫好还是狼毫好?”
只听楼上轻柔柔的飘来一句,声音温婉清澈,带着少女独有的轻灵。
王琮挥手甩开要为他引导的掌柜,抬脚循着那声音走去。
朱莹昨天收到宁靖的一份书简,一晚上握着竹简兴奋难眠。第二天帮着做完家事便揣着小金库直奔问墨轩。
她从未来过这种文人墨客才会逗留的地方,一时间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本是只打算买些笔墨,却看花了眼觉着这些沾了书卷气的东西样样都好。帮着她选东西的伙计也是看小娘子长得俊俏可爱,一五一十的给她讲解着每样物什的优劣。
伙计拿了只中白云的硬毫荐给她。正要开口介绍忽然身后伸了只手一把抽走了笔。
王琮对着朱莹笑得邪气,一张皮子迎着光清晰可见眼底的青色,他一手挥开碍眼的伙计,两个指头夹着兼毫笔对小美人晃了晃:“娘子怕是新入学的,硬毫虽易上手,却比不上兼毫软毫磨练人,习字入门还是余下两者的好。”
朱莹被他困在楼梯口上下不得,伙计已经被他赶下楼,他独自一人对着这种明目张胆的调戏有些不知所措。额头上冷汗都被逼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尖叫出声。
王琮看着她惊恐的样子,越发笑得满意。眼看着就要把手放在朱莹脸上。
“阿弟是在作何?”只见王琦带着掌柜的出现在楼梯下,冷冷的看着他。
王琮虽然向来嫉妒兄长被父亲宠爱,但是这时也不敢顶撞他,只能收回手对着王琦浅浅一笑:“正和这位小娘子介绍习字用笔呢。”
他说得坦然,笑容中甚至还带了一点少年人的烂漫,若非掌柜的特意去找他说了前因,恐怕这时他也就信了。
朱莹乘着他收回手迅速拿了只笔跑下楼躲在王琦和掌柜的身后。
王琮看着她逃命似的躲在王琦身后,对着自家兄长挠了挠头青涩一笑:“没想到吓到小娘子了。”
王琦向来是知道自家弟弟心机深沉,这时也只说父亲找他,便让人带着他回府。
王琮仿佛普通喜爱崇拜兄长的弟弟般,挠着头笑着说了句:“多谢兄长了。”
看着他人前人后的性格变换,再看到他如今看似烂漫无知的笑容,在场知道前因后果的无不心生寒意。朱莹更是躲在掌柜的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王琦皱着眉盯着王琮离开街角这才转身看向无辜的朱莹,双手一拱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十分真挚:“家弟无礼,冒犯之处还请娘子见谅。”
朱莹看着他郑重的道歉也是有些慌了手脚,连忙从掌柜的身后出来:“不用不用不用,是公子和掌柜的救了我,我还没多谢你们。”
王琦也是被这悦耳的声音惊艳到了,抬头仔细一看,这小娘子生的也真是俊俏,难怪自家弟弟刚刚出言调戏。他一个经常扮演英雄救美勾搭美貌娘子的人,这时看到朱莹的长相也是心动。
“娘子宽宏,但家弟无礼也是我的过错,还请给琦一个机会弥补一二。”他表情严肃,端着张和王琮一样俊逸的脸义正言辞竟然看起来有几分君子样。
他向来在人前装得好,要不掌柜的也不会一出事就去找他,此时连掌柜的都笑嘻嘻的插了句:“琦公子为人良善,小娘子便宽容一二吧。”
王琦也是上道,立马给了掌柜的一个承诺:“掌柜也不必担忧,我这几日便时常来问墨轩看看,以防家弟迁怒。”
有这么个大人物来镇场子,掌柜的巴不得,连连应是。
“小娘子方才买的纸笔便也算在我的账上吧,”王琦伸手从怀里掏出块精致的玉佩轻轻的放在朱莹手里,“若是家弟再为难娘子便拿着玉佩前去太守府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