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调查》廷诀

4、往事

　　我拿勺子搅了搅眼前的咖啡，深色的液体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静静地转了几秒后，很快又不见了。
　　我面前的这人，眉峰冷峻，唇薄如纸，这么一副刻薄相却偏偏生了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在眉目传情，勾人得紧。不得不说，如果忽略此刻他灰白的面色和眼中满布得血丝，齐寻当年轰动全校的风光，还是可以理解的。
　　H城的冬天天黑的很早，当我再次望向外面时，玻璃窗上已倒映出了星星点点的灯影。那一簇簇橙色的光点，被拉的很长很长，远远连成一片的，像是一片暖色的海洋。齐寻的手指不经意的痉挛了一下，小指蜷缩的厉害，手背上那一块皮肤显得格外孱弱无力。
　　“叶晴枫。”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空洞又怨恨，“婷婷，跟我分手了。”
　　“恭喜。”
　　他说，婷婷跟他分手了。而不是，我和冉婷婷分手了。
　　这种微妙差别的背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甩人与被甩的最本质区别就在于，甩人的伤害通常情况下都要比被甩低得多。作为看着冉婷婷陷入齐寻这个大泥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的好友，在这一瞬间，我内心还是很开心的。
　　难道说吃火锅那天她的反常就是因为这个？兜兜转转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的话，果然是她这种爱面子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齐寻的嘴唇几不可见的抖了抖，突然压低了音量，“你不要说风凉话，婷婷跟我分手是因为她全都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僵直了足足五秒钟。我站起身一把拽住齐寻的衣领，“你什么意思？齐寻你个王八蛋当初承诺好绝对不伤害婷婷，结果呢？我一直知道你良心被狗吃了，没想到你现在的整个人就像在化粪池里泡了一个月，”我狠狠将他一把甩开，“从头到脚都烂透了。”
　　他的衣领被我拽的皱皱巴巴，放在这么一个平日里仪表堂堂的人身上显得非常可笑。然而此刻我们二人都没有那份扯淡的闲心了，我烦躁的从包里掏出一只香烟，打了好几次火都打不着，索性将烟丢进了咖啡杯里。我看着烟蒂上残留的一个橘色的极淡的唇印，道，
　　“齐寻，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一个人如果被狗咬了，总不能咬回去，所以我以前不想搭理你。可是你他妈竟然敢让婷婷掺合进来？”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眼中充满怨毒和愤恨，“你和向南天那点破事儿恶心我算了，你怎么敢脏了她？当初你答应我跟她制造别的分手理由的话都是放屁吗？嗯？”
　　“我真的是不明白了，你现在为什么还有脸找我？自我催眠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向南天死了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他似乎非常想对我破口大骂，却强忍着压了下来，竭力沉稳的挤出几句话，“可是……我现在不可以分手。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帮帮我……”
　　这三个字似乎是他最后的底线了。说完以后他便闭口不言，头垂得很低，双手紧紧攥了起来，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我笑了。
　　说实话，活了这么多年，齐寻是我见过最极品的一个。曾经被我发现过他和向南天的私情如今还可以若无其事给我打电话；以最直接的原因深深伤害了冉婷婷却转眼可以来让我帮他复合。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婷婷从那以后就没接过我电话了，找她也总在躲我……我父母……已经开始有点怀疑了。婷婷他们是见过的，对她又非常满意……”他说的有些着急，“我不可能违背他们！就算是先假装结婚也好，大不了我最后再补偿她……”
　　“骗婚是么？”我淡淡道，“我以为在这方面你能比向南天强一点，这样看来，你们俩真是一路货色。绝配。”
　　齐寻看着我的眼神已逐渐涣散，像是慢慢被吹散开来的蒲公英，最后只留下一个孤独的杆轻轻摇曳。我的手慢慢摸上我的咖啡杯，道，
　　“让我帮你害婷婷？你他娘的做梦！她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恶心！”
　　手中的咖啡全被尽数泼到了他的脸上，事发突然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咖啡都已经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他皱巴巴的衣领上了。我将被子一放，拿包就走了。
　　向，南，天。这三个字如今念出来还是如同放了把沙子在我柔软的胸口，不经意间硌得人生疼。我与他分开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是个隐藏的足够好的同性恋。
　　大三那年遇到他时惊为天人，看似温柔却刚毅，干净美好的不现实。他太会伪装自己，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股不近不远的距离，可微微笑一下就能让好多女孩子心中开出一朵花来。而与齐寻为我大打出手的那件事更是轰动全校，怎么也不会让人想到他喜欢的一直不是女人。
　　他与齐寻，本就不清不楚。这样算来，倒是不知道我和齐寻谁是小三。
　　准确来说，其实齐寻应该算双性恋，与向南天相比弯的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在遇到我之前，两人看似是好哥们关系，一个严谨干净，一个靡乱随性。那个年代的校园对于性向还不及如今这般包容，向南天家教极为传统，齐寻的父母更是不可能接受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两人表面这般都是为了遮掩暗地里的纠缠不清。
　　齐寻每日花天酒地，说是逢场作戏也是半真半假，向南天逐渐忍受不了他的放荡与随性，并且想要为他的性向作进一步遮掩，于是大三那年，好巧不巧我就撞上了去。
　　齐寻是一个双标很严重的直男癌，也就是说，他可以允许自己整日胡来乱搞，但绝对容不下向南天找个女朋友。他突然开始意识到，向南天也许并不是非他不可，在社会的各种歧视之下，交女朋友这种看似光明正大掩饰性向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
　　我也是直到发现向南天在骗婚时，才明白为何当初齐寻会不管不顾疯狂追求我，甚至大打出手。
　　其实，我并不歧视同性恋。大学毕业后去美国呆了一段时间，在那种开放的社会风气下，朋友里多多少少都有出柜的。
　　我可以忍受向南天是个弯的。然而我没办法忍受他骗婚。
　　每次见到齐寻，都会勾起我太多从前的回忆。H城的冬天夜晚凉的瘆人，我搓了搓手回过神，却发现又转到了公司楼下。此时夜幕擦黑，写字楼的几间窗户还亮着灯。那白莹莹的光中，是不是包涵着一个又一个正在被追逐梦？抑或是一份无法为人所知的异乡人的心酸与孤独？
　　正想的出神，肩膀上突然就落了一只手。我吓了一大跳，心想这虽是晚上可毕竟是市中心，地痞流氓哪有敢如此放肆的？转过头一看，呵，放肆的不是别人，是人民警察。
　　林浩然这次是便衣，一身休闲装配帆布鞋看上去很年轻，若不仔细看，像个闲逛的大学生。偏偏脸冷的没救，显老的要命。
　　“真是巧了，林警官怎么在这？早上不是说加班？”我不动声色往旁边站了站，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揽在我肩上的手放了下去，道，
　　“记错了轮休，今天不加班。”他不自然的看了看那只放下的手，“刚才……失礼了。走吧。”
　　他手里还拿着一杯新买的奶茶，杯口没开，红白相间的纸杯看着很暖。他犹豫了一下，将那杯奶茶塞在了我手中，又有些不自然的加快了脚步，我一个谢字含在了嘴里，楞楞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当看到纸杯上的经典包装时，我就认出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喝的一家店。现在的警察真有这么神通广大？户口能查出来，连爱喝什么奶茶都能知道？
　　可是一想又有些不对，林浩然是脑子有病吗，就算他在公寓楼里很早就注意到了我利用职位之便去查我资料，怎么可能连奶茶都要查？
　　我笑了笑跟上去。林浩然还是一副冷脸，不过耳根处有些红，倒是把整个人衬得柔和许多。他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在一片黑暗的车内很亮很亮。
　　“谢谢林警官的礼物。”我晃了晃手中的纸杯，杯口已被我印上了一片橘色的唇印，“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哦？”
　　“其实我高中毕业那年生了一场重病，还出了车祸，差点没命。”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扭头看向他，“好了以后，我发现以前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医生说我当时又生病又出事故，脑内神经受了压迫。”
　　“刚开始还会努力去想，想破脑袋也没回想出多少，头还痛的要命。后来也慢慢看淡了。”我静静看了一会那个显眼的唇印，“有些东西，命里终归失去就不必强求了。”
　　我抬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林浩然看着我的眼睛是泛红的，里面饱含了太多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再当我仔细看时，他已将头扭开，专心致志开车。我说完这话一下就冷场了，车内除了轻微的发动机声，简直一片静默。
　　“不论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都不会再受伤了。”
　　“因为有我。”
　　我吓了一跳。之前静了将近五分钟，我以为这个话题早就结束了，一本正经的看夜景时，他突然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平衡。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朦胧感包围着我，我似乎体会过，却又记不起何曾体会。
　　莫非，这人民警察，真的是在追我？！
　　想到这处，又惊又喜，不会怎的竟生出一股类似于甜蜜的感觉。那感觉太过美好，整个人都有些晕醉的梦幻。想到自己年近三十竟然还似没谈过恋爱的怀春少女一般，脸上一热，暗暗唾弃真是没出息。
　　幸亏他说完这话就没再说别的。林浩然瞥了我一眼，嘴角竟然忍不住带上了笑意。我揉揉鼻子有些尴尬道，
　　“其实我早就下班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
　　这话本是想缓解尴尬的，不想他倒是一本正经的回答了，“因为我知道你跟齐寻刚见过面。”
　　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监视我？”
　　他眉峰冷峻，眼尾像沾了冰霜。
　　“不是你。是齐寻。”
　　“齐寻？”
　　“这两天会传讯他。”正值一个漫长的红灯，他放松了一下，道，“案发当晚有人看到齐寻进了向南天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