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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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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做记录的小哥手顿了一下,清脆的敲击键盘声突然停止,整个询问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都凝固了。
人形冰柜轻轻蹙眉,不动声色看了眼我的微博界面。他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木质桌面,“叶小姐,法医的初步推断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你提供的这条线索很有用,我们会再做推断的。”
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什么?警局里是不是请不起好法医啊,电视剧里不是说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单位都能精确到分钟的吗?”
“嗨,叶小姐连这个都信啊。”旁边做记录的小哥一拍大腿,“那都是瞎扯的,死亡时间虽然可以推测到小时,但是影响的因素太多了,死因,温度,光,环境……”他本来讲的眉飞色舞,人形冰柜扫了他一眼,便蔫蔫的吞回了下面的话。
我看向对面的人,却不想撞上了他的眼神。锋利的剑眉下,那双眼睛像是被冰封住的海洋。而与他对视的瞬间,彻骨的寒冷从皮肤渗入心窝里,连刚刚那一点点兴起的调侃都已不见了踪影。
“叶小姐,据你所说向南天是你的前男友。那么冒昧的问一句,你们是因何分手的?”
我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刚才的那个对视的片刻让我很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却又没有达到发作的程度。然而此刻的问题却十足激怒了我,正给了我一个借故发作的理由。
我似笑非笑看着他,道,“警察同志,分手这种事情——说不好听了都是丑闻,更是我的隐私。请问你有什么权利窥探我的私事呢?”
“我认为这关系到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叶小姐,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刚提起的一口气无力的吐了出去,面对这个丝毫没有温度的公事公办的人,我的所有情绪都像是锤在了棉花上,让人愤懑却又无可奈何。跟向南天分手一月有余,我本该是一了百了潇洒挥别。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无数个夜晚我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为何我还会如此轻易的被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激怒?就算是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曾经那样深痛的伤害过我,我依然不想承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还是放不下他。
我与向南天是大学时候结识的。当时我读的是文学系,而他是经济系的高材生。跟他的相遇说来也好笑,那一年我大三,正在为学校一年一度的文演在后台做准备。请来的化妆师人手不够,手忙脚乱,几十号人还没上妆。我的节目比较靠后,索性当了一回临时的妆娘。
那年我二十,还是花一样的年华。在百花齐放的文学系也算是一枝独秀,身边的追求者一直不算少。身边的人进进出出,我急急忙忙的给演员刷着睫毛,正准备取假睫毛,手一抖把桌子上一瓶没盖子的粉底液挥了出去。
那瓶粉底直直撞了两条修长的腿,浅米色的乳液顺着裤管蜿蜒而下。偏偏裤子还是白色的,痕迹难看的很。
我连睫毛刷都没拿稳,抬头正准备赔罪,却对上了一双像星辰一样的眼睛。
面前的人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的很。他低头为难的看着自己裤子上的粉底液,半垂的长睫毛堪堪遮住了眼底的星光。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起来。
“啊,那个……”我咬了咬下嘴唇,抽了好多张纸,“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到……”
“没事,我自己来吧。”他笑了笑接过我手中的纸,眼睛似乎在桌面上寻找着什么,“卸妆水在哪里?”
我在满目琳琅的化妆品中准确无误挑出了卸妆水。递给他的时候,他弯了弯眼,花瓣一样优美的嘴唇也勾了起来。
也搅乱了一池春水。
手心开始出汗变得冰凉,脸上的温度却持续升高。我一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的,那不是戏文听多了就是被韩剧洗脑了,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喜欢上一个人呢?可是它现在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无法控制自己很多生理行为,因为我的大脑告诉我:
我被他迷住了。
文学系的男孩子不乏阴柔弱气的,跟女孩子呆久了的男生失去了本有的阳刚气质,整天伤春怀秋花前月下,是我们专业女生一直嗤之以鼻的群体。
但是这样精致清秀的他,是不同的。这样温文尔雅的他怎么会和那群娘娘腔一样呢?
他擦了半响,撇了撇嘴,“唉,似乎只能换条裤子了。”说着将化妆水推了回去,“你忙吧,演员妆不是才画到一半?”
“啊,我这边倒是没事。就是太对不起了……要么文演结束后我赔你一条裤子吧。”我在化妆台上胡乱翻找笔纸,“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可以吗?”
他不慌不忙拿起一只口红,抓住了兵荒马乱的我的胳膊。捋上袖子,深红色的11个数字整齐的从小臂写到了手腕,眉眼弯弯,“我叫向南天,向阳的向,南方的南,天空的天。”
后来,我四处着人打听了一下向南天这个人,才知道他是经济系高材生,当之无愧的系草,宠眷无衰却私生活干净。
过了半年,我们正式在一起了。那时的我,不,就算是一个月前的我,也几乎要认定,他就是那个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向南天的性子斯文温和,家教传统良好。我今年29,九年恋爱,已到和他谈婚论嫁的程度都没有和他同居,一直停留在亲吻阶段。冉婷婷还打趣说会不会是向南天有什么障碍,我愤懑之下逼问他,却不想他给了我这样一个答案。
“我们还没结婚,女孩子的第一次不是应该留到婚后吗?”他惊讶的看着我的眼睛,“晴晴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我以为你会爱惜自己的。”
对着这样理所当然传统保守的向南天,我怎么敢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极了碎了的烟水晶,折射的我的思想有多龌龊不堪。我脸红的一塌糊涂,羞赧的将头埋进他怀里,支支吾吾道,“可,可是我都28了……”
“原来晴晴急着结婚了啊。怪我。”他温柔的将我抱了起来,“你刚回国,等你的工作稳定下来,明年,明年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这样完美的向南天,这样疼惜我的向南天……回想起来,就连说谎,都说的让我心醉。也因此我始终不愿意去相信,那个一直爱着我的人,竟然会因为……
“他劈腿了。”过了好久,我不咸不淡地说出了这么一句,“我被甩了,警察同志,你满意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第三者你认识吗?”
“不认识。”
“分手之后你与向南天先生可还有联系?”
“没有。”
这之后又问了一些向南天的生前信息,我都敷衍的用几个字来应付。旁边打字的小哥发现了我情绪不佳,忍不住出声提醒,“林大哥,你看要么今天先这样……”
“林大哥”抿了抿削薄的唇,放下手中的资料,“今晚先到这里吧,以后可能还会询问叶小姐一些事,希望你积极配合。”
“不敢。”我把包甩在肩上,皮笑肉不笑,“警察请我喝茶,我一介弱女子还能怎样,只有乖乖吃茶的份儿咯。”
他似乎听出了我讽刺官欺民的画外音,脸色暗了暗,末了还是放松了唇线,道,“我们也是为了办案,请你见谅。”
这男人人高马大,又这样英气逼人,俊俏生辉,怎就生了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难怪去当警察,也对,若是向南天那副样子对上穷凶极恶的歹徒,焉会任他摆布?我转身正欲走,不想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夜太深了,我送叶小姐回家吧。”他扶正了警帽,正中央那枚银色的警徽在昏黄的灯晃下折射出一丝冰冷无情的光来。
“怎么,值夜班的人民警察想逃班?”我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还是你打算正大光明的监视我?”
“林大哥今天不值班的,我值班。”打字的小哥收起笔记本,一脸阳光灿烂,“他今晚是正好加班到这个时候 ,来审……来询问的叶小姐。后面就没什么事了吧,林哥?”
人形冰柜不着痕迹的点点头,示意我跟上他。我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道,“林警官住在哪里?可能我们并不顺路。”
“我看过你的档案。顺路。”他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我可以坐进去。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坐上去系安全带。
从前不管在哪里,我的眼神只围着向南天转,满心全都是对他深深的爱。与他分手的一个月来,我改变了很多。我学着去玩小暧昧,接受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戏。每每看到那些钟情于我的男人脸上露出情动而痴迷的表情,我的内心便感到巨大的满足。这样才让我觉得我是受欢迎的,是受尽众人追捧夜夜笙歌的。
而不是那个被人甩了的可怜虫。
“刚才你问了我这么久,我有想问林警官的。”他拉下手刹,默许了我继续问下去,“林警官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林浩然。”
“浩然正气的浩然?”
“嗯。”
“今年多大了?”
“27”
“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看……”我眼睛转向了他的那边,“我怎么样?”
恰逢一个红灯,林浩然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动。
“叶小姐请自重。”他淡淡吸了一口气,“我不觉得你是这样随便的人。”
“也对,我都29了,肯定嫌弃我年纪大了。”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烟夹,对他晃了晃,“介意吗?”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我便当他默许,食指中指娴熟的夹起一支细细的香烟,打开窗户点了火。
我是在出国那几年学会的抽烟。冉婷婷说我手指一夹上烟,就像变了个人,那种致命的性感比我用三个乳垫挤的沟还要诱人。其实抽烟只是一种逃避,至少在这个我再次想起他的夜晚,是最好的麻醉药。
“叶小姐如果伤心可以找一下CD,”他牙齿洁白,一看就是保持良好习惯从不吸烟的男人,“你面前的那个小箱子里就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死。”我摁灭了最后一点明灭不定的火光,“哪怕他曾经那样对待我,哪怕他已经不是我的了……也要好过就这样什么都没留下的走了。”
“还是有留下的不是吗?”他没有转过头,语气很是平静。
我愣了愣,继而明白了他指的什么,“对,就只留下我们之间记忆了。”
林浩然淡淡看了我一眼,道,“不是,是证据。”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声,“哈哈哈哈……林警官我真不知该说你幽默还是刻板……”
一路无话。
到达我的公寓楼下的时候,林浩然也跟着下了车。我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林警官送我到这里多谢了,我自己上楼就可以了。”
他看都没看我,径直输入密码拉开了门。
难道他跟我住一个楼?!
“发什么呆,快进来。”
我赶紧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好奇道,“林警官住几楼,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是么?我倒是经常能见到你。”他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我似乎从那温度几乎未变的眼神中读出了几丝不满,“15层。”
说完便默默等电梯。
也是,之前的我眼里除了向南天谁也容不下,说是睁眼瞎都不为过。且这出公寓隐私性较好,邻里间甚少有接触,可能偶遇过他几次也不会记住。只是此时此刻,没有了向南天的牵绊,我不仅开始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好奇。没记错的话,这里的租金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警察能支付得起的。
我轻笑一声道,“这公寓租金不菲,看来林警官除了工资之外没少得财。”
林浩然怎会听不出我的弦外之音?只是他的面容出奇的平静,冰封的海洋也没有丝毫融化,“这处是我父母的家产,不是我买的。”
就在我还想说些什么应对他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不耐烦地翻出手机,屏幕上“齐寻”两个字瞬间让我变了脸色。
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浩然,他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看到屏幕上“齐寻”二字时,唇角抿了起来。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旁。我相信此刻的我在林浩然眼中的表情一定扭曲至极,然而我还是用我平生最甜美的声音,轻轻对着话筒另一边的人说:
“齐寻,向南天死了,你知道吗?”
“那么你前天晚上的时候,在哪里?”