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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媚如你 烧杯,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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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初秋,青城
实验楼走廊空荡荡的,隐约有钢琴声从音乐教室传来。伴着钢琴声,梦初上了楼,202教室正对着楼梯口,大门紧闭着。
搞不清丛昔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天也一直没有机会问他--当然,就算有机会她也不一定会问—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毕竟班里已经有关于他们俩的零星传闻了,梦初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给人贡献谈资。
学生时代的绯闻就像盛夏的虫鸣,完全没有就太无聊,太多了又扰的人不得安宁。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来呢?夏梦初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还是鬼使神差的开了202的门。
这是一间小型阶梯教室,挂在黑板正上方的是一块白幕,比教室里的标配大一倍。
丛昔遥在搞什么鬼?他是要在这搞报告会彩排,让我当观众?还是要拉我一起给屋子打扫卫生?难不成是要…表白?!
想到这,梦初心里一惊,手心里也冒了汗。怎么办?走还是留?一分钟时间,她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最后终于打定主意,抓起刚放下的书包,要落荒而逃。刚开始加速,就一头撞进了丛昔遥怀里。
“来了也不喊我一声,我这还一直在楼下等着呢。”
夏梦初一脸红霞,不敢抬头看他,“你迟到了我有事要回家拜拜。”一句话说的极快,音量比蚊子哼哼还小。
“你不是早就说过,今天下午没事么。再说了,我早到了,但钥匙不是在你那么。我等了半天,只好先去音乐教室弹会儿琴。音乐教室我特意开着门,你没看见我?…”
梦初捕捉到两个信息:一,刚才楼下弹琴的是他;二,他又比她早到。
“好啦,你来都来了。不要急着走啦。我搞到这个教室不容易…”
“到底叫我来干嘛?”要是他支支吾吾,她一定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这不明摆着么?”丛昔遥笑了,走到窗边把每个窗帘一丝不苟的拉上,“周六下午,在这个教室,还能干嘛?”
难道真的是…?夏梦初已经摆好了夺门而出的姿势。
“快找个位子坐下,电影马上开场。”丛昔遥走到电脑旁边,悠然挥了挥手上的DVD光碟。
电影正是上期《看电影》杂志介绍的,梦初一直想看的谍战片。明明周中没机会回家,不知道丛昔遥从哪变出来的碟。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费周章的借教室,买影碟,还要神秘兮兮的把她叫来,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啦啦队的事,对不起啊。”丛昔遥安排好机器和电脑,挪到梦初身边的位子坐下,低声说道,“其实,是我怂恿卓卓他们推荐你去的。”
梦初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
“好啦好啦,眼睛不要瞪那么大。我这不是请你看电影道歉了么。”丛昔遥起身把梦初按回座位,真诚道,“我不知道你那么不想去。但是咱班除了你也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人了。你就当支持一下我工作吧。”
原来学生会最近忙着组织学校的社团,这个啦啦队的项目就被分配给了自治会,恰好丛昔遥又被指派为项目的负责人。
“你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干嘛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弄的我措手不及的!”梦初还是很激愤,但看到丛昔遥双手合十,一副虔诚认错的神情,也说不出什么更重的话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跳舞的?”
“我不知道啊,就是看你身高合适。什么?你会跳舞!那太好了,正好跟编舞的学姐一起编编后面的动作,我也有一个自己人可以给最后的成品把把关!”
丛昔遥自顾自雀跃着,梦初却觉得天旋地转,自投罗网。
昔遥脸上笑容不减,眼睛却瞧着梦初的一脸挫败,闪闪发光。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会跳舞呢?开学之前他就知道,她会跳,而且跳的很好。
那天他去市图书馆借书,当天正好有某个艺术学校在一楼小剧场汇报演出,免费开放。时间还早,一起去的朋友便拉着昔遥一起去看,说一定能见到美女。昔遥本来很不耐烦,在他眼里,这种业余水准的表演实在浪费时间。哪知道,一踏进小剧场,舞台上的一袭白裙就翩然落进了他的眼中。“好友诚不欺我”,他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来了。
女孩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笑容。黑发和白裙随着她的舞步飞旋,红色的幕布映衬,她的皮肤那样白皙。眼角的泪痣落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忽隐忽现。她不知道,她就这样无意间轻盈的跃进了他的心里,未经他允许就拨停了他的心跳,一拍,两拍,三拍…
当时的惊鸿一瞥,昔遥也并没想着要有什么下文,毕竟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志远开学,在队伍中看到梦初,他难得虔诚的感激“老天对我真好”。
这些,当然,不能让她知道。
沉浸在回忆里,昔遥没顾上看多少剧情,刚要开口问梦初演到哪了,教室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昔遥和梦初同时看过去,门口赫然站着三五个学生,几乎手上都拿着本子和笔,看情形应该是刚开完会的学生干部。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好像已经认出了昔遥,一个高个男生不无轻佻的说道:“哟,这不是自治会的‘丛仙女’么?”
昔遥朝他们一笑,发现林晓也在其中,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她朝里面张望,看到昔遥和梦初有一丝惊讶,又随即了然的样子。
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昔遥轻声嘱咐了梦初坐好不要动,之后便站起身,施施然走了过去。梦初看来者表情严肃,一颗心开始咚咚打鼓,丛昔遥不会为此惹上麻烦吧… 她无法安然端坐,索性也离开座位,先去把电影关了,然后再跟丛昔遥一起看看怎么回事。
谁知梦初还没走到门口,那几个学生干部就三三两两的离开了。丛昔遥关上门,微笑着回过头来正遇上梦初询问的眼神。“我刚说了个谎,看来咱俩得加入电影社了。”丛昔遥笑道。
原来刚才那些人是学生会的,听到这边教室的响声赶过来。他们质问昔遥一串问题,昔遥把钥匙的来源诚实回答了,是向自治会的学姐申请的;至于目的,他没法实话实说,只好急中生智的随口扯谎,说是给电影社策划的周末放映活动选址,先来看看效果。
他的故事合情合理,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笃定态度,林晓又恰如其分的在旁为他验明正身,竟把几个干部哄住了。看到梦初还有些担心的样子,昔遥安慰她说没关系,周一找电影社填个表入社也就没有后患了,那些学生干部也不会闲到会去跟社长核实。
梦初暂时放下了悬着的心。
周一晚自习,丛昔遥就搞到了两张电影社的表格。二人填完之后一交,真的加入了电影社。丛昔遥说为保万无一失,他跟电影社长打了招呼,不怕学生会的人来打听。经过一番攀谈,电影社长甚至采纳了昔遥的主意,要把每周六在阶梯教室的放映会就此搞成一个常规活动。
“丛仙子确实有成为社会活动家的天赋。” 听完整个故事,梦初一边鼓掌一边说道。
昔遥跟梦初虽然名义上加入了社团,但是紧接着啦啦队的事就开始忙了起来,所以两个人都几乎没去参加过活动。这件事也确实就此风平浪静,再没人放在心上。只不过,要过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解决的过程远不是以为的那样简单。
时间悠然过去,丛昔遥成了梦初的专职数理化导师。两个人的课余时间基本上都花在了啦啦队的排练上,所以饭几乎也总是一起吃。课间又一起冲速溶咖啡,咖啡太热入不了口,总还要去天台上溜一圈降降温,于是两个人就渐渐有了点“形影不离”的意思。孟晓辰更是八卦的先头部队,一天到晚唠叨个没完,还总拿他们俩的衣服说事,不停的问梦初的蓝裙子跟丛昔遥的蓝衬衣是不是一起在情侣店买的,令当事人不胜其烦。
开始有人起哄,慢慢的也就也就见多不怪。毕竟两个人除了一起学个习,讲个题之外,连手都没在人前牵过,更别说其他更出格的事。当事人死不承认情侣关系,时间长了同学们也觉得无趣,说是好朋友就是好朋友吧。校园里每天都有新的八卦出炉,什么“上届学生会主席单恋高一学妹”,“教导主任棒打鸳鸯,高三级部金童含泪被迫转学”,“186体育特长生脚踏两船伤透班花心”,各路新闻目不暇接,更新更猛的爆料每天都有,围观梦初昔遥的人群连同谣言便渐渐散了。
夏梦初本人真的没多想,绝不早恋是她的原则,入学至今一直深入贯彻。啦啦队排练的过程中,隔三差五会有各路学生组织的人观摩。梦初作为编舞之一,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人,零星有几个示好的男生,她统统给了闭门羹。有一个圆脸白净男生加了她的QQ,日常的聊天寒暄看不出端倪,谁知某一个月圆之夜,对方毫无预兆发来的表白信,还是藏头诗歌体。梦初大感崩溃,默念一句“后会无期”,当即将对方拉黑。
实在不懂处理这类问题,除了躲,她想不出第二条路。之后还在校园里遇到过对方几次,她也是能绕就绕,绕不过就低头疾走,连招呼都不敢打,是彻底的鸵鸟战略。
这种种情形,丛昔遥看在眼里,喜上心头。
功夫不负,志远花大力气准备的啦啦队在第一轮比赛取得了很好成绩,如果复赛保持势头,很有可能会被选为市运会的开场节目之一。鉴于去年志远在这个比赛上惨败,今年大杀四方的成绩让大家都无比亢奋。丛昔遥也被视作青年学生干部中冉冉升起的星星,各路评优荣誉纷至沓来。
又是一天排练完,散场时丛昔遥的直属上级,自治会的主席苏淼学姐把他叫住了:“昔遥,啦啦队的项目搞的不错,学姐决定奖励你。”
昔遥跟梦初正好走到门口,闻言停了下来;“请吃饭?那得请我跟梦初两个人。”说着昔遥自然的用揽过梦初的肩膀,梦初脸一红,轻轻挣脱开。
“恭喜你,我决定破格免试,吸纳你为我们动漫社的荣誉会员。” 苏淼阴险一笑,“忘了自我介绍,我也是动漫社的副社长。梦初,你也来啊。”
夏梦初本身不排斥,自愿接住了橄榄枝,丛昔遥则几乎是被学姐强按着头按进了动漫社。社团开放日的时候,为了扩大纳新规模,组织上决定出几个cos。社长和副社想了一圈,决定把声名远播的“丛仙女”拉上船。为了多几个爆点,学姐还希望丛昔遥能舍身成仁的的反串一下女性角色,不枉他仙女的名声。
没想到遭遇了丛昔遥的拼死抵抗。
学姐本想霸王硬上弓,内部搞一个投票,自己再暗箱操作一下,让丛昔遥顺应“民意”。后来又觉得太不磊落,想起啦啦队排练时昔遥跟梦初的互动,脑筋一转有了新主意。
她从青城最大的动漫社借来全套凌波丽的服装,拍照之后发给丛昔遥,附留言如下:“只要你答应反串,这个角色谁来cos你说了算。”
周一,梦初收到了丛昔遥的“礼物”,满心欢喜的打开盒子,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体出现——“烧杯?你送我烧杯做礼物??”
社团开放日当天。骄阳当头。
这边厢象棋社已然抛弃了做为国粹的矜持,社员擂鼓,社长身先士卒的跳上了桌子,挥舞着纳新海报,声嘶力竭的喊着“象棋开发智力”;那边厢生物社带来了镇社之宝巴西变色龙,一会儿挂在在绿衣服同学身上,一会挂在红衣服同学身上,自然母亲的造化神功就这样在人前耍宝一般的变来变去,尊严全无。
树荫下,卓卓身着长衫在“高山流水”的旋律中为国画社泼墨挥毫。由于音量开的太大,每到乐曲的高/潮部分,音箱就会正冲着卓卓的后心发出几声销魂的爆破,直震的他头昏眼花。在众人的围观下,他尽全力抑制住手抖,心底悲戚的意识到,自己的角色跟那只被人扔来扔去、失魂落魄的变色龙,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他放眼望去,钢琴社的人好不自在,桌上摆几幅李斯特,肖邦的画像,三支笔两张报名表,一副“爱来不来”的高冷态度,让他嫉妒的牙痒痒。都是高雅艺术,凭什么他就要站在两个破音响前头卖艺,连个收钱的碗也不给准备?
事实证明,“比惨”也可成为心灵的良药,只要选对了参照物。
当卓卓看到动漫社的人身着奇装异服还要强颜欢笑地搔首弄姿的时候,两相对比,心里的绝望就得到了稍稍的治愈。
动漫社的凌波丽,拿着她的标志性道具,烧杯,时不时的表演喝水。夏梦初带着蓝色的头套,长发盘在底下感觉快要捂馊了。还好水手服裙子短,下半身可以稍稍透透气。本来社长还给专门给这个角色准备了一副红色美瞳,可梦初死活戴不上。挣扎了半天,眼睛倒是自然红了。丛昔遥在旁看着,不住摇头,鄙视道,“连个隐形眼镜都不会戴,扯整个团队还原度的后腿。”
丛昔遥穿着雪见的衣服,抱着胳膊倚着树,小号的衣服裹着他的宽肩,显得整个人五大三粗,毫无美感。但他仍自诩是动漫社功臣,因为大家表示从没见过这么丑的cos,纷纷要求合影,为场地带来不少人气。听着噼里啪啦的快门声,丛昔遥内心有些膨胀,但也仅限此时。后来他见到了照片,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当然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保持一贯的微笑。
他恨自己意志力薄弱,见色起意,这么容易就被装进陷阱。
过了几天照片冲洗出来,跟社长一起给社团墙选照片的时候,梦初看着昔遥照片里裹着白绸,还一脸自得的形象,“噗”的乐出了声。丛昔遥心中愤懑,脸上却更洒脱。趁人不备,他把“凌波丽”端着烧杯喝水的照片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